第25章
坟墓，这是系统给予这里的称呼。
真正站到这里，陶未才明白这称呼有多符合。
她脚下是一条宽阔幽深的环形金属长廊，四排地灯镶嵌在地面，照亮了前进的路，和头顶几乎高达8米的天花板。
为什么地下三层这么深？是因为研究所将地下三层和四层打通了。
无数采用不同合金制作的、全封闭收容箱错落有致堆叠在长廊两侧。灰黑色的箱体表面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密密麻麻，在不算明亮的地下深处，像火葬场里摞起来的骨灰盒一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些收容箱大小并不相同，有的像集装箱一样庞大，又被称为收容间，有的却只像个冰箱大小。
简易的楼梯修建在箱体上方，供人抵达每一层的收容箱。
太多了，就算抻紧了脖子也看不到顶。
几百？不，至少有数千个。
金属地面上传来黏腻的声音。
霉菌失活了，全凭要回到母体的冲劲儿在挪动，根本爬不快。
邵阴只是动了动手，就又把它扣回了罐子里。
它在罐子里朝长廊尽头的方向撞了一下，便再次不动了。
这次是真的不动了，无论怎么晃动玻璃罐，霉菌都一片死寂。甚至连菌体都干瘪下来，变的薄薄一片。
“还在前面，不过它应该是彻底没用了。”邵阴看了眼陶未，拽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的韩心文缓缓向前。
这里静悄悄的，像箱体里的东西都还未醒来。
又像里面全是空的。
陶未随便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收容箱靠近，这是一个5x5m大小的箱体，箱门上嵌着一块休眠中的光屏。
陶未点了一下屏幕，细碎的光芒登时浮出，汇聚成一行文字。
[请进行虹膜身份验证。]
这破地方到处都验证，却唯独对异常体大门敞开。
陶未直接把韩心文拽了过来，韩心文面如死灰，宛如木偶，似乎她在进入这里后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心思，只剩恐惧。
陶未没在乎她的恐惧，低头看向屏幕。
解锁后光屏上自动弹出一份简易文档，是这座箱体内所关押的异常体文档。
[2182.06.11.实验体-A7宣告失败，正式更名为人造异常体-1060]
[项目编号：人造异常体-1060人茧]
[项目等级：低危]
[特殊收容措施：人造异常体需要一个安全且湿润的环境，房间内湿度不可低于73%。]
[描述：人造异常体-1060被包裹在长177.3cm的茧中，每隔72小时需要进食肉类，每隔144小时会分泌酸性粘液，每隔31天茧会长大3cm。]
[2183.12.28.人造异常体-1060已被迁至异常体-086的收容间内，第1350次喂养已完成。]
陶未的目光凝在最后一句话上。
喂养，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邵阴的声音，“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些收容间，那你就在这里，我带她先走。”
说完，他还不等陶未回答，就抓起韩心文打算离开。
而就在此刻，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微颤。
这熟悉的震动让陶未毛都竖起来了！上一周目研究所被封成坟墓就是这样的震动！
她立刻看向身后的人。
邵阴浑身紧绷，压低问，“什么声音？！”
而韩心文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惊惧无比地瞪着，冷汗顺着她的下颌砸在地上。
博士的嘴唇已经完全白了，她不断看向四周，声音抖成渣，“为什么….为什么…老师….”
陶未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他们还要关门？！”
韩心文被吼声震的一个激灵，慢慢回了神，可双眼里却更加灰败。她看了眼大门的方向，终于气短地“呵”了一声，“为什么…..能为什么…..我被放弃了啊…..”
该死。
陶未咬牙，这些人做决定的时间比她想的还要快。
“告诉我！”陶未手下更加用力，捏的韩心文的下巴迅速变红，“喂养是什么意思？地下三层里关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除了融合实验以外，你们真正葬在这坟墓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邵阴警惕地看看这个，又看向那个，“你们俩在干什么？！刚刚那是什么声音？这鬼地方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可你知道….”韩心文的地目光终于在陶未不顾一切的表情上凝聚起来，“你知道我们要死了…..你知道的东西怎么他妈这么多？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一个死囚，她….”
“闭嘴！别说这些废话！”陶未看了看四周，她不知道那鬼肉瘤什么时候出来，但她明白时间不多了。
“告诉我！无论哪个问题都行！”她紧紧盯着韩心文的眼睛，“反正我们都要一起死在这里了，不是么？”
“哈哈哈哈哈….”韩心文突然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抖着手去掏烟，“是、是啊…..1分零、零8秒，我们都、都得死…..我被放、放弃了…..”
