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79
白秀莲的死亡在预料之中。在漫长的噩梦中, 她以月银的身份经历对方遭遇的一切，即使意识慢慢清醒，也始终无法摆脱梦魇醒来。
无论是在原书还是如今, 月银的结局都是死亡。于是扮演月银的白秀莲也一样, 在梦里, 于不公和痛苦中绝望死去。
伴随着梦中月银一生的结束，白秀莲也终于能够挣脱梦魇恶念的钳制, 从房间中醒来。
墙上的时针滴滴答答, 时间不过过去一天一夜, 但白秀莲却在梦中度过十几年。
醒来后的白秀莲久久沉默，独自在屋内待了一天。
她或许是因为愧疚, 或许是出于后悔，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白秀莲无法面对活在同一屋檐下, 占据着女儿身体的怪物‘月银’，害怕未知的报复, 最后她选择默默自杀。
医院中的沈郝平也奄奄一息，造成月银人生无尽苦难与痛苦的两名罪魁祸首, 终于在今天付出代价了断。
与此同时，特异事件处。
电话那头, 周静蜃喋喋不休。满口粗话中夹杂着疑惑：“到底什么情况？你他妈的跟我说句实话，月银这个人究竟有没有问题？”
“我去查过，她继父沈郝平那件事就是她做的吧？她到底想干嘛？薄景云你行啊，瞒着我……”
电话骤然被挂断，周静蜃剩下的疑虑戛然而止。
副部长站在桌子后面, 忽略重新响起的电话铃声,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沈家的方向。
他的手边摆放着那个月银的日记本，指尖微微摩挲纸张。
轻风吹过, 掀开纸页，秀气的字迹跃然纸上。
——“没有了，爸爸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了。那栋别墅被卖掉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母亲成为别人的妈妈，爸爸留下的遗产被沈叔叔拿走，最后我成为大家口中的拖油瓶。”
——“85日，天气很好，但我的心一直在下雨。我恨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恶心。”
——“沈宝珠今天生日，光芒万丈，所有人都在祝贺她。我像是阴沟里丑陋的怪物，大家都在上面看着我发笑。”
——“我知道我很弱懦，我暗地里嫉妒得发狂，但我却没有勇气拒绝沈宝珠的那块蛋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究竟要失去多少东西，才能得到被爱的资格。究竟要痛苦多久，才能得到解脱。”
……
副部长指尖轻动，摩挲月银的日记本，呢喃道：“仇恨、嫉妒、疯狂、憎恶。”
一阵风吹来，火焰凭空而起，日记本陡然燃烧。纸张上着红色字迹，犹如鲜血淋漓的心脏，在火光中跳动。
那本充斥着少女痛苦和绝望数十年的日记本，在闪耀的火光中飞舞。所有执念和痛苦都在火光中湮灭，迎接最后的解脱。
灰迹被风带走，在这世界上不留丝毫痕迹。
副部长叹息一声：“解脱了吧。”
分不清谁对谁错，只希望那些不甘痛苦和绝望，死去的灵魂在今天安息。
……
法院的判决已经落下，那些被霸占的财产很快会回到月银手中。
白秀莲死了，沈家上下讳莫如深，沈小弟的哭嚎声尤其响亮。
小胖子哭得昏了过去，以至于月银现在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让白秀莲意外失踪好了，她再编个理由哄沈小弟，对方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短短两天时间，白秀莲下葬的时候，沈小弟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回家后饭也不肯吃，每天就抱着月银送他的鱼人玩偶坐在客厅发呆。
其他沈家人都说沈小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爸妈。月银站在他身旁，看着萎靡不振的沈小弟，决定最近都不偷吃对方的酸奶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很复杂，月银觉得沈小弟某天知道真相，大约会恨她。
月银跟沈小弟关系不错，其实白秀莲沈郝平也不必死，但这样对用生命召唤她的‘月银’就很不公平。
月银双手托腮撑在桌面，看着沈小弟说：“沈小弟，打游戏吗？”
沈小弟眼睛哭肿了，都睁不开，只有一条线。
他低着头抱着鱼人玩偶，似乎还没从失去妈妈这件事中反应过来：“不玩。”
他对一切都兴致缺缺，月银想了想说：“我还你钱吧！”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沈小弟转了一大笔钱，那笔钱的数目巨大，末尾一长串的零要数很久，以至于沈小弟看见后都震惊了。
