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
“江少爷。”
两人上车后, 司机恭敬问候一句，便驾驶汽车朝外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不不断飞逝，青年背靠椅背, 侧首望向窗外, 眼眸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
沈小弟悄悄看江宿流。
青年侧颜俊美, 鼻梁挺拔，深邃的眼廓下, 卷翘纤长的眼睫微微向下, 遮掩住疲惫心事。
江宿流面容平静, 衬衣工整系好所有衣扣，坐姿端正没有丝毫散漫懈怠, 一如既往是所有人熟悉的江少爷贵公子气度。但沈小弟却莫名觉得，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学生, 沈小金当然知道为什么。
月银要离开地球了，江宿流那么喜欢她, 肯定会难过。
其实沈小弟最初得知月银会离开地球，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后, 他很是难过了一场，甚至抱着月银大哭了一场, 想要求对方别回其他星球了。
没错，在沈小弟心中，月银和动画片中的奥特曼相同，是个拥有超能力的外星人。
在解决地球人类的危机后，月银就会回到自己的星球。
沈小弟伤心之余, 又马上想到月银本来就是其他星球的人, 她离开地球回自己的星球，就是回家。
回家, 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月银的难过情绪，就阻止月银回到她思念的家乡呢？
这是自私的。
沈小弟虽然笨，但他不做自私的小孩。
所以很快沈小弟压下心中的不舍，一边焦虑地舍不得月银离开，一边希望对方早日与亲人团聚，在复杂交错的心情中等待月银离开的那一天。
可江宿流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想开。
江宿流缓缓靠在椅背，侧过头望向沈小弟，眉眼上挑，散漫的表情中透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厌倦疲惫。
脑海中来自深海怪物的恐吓叫嚣从未停止，讥讽他是废物的狂信徒们狂笑着，鄙夷地咏叹，说原来他和被抛弃的它们没什么两样。
怪物们在深海中疯狂呐喊，嫉妒的咆哮和呐喊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恨不得撕裂他代替他荣获这份荣光。
——“还以为只有我们才是被大人遗忘抛弃的可怜虫，原来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嘻嘻嘻嘻嘻。”
——“死废物赶紧死，和大人相处那么久都无法挽留大人，你真是全世界最没用的狂信徒，我要是你就赶紧去死去死去死。”
——“你像一件腻了的玩具被大人丢弃，崇高的信仰将把你彻底遗忘，你是失去灵魂的鼻涕虫，余生困在恶臭的淤泥，无论如何跪地祈求都无法得到神明的回音。”
——“可怜的废物，可悲的人类，无可救药的废物蠢货。”
深海怪物们的声音震耳欲聋，在江宿流脑海中不断回响，太阳穴发胀不断跳动，他习惯地忍耐压抑。
沈小弟抿嘴，忽然问道：“江宿流，你喜欢我姐姐吗？”
他看江宿流平静的神情，莫名有点害怕。江宿流不会阻拦月银回家吧。
小说剧中都有这样的剧情，因为太爱一个人，所以不舍得对方离开从而做出困住对方的事情。
“不。”
沈小弟的声音比起脑海中那些哭闹嘲笑的狂信徒怪物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江宿流不知是太疲惫，还是不愿回应，他沉默没有回答。
沈小弟马上又说：“你不喜欢我姐了？好啊你变心了？！哇，你可是我姐的信徒，你怎么敢变心！”说到最后一句，沈小弟尖叫。
他喊：“我要去告诉我姐！”
江宿流：“……不是。”
沈小弟套出话，立刻逼问：“那你对我姐要离开这件事有什么想法没有？”
他碎碎念说：“我知道，你肯定很难过，你那么喜欢我姐，帮她写作业带她打游戏给她钱帮她处理月亮教的事还给她当狗、呸，当私人助理……结果她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肯定很失望，唉说真的你都做到这份上我姐都不喜欢你，你真是太失败了，我建议你好好的反思自己。”
他都说过了，在爱情里当舔狗是没有好下场的！
江宿流：……
沈小弟丝毫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对江宿流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伸直身体踮起脚，努力和江宿流勾肩搭背，用小大人的姿态，故作语气深长：“我知道，我姐要回家了，你肯定很难过，没事你跟我讲。我们都是男人，对于我姐要离开这件事，你有什么计划吗？你跟我讲，我帮你分析分析。”