“你们俩！”没人搭理邵阴，他气急败坏，终于咬牙决定转身，迅速跑向了门的方向。
“蠢货跑了，”韩心文终于点燃了烟，满足地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缓解了她的情绪，说话都利索很多，“可跑不出去啊，傻逼，瘟疫炸弹不会放过他。”
瘟疫炸弹，陶未心头一跳。
这是那只暗红色肉瘤的名字？
“瘟疫炸弹，”韩心文看她一眼，“异常体-788，这里喂养的唯二两只异常体，高危。”
“两只异常体？怎么可能？”陶未抬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箱体，“你们的收容箱……”
说到一半她一下子停住了，目光震惊。
是了，她在这地方看过的所有资料里，都只显示过两只异常体的编码！
一只异常体-086，另一只是异常体-788，她从来没有见过第三只！其余的要么是实验体，要么是人造异常体！
但如果，如果这里真正的异常体只有两只，那么眼前这几千个收容箱里关着的，难道都是人造异常体？！
喂养….喂养…..
陶未突然觉得想吐，生理性的那种吐。
“你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制造什么成功品……”她死死扣住韩心文的肩膀，衣料覆盖下的皮肉被她的力道扣红，但韩心文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直直盯着长廊深处的幽暗。
“我们的目的当然是制造成功品啊。”一连串的烟雾吐在空中，韩心文忽然笑了，声音沉寂下去，“可老师，我们的理想真的还有可能成功……吗？”
最后一个音节刚落地，一颗暗红色的肉瘤突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熟悉的黑色雾气在肉瘤表面弥漫，像天王星的星环。
它悬停在半空，不断胀大，瘤上冒出一个个扭曲恶心的气泡。
韩心文缓缓呼出口烟，僵硬地扯动嘴角，“…..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陶未脑子转的非常快，“你叫它老朋友，你们在这里围绕它做过无数实验。你明明有办法限制它的行动，不，你肯定知道怎么限制它！为什么还一副‘没办法只能去赴死’的表情？！”
韩心文望着越来越膨的肉瘤，扔掉已经抽完的烟，又点燃第二根，“知道又怎么样？它可是高危，你知道高危的规则就能不死么？”
“呵，”说完她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人类总是妄想能彻底驯化这些东西，可它们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一旦接触，没人能不死。”
她兀自陷入回忆，双眼逐渐变得迷惘，像背课文似的缓慢道，“瘟疫炸弹，死亡病毒聚合体，项目编号788，项目等级高危，无法穿过30cm以上厚度的墙体，无视30cm以下的所有障碍，对周遭一切活体生物抱有敌意。会瞬移至7公里范围内一切活体生物旁边，通过引爆自身所携带的病毒造成大范围瘟疫感染。当周遭生物全部死亡后，会变得安静……”
韩心文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肉瘤就膨胀到了临界值。
陶未只觉得眼前一红。
瘟疫炸弹，炸了，第二次。
机械的系统音幽幽响起，“您已死亡。”
巨大的黑洞无限张开，将连同时间在内的一切全都吞进深渊。
随后，一颗又一颗光点亮起，逐渐汇聚成游动的汪洋。
汪洋被陶未踩在脚下，她直直地站着，头脑风暴在颅内席卷。
韩心文提到了“喂养”，地下三层收容箱上的档案里最后一句记录也是“喂养”。
喂养，喂养指的是将异常体喂饱么？
这怎么可能？那颗瘟疫炸弹都扭曲成那个样子了，难道还需要进食？
“他们用两只异常体，造出了数千只人造异常体。”陶未在天空上行走，有风撩起她的发丝，“然后用这些人造异常体去‘喂养’那两只异常体…..这他妈是在玩什么？鲨鱼进化么？”
地下三层是研究所所有秘密的终点，同样的，韩心文也是一个突破口。
她是实验操作者，邵阴是实验受害者。
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融合实验过程。
而研究所里的一切，都围绕着融合实验。
陶未意识到想要搞清楚这些，她必须好好的、仔仔细细将地下三层走完，并且必须想办法彻底让韩心文开口。
如果想完成这一切，那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解决瘟疫炸弹。
之后才有时间谈其他的。否则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死在炸弹之下。
“无视30cm以下厚度的所有障碍，远程操控……”
陶未忽然站定，眼底被脚下的光海彻底点亮。
“简单，”她打了个响指，自信仰头，“系统，回档！”
停滞的时间线如浩瀚烟波般重新开始滚动，光海退潮，被强行定格的世界骤然重启。
地下三层的温度很低，但韩心文满头都是汗。