“月银你疯了！！”他看着到账的数额，惊讶地嘴巴都快塞下一个鸡蛋，“这这这这么多钱！！你给我那么多钱做什么！”
这还是他那个抠门又小气，喜欢欠钱不还的姐姐吗！
月银双手插兜，耸肩说：“这样也许你会开心点呢。”
她是千面之月，钱对她根本没什么用，想要随时都能有。
沈小弟怔怔看着她，默默瘪嘴，泪花再次涌了出来：“对不起月银。”
大家都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他其实知道很多事。
他听见妈妈说过，月银告了爸爸和妈妈，家里佣人昨天也说以后沈家都是月银的了，自己没了爸爸妈妈估计很快就会被赶出去，成为那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沈小弟分不清，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但月银随手给了他很多很多很多钱，她好像和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对他也没有任何变化。
月银看着泪眼汪汪的沈小弟，蹲下身，扶住对方的肩膀说：“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所有人都不例外。”
沈小弟看着月银，望着对方清澈的漆黑眼眸，好似透过这双眼睛，望见浩瀚星辰宇宙。
他下意识跟随月银呢喃道：“所有人都不例外。”
月银点点头，说：“而且死亡并非终结，你要相信，你妈妈得到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至少相比灵魂已经彻底消亡湮灭的原身，将来会飘荡在淤泥海洋中陷入永恒痛苦的沈郝平，白秀莲死亡的结局已经足够轻松。
沈小弟不明白，但他直觉现在的月银和平时与他嘻嘻哈哈打闹争抢酸奶的月银不一样。
他抿了抿唇，最后委屈问道：“那姐姐呢？”
月银正跟熊孩子讲人生道理呢，闻言愣住：“谁？”
沈小弟抱着月银：“月银，大姐姐在哪里？你们说她参加比赛，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还不回来？”
沈宝珠在一中恶念事件中意外失踪，白秀莲和沈郝平骗沈小弟对方在外比赛，暂时不能回家。因为沈宝珠经常在外比赛，常年不在家中，沈小弟便也没怀疑这个借口。
然而家中现在接连出事，爸爸昏迷成植物人，妈妈自杀死亡……家里发生那么多事，沈宝珠都还没露面。
沈小弟不是傻子，他现在本来就敏感，更意识到事情反常。
沈小弟从前跟沈宝珠关系并不好，因为沈宝珠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能轻松得到全家人的关爱，自己和月银却总是被爸爸妈妈忽略，而且沈宝珠认为他年纪小，很少跟他玩。
但终究是血脉相连，在接连失去爸爸妈妈后，幼小的沈小弟忽然很怀念自己的大姐。
“沈宝珠为什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她也出事了？”沈小弟哭着说。
他怎么那么惨啊，以后他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了，就连大姐也出事了。
月银突然听见沈宝珠这个名字，都愣住了。
过去快两个月，要不是前段时间周淮安诈尸，她都快忘记沈宝珠这号人物了。
沈宝珠并不在原身的痛苦报复名单当中，所以月银对沈宝珠没什么想法。
原身的痛苦和绝望来自于漠视她困境的母亲，以及窃取侵占她财产的继父，她对高高在上犹如公主的沈宝珠，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
沈宝珠虽然有点白莲花，但对月银并没有直接的伤害。
月银看沈小弟哭得伤心，想了想说：“沈宝珠她没事，你放心吧。”
沈宝珠可是原书女主，身兼人见人爱的玛丽苏光环。换言之就算全书都死完了，就算她也会没事的。
沈小弟哭得更厉害了，完全不信：“别骗我了，那她为什么现在都不回来？”
他哭着说：“你让她回来吧月银，你让她回来。”
沈小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猜到月银的身份。但经过种种失事情，出于小孩子敏锐的直觉，他下意识认为只要月银愿意，一切都会好起来。
于是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一只手抱着月银送他的鱼人玩偶，另只手拉着对方哭道：“我想要大家都在一起，沈宝珠她在哪里啊？她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白秀莲自杀的事，沈小弟这两天不吃不喝，胖嘟嘟的小脸都瘦了一圈，眼睛更是因为哭肿小的只剩一条缝，瞧着可怜又好笑。
月银吃了沈小弟那么多零食，敲诈对方那么多零花钱，还是很心疼这个小屁孩的。
