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崔令宜画至中途, 装作久坐疲惫的样子,起身活动。路过隔门,瞧见卫云章还在奋笔疾书,便放下心, 回到座位, 掀开临摹了一半的画纸, 露出一张崭新的画纸来——她当时看卫云章忙着清点颜料, 便趁机多抽了一张白纸。
她提笔悬腕, 开始飞快地在上面画画。什么狸奴扑蝶图, 现在哪有时间画这么精细, 崔令宜刷刷几笔,直接铺了一幅水墨山水图, 然后在皴染的山石根部, 仔细勾描了一下荒楼小院的内部结构图,伪装成山石纹路的样子, 然后在落款处用暗语解释了一下,便大功告成。
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这张画, 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咦, 没水了。”她嘀咕了一句,再一次起身, 走向卫云章,看了看他的杯子, “三郎你的杯子也空了,我去外面加点水。”
卫云章“唔”了一声, 并未在意。
崔令宜提着空茶壶出门,正好瑞白听见动静, 从耳房里探出一个头来:“郎君?”
崔令宜晃了晃手里的空茶壶。
“小的这就去接热水。”瑞白出来道,“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喝茶吗?”
崔令宜点了点头:“之前没去上值,耽误的公务太多了。碧螺她们都睡了?”
“睡了,今夜是小的当值。”瑞白道,“郎君怎么不去书房,这样也不会影响夫人。”
崔令宜老神在在地一抄袖子:“红袖添香,你懂什么!”
瑞白:“……小的懂了,小的这就去添茶。”
瑞白一走,崔令宜见四下无人,便迅速闪进了画室。她点了一盏油灯,翻出自己的画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形态各异的狸奴扑蝶图。有些藏有卫府地图,有些则只是单纯的画卷。她把那些暗藏玄机的画统统折了起来,一起塞了袖子中。
随后,她吹灭油灯,出了画室。
月朗星疏,夜风寒面,崔令宜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穹,心中只余戚戚悲号。拂衣楼催这么紧,她是没法再拖延了,只好能混一时是一时了。
瑞白灌了热茶回来,崔令宜问他:“听说今天早上,送夫人的马车坏了?”
“是啊,坏得莫名其妙的,不过郎君你放心,没出什么事。”
“真没事?”
瑞白不明所以地挠头:“能有什么事儿啊?”
“你不是去租车了?你不在的时候,夫人在干什么?”
“夫人在等着啊。”瑞白奇怪地问,“郎君你是怕夫人路上遇到什么事吗?可我们带了好几个护院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崔令宜道:“行,明天去上值的时候,还是让这几个护院护送我。”
“是。”
崔令宜摆摆手,让他下去了,自己则提着茶壶回了房间。
她给卫云章把茶满上,瞥了眼他的字,就她出去这会儿,他又写了一页,看来他确实是在认真工作。
“三郎别太劳累了,也不急这几个时辰。”她柔声关怀。
他抬起头,冲她笑笑:“没事,你累了就先睡吧。”
“好,我画完了便睡。”
她回到座位,气定神闲地继续临摹。
子时将尽之时,崔令宜终于完工。她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伸个懒腰,结果袖子里藏着的画纸一下子就滑到了胳肢窝处,她赶紧止住动作,重新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起身走到卫云章身边,道:“三郎。”
卫云章停笔:“你画完了?那便去睡吧。”
崔令宜点了点头:“我把那边桌子收拾好了,那边光线更好些,你去那边吧。”
“好。”
崔令宜看着他毫无所觉的样子,抱着文稿又转去了外间,继续打了个哈欠,往卧房里走去。
他今晚必然不会回来睡觉了,她一个人独占大床,挺好挺好。她吹了灯,躺倒在床上。
外面透出来些微暖黄的灯光,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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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崔令宜按时醒来。
她穿好了衣,摸了摸厚厚的袖口中藏着的画纸,而后走出卧房,看见卫云章正伏案歇息。油灯不知是什么时候燃尽的,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歇的,手里还握着毛笔,似乎只是想小憩一会儿,却不慎睡了过去。
“三郎,三郎。”她轻轻地推了推他。
卫云章惊醒过来,直起身子时却牵扯到了僵化麻木的脖颈,不由一阵皱眉。
“怎么睡过去了。”他有些懊恼地扶了一下额头,眼中还带有浓重的困倦,“第三卷 还差半章就理完了……”
“没理完就没理完吧,我把已经写好的带走。”崔令宜道。
二人简单交接了一下,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瑞白在外面喊道:“郎君,要洗漱了吗?”