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衣兜，“我回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打开外面那扇门，把这个金属箱子放到地下二层里去——”
“博士，”陶未打断了韩心文的话，示意邵阴将玻璃罐拿出来，她一边拧开罐盖，一边轻声询问，“异常体-788的收容箱在哪个位置？”
“什……”韩心文没跟上她转话题的速度，足足愣了两秒，才慢慢睁大眼睛。
邵阴则皱了皱眉，“788？那是谁？”
“让我猜猜…..”陶未将玻璃罐放在地上，即将失活的霉菌拼了老命往外爬。
“作为这里唯二两只高危异常体，你们恐惧它，却依赖它，它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你们需要非常厚的收容箱收容它，并且必须时刻保持它收容箱的门能随时被远程操控。不，不仅是门。”陶未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分析道，“你们要让它完成任务后再返回收容箱，所以一定会在箱内安置可操控的活物。等它杀掉所有威胁，再远程放出一只活物吸引它回收容箱。”
韩心文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眼前干瘦的女人，难以置信地喊出声，“你、你在说什么鬼东西？！什么….什么活物…我根本、我根本听不明白！”
“可你的声音在抖啊，博士。”陶未站起身，看着合金门上由霉菌打开的那扇小门，微笑，“如果我没猜错，加厚，加宽，会和其他收容箱有明显区别的光屏或其他标识，能够在茫茫收容箱海中一眼被认出的那种。”
“不！”韩心文突然意识到这个该死的女人要做什么了，她眼睛都红了，当即伸手去拦，“不！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你在骗我！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邵阴竭力掩藏脸上的茫然，扯住韩心文的动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选择低声询问陶未，“你俩在说什么？你要去干什么？这门为什么能打开？”
但他没有收到回答。
因为陶未已经钻了进去，然后撒丫子就跑。
她跑的很快，用尽全身力气，沿着长廊在一排排灰黑色的“墓碑”中奔跑。
每一块“墓碑”之下都埋着一个人类，都新生了一只异常。
陶未几乎都能听见坟墓下传来的、人类被剖开时的惨叫。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那个与众不同的收容箱！在远程操控门开之前干掉那家伙！
可当她跑出十几秒时，脚步却陡然一停！
是岔路口！
两条岔路口一左一右，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陶未几乎根本没有犹豫，直接跑向了最近的那条。
被邵阴强行带进来、一直被迫跟在后面的韩心文看到这一幕彻底懵了，“她就这么直直冲进去…？她怎么会认识路？就算是我，不先在平面地图上标记出想要的收容箱，我都找不到箱子在哪里，可她…..”
忽然，她一个激灵，脑海里闪过陶未停顿的景象，脸色顿时变得无比惊异，“那女人….根本不知道？她他妈…..是猜的？！”
博士的喊声传出去很远，但陶未没有听见。
“不是，不是，不是——”
密密麻麻的箱体层层堆叠，但没有一只能看出她想要的区别。
靠，选错了？
陶未眼里全是收容箱，同一个颜色的箱子太多了，像混乱的钢铁丛林，数不清的支路从丛林内被分割出来。
除了箱体上的编号不同以外，这破地方转两圈就会彻底迷路。
陶未停了下来，她不能跑了，她必须记路。
然后，用排除法。
每死一次，就等于划掉一个错误答案。
她没忘记那张消防逃生图，地下三层的平面图在她脑海里倒转放平，刚刚走过的那条岔路在脑中被划掉。
对于一名成熟的游戏策划来说，记住角色走过的每一条路简直不要太简单。
阴冷的空气被地灯割裂成晦暗不明的图形，随着她的跑动又变成昏灰的波纹。
陶未默数着时间，耳尖忽的一动。
她第二次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目光凝在左前方一只烤箱那么大的收容箱上。
这个箱体里面，有声音。
陶未来不及思考，她抢时间般的大步走过去。在距离那只箱体三步远的时候，一道红光倏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788。
她真的选错了。
好的一条命没了。
但无所谓，她无限续命。
陶未只顿了一秒，便再次向着那只收容箱靠近。
高危异常体在她身侧慢慢膨胀，头顶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忠诚地将这一幕转接到主人的光屏上。
雷鹤抱着玩具熊，手里把玩着一柄尖刀，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居然完全不害怕，任何人第一次面对瘟疫炸弹时，都不可能…..”