她看对方这委屈巴巴的样子，挠挠头：“好了你别嚎了，我帮你去问问吧。
她不清楚沈宝珠的情况，但肯定有人比她着急和上心。
说完她就准备开溜，沈小弟急忙拉住她：“这么晚了你去哪！”
外面天都黑了，女孩子现在出去很危险的！
沈小弟可不想月银再出事，到时候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想到这沈小弟又想哭了。
他怎么这么可怜啊！
月银无语：“不是你说要找沈宝珠吗？我去问问那个废物。”
十分钟后，月银凭空出现在周淮安的病房中。
周淮安脸色灰败，眼下憔悴，身上病服还有污渍，一副萎靡不振的失意模样，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样子完全两个模样。
周淮安睡得好好的，忽然脸上一疼，猛地惊醒。
月银收回抽他的手，坐在他对面的柜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口：“你找到沈宝珠了吗？”
“谁？！”周淮安看着忽然出现在病房的少女，吓一大跳，“月银你怎么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上次江宿流和月银把他弄个半死的经历历历在目，他对月银都有心理阴影了。此时对方忽然出现，他吓得不轻，唯恐月银是来报仇杀他的。
月银无语：“我问你沈宝珠人在哪？你不知道吗？”
周淮安这人怎么回事，他不是很喜欢沈宝珠，是对方的头号舔狗吗？怎么从病房里清醒那么久，到现在连沈宝珠的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宝珠……”提到宝珠，周淮安迅速回神。
他紧蹙眉，恶狠狠盯着月银：“你不知道？”
他下意识想指责月银，如果不是对方，他们肯定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宝珠也不至于下落不明。
但联想到月银强大的实力和现在的性格，以及会长不久前的讥讽和嘲笑，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说：“宝珠应该在C市，据我所知，她可能在生命协会手中。”
当初留在一中那只恶念便是出自生命协会之手，后来怨气恶念下落不明，沈宝珠也一同失踪。
结合宝珠特殊的纯净体质，很难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月银点点头：“生命协会？你确定？”
“不知道。”周淮安以为月银想帮忙，便努力提供线索，“但我怀疑跟他们有很大关联，A市的生命协会窝点被捣毁，我相信他们总会重建……”
月银奇怪地看了眼他，说：“你怎么这么废物，还玄学会天才呢，怎么跟个傻逼一样。”
一问三不知，难怪在原书中周淮安没当上男主，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月银骂完，周淮安脸色涨红拳头发紧，纯粹是气的。
不久前周淮安也骂了他一场，内容居然诡异的和月银今天说的大差不差，都说他是废物蠢货。
周淮安又气又怒，下意识反驳：“你凭什么那么说我？”
正当他还想说些话时，面前的少女凭空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来去无踪，超过空间维度不受任何限制。
这就是S级能力者的能力。
周淮安望着月银消失的柜子方向，眼中生出无限的渴望，转眼又被失落代替。
曾经他也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玄门会天才，未来的A级能力者。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按照他的人生规划，他会在三十岁前成为A级能力者，然后朝着S级进取……
可现在呢？
周淮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裹的手臂，不由望向四周。单人床窄小并不舒适，一侧的床头柜上孤零零的摆放着一些水果，身上的病服也许久没人来更换。
种种证据都表明他已经被玄门会放弃，更不再是从前那个周淮安了。
他明明是雄心壮志，前程无量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会落到现在呢？
周淮安躺在散发霉味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彻夜未眠。
——
从病房走出来后，月银咬着手中顺来的苹果，回想周淮安提供的线索。
“生命协会……”她念叨着这个名字，试图回想有关线索和原书剧情。
在原书中，沈宝珠有位极强的爱慕者，传说也是S级别，被人成为鬼神。对方在书中前期是个大反派，在A市作恶，被沈宝珠发现后引发一场误会和感情危机……