他语气沉重地说：“江宿流哥哥，你平时对我好我都记着呢，这种事我肯定帮你出谋划策。”
万一江宿流要搞破坏阻拦月银回家，他得赶紧想办法打断对方这个危险的想法，还要告诉月银防范对方。
虽然平时江宿流给了他很多零食还带他打游戏，但月银才是他姐。
“我准备去死。”大概是被他缠得厌烦了，江宿流忽然说。
沈小弟愣住，江宿流抬眸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
汽车驶达目的地，市一中附小缓缓出现在几人视线中。
在沈小弟紧张的神情中，江宿流语气平静地说：“下车吧。”
他五官立挺，抬起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面容平静，平静地让沈小弟有些害怕。
沈小弟抱着书包，从车上跳了下来。
汽车驶达市一中附小，外面已经热闹地挤满了媒体和官方人员，还有许多学生家长正在跟老师交谈。
这次安全演练家长只能在校外等候。毕竟安全演练是为了模拟学生上课突然遭遇恶念袭击时的反应和应对措施，学生正常上课时家长当然不在学校。此次学校特意要求家长陪同参加，也是考虑到他们担忧孩子的心情。
江宿流作为沈小弟的陪同家长，自然也只能止步学校外，看着沈小弟走进学校。
“江少爷？”司机小何轻声道，“要去沈少爷的班级报道吗？”
“不用。”江宿流看着沈小弟忧心忡忡的背影，眼眸深邃，脑海中回想着对方刚才的话。
……
沈小弟抱着书包，和其他同学一起走进学校，他忍不住问道：“小花，你说爱情是什么？”
跟在后面的老师：……小孩子家家一天天的也太早熟了，还是作业少了。
沈小弟还不知道老师听见了自己的问题，他一个人在心中嘀咕。
“爱情的力量有那么大吗？”能让好好的人决定去死。
江宿流已经很厉害了，出身顶级豪门，是高阶能力者，学习成绩优异，相貌漂亮，这样的人无论在谁眼里都是天之骄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爱情能让人放弃尊严，甚至生命吗？
沈小弟不明白，他觉得太夸张了。
沈小弟不知道的是，爱情的力量确实有那么神奇。
它能让人放弃尊严，能让人放弃生命，能让人毁掉自己善良的本性，连这一切都能做到，那么放弃最后血脉相连的家人，似乎是再正常轻易不过的事情。
沈宝珠看着面前的男子，紧张道：“我有些后悔了，小金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们这样利用他，我爸爸和白阿姨知道后也不会原谅我。要不、要不我们算了吧？”
叶景明握住她的泛冷的手，轻声道：“好。”
沈宝珠没想到他立马答应，反而愣住：“你、景明你真的愿意……”
她激动说话，抬眼便看见叶景明的面容，剩下的话瞬间被止住。
只见叶景明原本漂亮的脸毁掉一半，此时半边依旧完美，半边却腐烂透出森森白骨。
她咬唇挣扎，一边是自己小弟，一边是自己的爱人，她该如何选择。
“没关系宝珠，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叶景明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他被诅咒缠身，身体饱受折磨，失去创建的生命协会，从协会会长地位跌落……尽管遭遇许多，直到此时，他却依然如此温柔。
沈宝珠看着如今的叶景明，心中涌出异样的情绪。
她理解叶景明。
因为从某方面而言，她的遭遇和叶景明没有区别。
从当初人人宠爱的沈家掌上明珠，再到如今地位尴尬，只能和叶景明一样，做东躲西藏的落水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月银，那个寄居在自己家中的怪物。
景明说，‘月银’身体破损，很快就会离开地球回到宇宙中。等她走后，他身上的诅咒无法解除，自己……也无法报仇。
如今自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沈家，身边那些追求者也消失无踪。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叶景明是她的依靠，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宝珠忽然上前抱住叶景明，伤感地说：“景明，我好害怕。等这次结束，等你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好。”叶景明伸手揽住她，温柔道，“别怕。”
沈宝珠紧紧抱着他，没有说话。
叶景明俯下头，指尖抚摸她的发梢，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眸深深。
瞧，宝珠。
我说过，我们天生一对，注定要相爱。
市一中附小外，恶念安全演练即将开始。
A市第一次举行恶念安全演练，学校为了打消市民和家长顾虑，全程对外公开直播，此时学校外围绕着数十家媒体，台上的长桌后分别坐着来自不同部门的领导。