“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女人，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直面788，她眼里毫无意外或惊惧，就像…..她已经见过很多次788了一样。可所有见过788的人都应该死了才对。”
陶未将手搭在箱体上，收容箱内立刻传来一连串撞击的声音。
不仅是这一只，上方的箱体也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还有更远一些的，里面散出细弱的尖叫声。
陶未没有开启光屏的权限，但光屏上默认显示里面东西的编号。
[2181.11.12.02.实验体-B431正式宣告失败，更名为人造异常体-3071蠕动病毒]
陶未立刻意识到，当年他们放弃这地方时，箱体中的异常体并没有全部使用完。
他们没有将这地方清空。
或许是拿这地方当后厨了？留着这些人造异常体还有用？
无论怎样，这都是好事。
她有了现成的证据。
陶未扭头看了一眼，瘟疫炸弹即将膨到临界值。
“你哪里都好，就是杀人的时候有点慢啊。”
为了抓紧时间，陶未干脆直接抬手抓了上去。
在雷鹤无比惊谔的目光中，她瞬间被暗红色的瘟疫吞没！
第三次死亡。
“回档！”
地下三层门前，韩心文满脸紧张，“我来这里的任务——”
“博士，能不能告诉我788在哪里？”陶未抹了把脸，从邵阴那里拿过玻璃罐，“这破地方绕来绕去，你们不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记路上。”
韩心文变呆了，她结结巴巴的，“什…..你在说什么…..什么788……”
陶未拧开罐盖到一半，听见博士的话，一拳砸在了韩心文的肩膀上，直接把人砸到了墙上！
“你们杀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墓碑在里面都要摆成迷宫了！”陶未指着密码门，眼里仿佛着了火，“你们进去的时候到底依靠什么去找到想要的收容箱的？靠他妈忏悔么？！”
玻璃罐里的霉菌被陶未的动作带的上上下下，韩心文却根本没心思去看它，她震惊地捂住肩膀，声音颤抖，“每、每一只收容箱都有特殊的标记，会、会在地图上显示出来…..可在这地方废弃的时候，装载这里一切的腕机就被统一收走了….我现在根本没有…..”
“行。”陶未揉着眉心转过身，那就用命趟路。
第四次，钢铁丛林仿佛变得更加压抑了。
陶未速度很快，头脑冷静。
但这次，1分零8秒时，炸弹依旧出现在她面前。
她在脑中的平面图上立刻划掉这条路。
第五次。
开罐子，放霉菌，钻进去，开始跑。
韩心文一句话都还没说完，眼前的女人已经跑向了深处。
风在耳边穿过，心脏在重重跳动。
死寂的灯光如同游蛇，吐着阴冷的信子缠上了陶未的腿。
她像迷路在森林里的幼鹿，死亡在她身后如影随形，但她迈出的步子无比坚定。
1分——零8秒。
暗红色的死神被黑色的花裹挟着如约而至。
陶未朝它竖了根中指。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二十一、第二十八——
“刷”地睁开眼睛，陶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门差点跪下。
“我来这里的任务…..呃，”韩心文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搞……你怎么了？”
邵阴也拧眉打量她。
妈的，死太多次了。
陶未捂着一只眼睛，感觉精神都混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的身体可以无限回到最初的状态，但精神不行，记忆更不行。
这一关她根本无法反抗，再找到788的收容箱之前，她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这种体验简直糟糕透顶，极大蹂躏着陶未的精神。
所以每死一次，她心底的火山就跟着瘟疫炸弹膨胀一次，就对着研究所背后人的憎恶深一次。
直到这次，现在，第二十九次死亡。
一股熊熊烈火在她心底疯狂烧了起来！
如果她心里有座火山，现在那山口已经到了喷发的边缘！
那是一种“因为你们我他妈死了这么多次别让我逮住我一但逮住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必然让你们全家都他妈下地狱”的愤怒！
“你们完了，”她指着韩心文，又掀起眼皮看向头顶的监控，“等我找到788，你们所有人，全都完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韩心文懵逼的脸，毫不犹豫扭头钻进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