沈宝珠多善良啊，她当然不会容忍有人在自己家乡干坏事，在发现心上人的真实面目后，她顿时接受不了了。
然后又是一场她逃他追，他们所有人都插翅难飞的剧情。
在面对沈宝珠的误解和回避时，鬼神甚至还说出本书中的某句经典台词：“你不理我，我就杀了A市所有人陪葬！”
月银想到这，恍然大悟！
既然这样，她还去找个屁的沈宝珠啊，等他们这场感情戏演到A市不就好了！
月银也不准备去救沈宝珠打扰对方谈恋爱，反正问到答案，能回去跟沈小弟交差就行了。
等月银回到沈家，沈小弟还缩在客厅沙发等她呢。
沈小弟见到月银回来，立刻扑腾过来：“月银！你问到沈宝珠去哪里了吗？”
月银自信满满：“嗯，她最近去上班了。”
沈小弟一脸懵逼：“……什么？”
月银自信叉腰，主打一个胡说八道：“她去一个叫生命协会的集团，在里面当老板娘。”
说完她就跑了。
白秀莲出事，月银一口气向班主任请了七天假，准备呆在家打游戏看电视好好玩呢。谁知道沈小弟天天哭，还总是缠着问她沈宝珠什么时候回来，月银被他嚎得头疼，干脆上通灵论坛接了本市的一个任务。
“A市湖边现B级恶念，组队四等一，每人五千。需要能力者迅速前往……”
“A市市图书馆异常，疑似涌现大批恶念，急需有人前往定点观察，以防异变。每人一万，后续处理额外加钱……”
月银看着论坛的帖子，轻声念道：“观察应该就是坐着玩的意思吧。”
市图书馆，不就是自己住的地方不远处吗？这个任务离自己家最近，没事做还能坐图书馆看漫画，就它了！
关掉通灵论坛的帖子后，月银家都没回，便带着自己的小弟江宿流去了帖子上公布的地点。
接任务需要去发布任务的地方报备，一般都是在官方组织，特异事件管理处。
月银到目的地时，那里已经排了一长串队伍，等候的能力者居然还不少。大部分人都穿的奇奇怪怪，不是道袍就是袈裟，一看就是靠谱的专业人士。
这还是月银第一次接任务，之前都没想到论坛任务竞争这么激烈啊。
月银默默观察其他能力者的同时，许多人也在暗暗打量她和江宿流。
少女一头黑色长发，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而她身后的青年亦步亦趋，更是相貌清俊，手中拿着单反相机，身后背着书包，左肩挎着卡通水杯，还有杯奶茶和零食。
其他人：……这两人不像是来做任务的，倒像是来追星旅游的！
“那小子是谁啊？”
“雇来拍照的？现在年轻人可流行这个了，我女儿她们出门玩也会找人拍照，叫什么，陪拍！”
“我估计又是哪个大组织的年轻弟子，故意造势呢。”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比如玄学会中周家子弟，基本都搞过这一套。
“一群没见识的，那可是江家继承人，我师父就被江家邀请看过风水……他手上那块表，就是一套房。”
“不止呢，看见街后面那辆车了吗？等的都是保镖，里面还有能力者！”
“卧槽？可恶的有钱人，我恨！”
他们是能力者，还要打工攒钱，这些可恶的资本家居然这么富有，日子过得比他们还要潇洒！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要堕落成恶念了。
另一边，月银摆姿势拍完照，便找了个地方蹲下：“江宿流，我要喝奶茶。”
江宿流蹲下身，将奶茶递给她，随后自己查看相机的照片，导入电脑。
“你在干嘛啊？”月银探头看他忙碌。
江宿流抱着笔记本，声音镇定：“修图。”
他将修好的照片上传到名叫“千面之月助理”的账号，面无表情地打出一行字。
——“下午好，伟大的千面之月即将出发去拯救世界……”
自从月银发现周淮安都有助理，自己却没有后，江宿流便自动升职成她的助理。
江宿流：……其实也不是很想升职。
但有一种升职是，领导觉得你能行！
于是身为江家独子，□□未来继承人的江宿流被迫干起了秘书的活。
他申请了个账号，专门用来转发月银的微博，上传对方的摆拍照片，公布行程。
江宿流前段时间才了解到，自己干的这种活，追星的人称作站姐。
月银看了会儿，觉得有点无聊了：“还要排多久啊？”
她不过是想宣传自己的月亮教，多弄点信徒，早日联系上虚空本体，结果没想到这么麻烦。
江宿流上传完照片写好文案，还得联系自家公司的水军，在下面装粉丝吹彩虹屁，否则显得月银这个邪神很没牌面。
不得不说，作为月银唯一的信徒，江宿流身兼数职真的很忙。
江宿流忙忙碌碌，他的顶头上司却在悠闲喝奶茶，还时不时给他找点事做。
月银说：“江宿流，我想吃零食。”
正抱着笔记本帮月银写作业的江宿流：……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起身：“我去车上拿。”
月银看着他的背影，握拳鼓舞道：“加油啊江宿流，等我回到虚空宇宙，就封你为我在地球的大祭司！”
江宿流面无表情。
又来了又来了，她又开始画饼了！
但他不能拆穿月银，还只能努力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