特异事件处的队长，学校校长，区委书记位列席中，神情郑重地依次发布讲话，多家媒体举着摄像机和话筒，公开直播。
熟悉的发表安全演讲环节，无非是官方安排妥当，禁忌物都经过训练，四周有能力者保驾护航看管，百分百不会有事。
家长在外等候，学生留在学校参加演练。
尽管官方强调万无一失，但部门家长还是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毕竟那可是吃人的恶念。一想到自家孩子即将面对这种危险，大家难免担心
据说这次拉来演练的是一只A级禁忌物，它降临时会创造领域，整座学校会拉进它的领域。虽然官方说那些恶念已经被控制成为禁忌物，可谁知道它会不会挣脱束缚，冲向学生呢？又或者在那些禁忌物中，会不会混进来几只恶念呢？
……
四年级三班。
沈小弟坐在教室中，周围的小朋友有紧张的，有兴奋激动的，还有害怕到哭出声的。
恶念和能力者的消息已经公布大半年，没有了官方刻意封控消息和保护，就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甚至见过这种东西。
大家都知道，恶念真的很可怕，比恐怖电影还吓人。
有人安慰害怕的小伙伴，有小孩兴奋地议论待会儿要打倒恶念，有人散播小道消息：“听说有人在遇见恶念时激发能力，成为能力者呢。”
“哇！”听到这句话，班上其他人都很激动。
那可是能力者啊！随着最开始科普能力者和恶念的讯息，大家还对能力者没多大了解，直到时间过去，大家知道越多，才明白能力者有多么稀有。
反正他们学校，就只有两三个小朋友展现了能力者的天赋，其他学生都是普通人。而一旦展现出能力者的天赋和迹象，学校和官方就会高度重视，单独培养。他们听家长说，孩子是能力者，面对危险有了应对的能力，以后的前途也不用愁了呢。
有人说道：“我也想当能力者。”
“唉，要是我是能力者，我考试考零分我爸也不会打我。”
一群小学生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能力者有多厉害和稀少。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蓝色体恤的小男生说：“切，这有什么，我哥哥就是能力者。”
“哇！？”小朋友们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声。
太厉害了吧，赵子涵哥哥居然是能力者。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兴奋问道：“赵子涵你哥哥会保护你吗？”
赵子涵哼了一声：“那当然了，他就在外面等我，待会儿我遇到危险，他就会立马冲进来救我！”
他为了炫耀，故意说：“我哥哥说了，安全演练也不一定安全。说不定有恶念混进来，学校那么多小孩子，那些恶念悄悄把吃几个，也不会有人发现。”
听到这，一群小孩子瞬间吓白了脸，有胆小的甚至想跑了。
“那怎么办啊？”
“呜呜呜我要妈妈……”
“不会吧，老师都说有能力者保护我们，大家不要慌……”班干部顶着压力站起来，安慰大家。
赵子涵自豪地吹牛：“不过我不用担心了，我哥哥是能力者，他会全程盯着我。一旦我有什么不对劲，他就会立刻冲进来救我！”
一个和赵子涵关系还不错的短裤小男生说：“赵子涵，我待会儿和你一起走，你可要盯着我。你哥哥到时候救你的时候也能看见我。”
“我也要和赵子涵一起。”其他同学立刻挤了过来，“赵子涵我给你抄作业，你到时候记得救我！”
赵子涵被大家围在中间，众星捧月很是自豪，嘴上还要说：“你们别挤，人太多了……哎呀烦死了，别挤我。”
没有人不害怕未知的恐惧，小朋友们围绕赵子涵身旁，叽叽喳喳地讨好对方。
小花就是刚才反驳赵子涵的班干部。她本来很信任老师的话，认为不会出问题，可大家都围着赵子涵，对方又说的异常肯定，她又有些害怕了。
小花犹豫了一会儿，也凑上去，开口道：“赵子涵……”
“哎呀太多人了，我哥哥虽然是B级能力者，但哪救得过来啊！”赵子涵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把身边靠近的同学给推开。
这些人真讨厌，一点都不识相。
小花好不容易挤进去，凑到他身边正捏着手殷切开口，就被强壮的对方一把推开，一下子坐在地上。
“哎呀，小花摔倒了。”
“小花。”小孩子们瞬间叫了起来。
有人愤愤不平，怒瞪赵子涵：“你干嘛推人。”
赵子涵无语：“我又不是故意的，都说了别挤，她自己要凑那么近。”
赵子涵故意说：“再说了，她挤过来不就是想让我待会儿帮她吗？我才不救她，谁叫她上次上课记我名字，害我被批评。”
小花是班上纪律委员，上次他上课说话，被对方记名字了，害他被老师请家长，回去一顿竹笋炒肉打得可疼了。
小花没想到赵子涵那么说，一下子眼红了：“赵子涵你太过分了。”
她长得好看，家里总是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班上人气高，就算记名字点名班上的人也不会跟她计较。
赵子涵看她要哭了，还哼了一声。
小花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可是很记仇的，他可不像其他那些觉得小花好看就讨好对方的舔狗。
看到赵子涵和小花吵起来，其他小孩犹犹豫豫。和赵子涵关系好的男生说：“小花是挺较真的。”
听到小男孩指责小花，大家也想起来平时小花的事了，纷纷说道：“上次我没交数学作业，小花都不肯帮我瞒。”
“听写时间就过了几分钟，她都不让我写完，就把本子收走了。”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越来越生气，看向小花的目光都不友善了。
世人都说小孩是世界上最纯真无暇的天使，是未被书写过的白纸，却不知道正因为如此，小孩子们也是世界上最踩低捧高的生物。
因为三观还未养成，所以他们现实慕强跟风没有道德底线以及对法律的敬畏，所以学校才会有层出不穷的排挤霸凌拉帮结派的故事。
小花坐在地上，和她关系好的女生扶着她。
被一堆同学围着指责，刚摔倒准备指责小男孩的小花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谁叫你自己要凑过来的，这是我的座位。”赵子涵说：“你可别哭，一哭又要去告状了。我们可没欺负你。”
小朋友不知道，屋顶的暗沉愈发浓郁，有黑色在空气中流动。
恶，在诞生。
念，在膨胀。
众人沉浸在这场纠纷中，忙着讨好赵子涵，将自己对班上纪律的不满全部倾泻在小花身上，尚未发现危险，
沈小弟本来坐座位上偷摸玩手机，对教室里其他人的议论没什么兴趣，直到这边争执声大了，他听到小花摔倒他才急忙站起来。
小花可是他的女神！
他屁颠颠跑过来，扶起地上的小花：“小花。”
沈小弟挤进去，推开其他同学，说：“你们太过分了。”
小胖墩一把拉起小花，对其他人怒目而视：“小花是纪律委员，你们自己不听话被记名字，还怪她！”班上纪律无法改变，制定规则的人是老师，小学生们不敢对老师不满，也不敢控诉纪律，就只能抓着小花这个软柿子欺负。
其他人沉默了一下，赵子涵故意说：“沈小金你还帮她说话，你昨天没交作业才被小花记名字了。”
沈小金挺起胸膛，义正言辞：“我乐意！我遵守纪律！”
赵子涵指着他，大喊：“舔狗！”
沈小弟：……？？？？
哇，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当初他好像也指着谁，义正言辞地骂舔狗。
学校外的江宿流：……
沈小金扶着小花站起来，听到事情经过后，他是真生气了。他看着赵子涵，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姐也是能力者呢。我姐还是全世界第七名S级能力者。”
所有人呆住了。
“不可能！”赵子涵皱眉，“你姐姐是谁？”
沈小金说的义正言辞：“哼，我姐叫月银！”
大家惊讶道：“吧！”
“沈小金是骗子，撒谎大王。”
赵子涵倒是忽然想到什么，：
“他姐姐是月银！天哪，是月银！”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月银最近频频出现新闻，大家几乎都认识这个又美又强的S级能力者，听说对方还是高中少呢，而且就在他们A市！
所以沈小金的姐姐还真有可能就是月银！
大家都激动了，赵子涵有些不服气：“你姐来了吗？”
沈小金挺起的胸膛收回来一点：“……没有。”
赵子涵故意笑了：“切。”
沈小金不想他太得意，又强调说：“反正我姐姐肯定会救我的。”上次就是。
虽然他姐不在，但每次都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然后救他。
小孩子们吵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教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异常。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班主任走了进来，皱眉道：“你们在干嘛？演练马上要开始了，遵守纪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看着讲台上皱眉的班主任，顾不上吵架，纷纷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在小学生心中，最权威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官方，而是老师。听到向来温柔的班主任严厉的话，一群小朋友们立刻鸦雀无声，迅速跑回自己位置，双手交叉叠放在位置上坐好。
只有沈小弟看着严肃异常的班主任，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班主任今天看着，脸怎么黑黑的。
防空警报拉响，天渐渐暗了下来，坐在教室的小孩子们心提了起来。
班主任抬起头，声音莫名低沉：“演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