崔令宜揉了揉卫云章的肩,道:“我去上值了,你也快回去睡吧,晚上还得接着忙呢。”
卫云章叹了口气,点点头,进卧房去了。
崔令宜打开门,从瑞白手里接过洗漱的铜盆,又看了一眼候立在另一边的碧螺,道:“夫人她还在睡,先不要打扰她了,也不必准备她的早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她睡醒了,自然就会来喊你们,你们不要随便进屋。”
话音未落,碧螺的表情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她行礼告退,临走前似乎还有点意见地瞥了崔令宜一眼。
崔令宜:“……?”
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们晚上什么也没干啊!
等洗漱完,吃完早膳出门,崔令宜发现马车又换回了原先的那辆。
“车轮已经修好了,郎君放心坐!”瑞白笑道。
崔令宜看了一眼周围的护院,问道:“昨天夫人回家途中马车坏了,瑞白去租车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皆道:“回郎君的话,没有什么事啊。”
“没有什么人来跟夫人说话,或者是冲撞了夫人吧?”
“没有啊。”几个护院神色愈发疑惑了,“夫人都没离开过我们身边,没跟人接触过。”
崔令宜终于放了心,轻呼一口气,上了马车:“那便好,我今日问你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对别人说。”
到了翰林院,又是混日子的一天。崔令宜把卫云章的手稿端端正正收进箱子里,随后便瘫倒在椅子上,一直眯到中午才起。
中午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吃过饭,张松又想拉着她四处溜达找人聊天,奈何崔令宜另有要事,再次推辞道:“昨夜似乎受了凉,我得去趟茅房,还请平谨兄自便。”
张松无奈,只好道:“那你去吧。你真是身体越来越差,注意着点!”
崔令宜离开,却在去茅房的路上拐了个弯儿,出了翰林院,直奔宫外。宫门口虽有士兵守卫,但人家只管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又不会拦着官员进出,自然不会有人管崔令宜出去干什么。
崔令宜上了京城大街,挑了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左右看看,迅速拿起一个老百姓家搁置在墙边的竹筐,把自己的官帽装了进去,又把官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早上就穿好的常服来
。然后她背着竹筐,又走了几步,在另一户人家墙角捡了个破斗笠,往头上一戴,就这么出了巷子。
一身低调玄衣,一个常见斗笠,还背着一个满满的竹篓,成功隐没在了熙攘人群之中。
她脚程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老地方。但她没有靠近,只压着斗笠沿,在路边找了个小乞丐,问他:“认得对面那条街上的绘月轩吗?”
小乞丐点头。
她摸出一枚碎银,丢进小乞丐的破碗,又从袖中抽出一沓画卷,塞到了他空簌簌的棉衣里:“替我去跑个腿,把这个东西,交给绘月轩的掌柜。”
酒楼是纪空明的地盘,她怕离得太近,被纪空明的人察觉,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卖颜料的绘月轩,这里除了掌柜,没什么盯梢的人,相对安全些。
小乞丐眼睛顿时亮了:“多谢大老爷赏!还需要小的带什么话吗?”
“你就跟掌柜说,有人托你来买一盒青绿颜料。”崔令宜道,“你要是东西交得好,那掌柜还会赏,但你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她一把掐住小乞丐的两颊,往他嘴里丢了个小丸,又一拍他下巴,迫使他咽下,阴恻恻道:“这是我独门秘制的毒药,如果被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你就别想拿到解药!”
小乞丐惊恐不已:“大老爷放心,小的绝不敢告诉别人!”
“暂且信你一回。”崔令宜哼了一声,“另外,如果掌柜问起你,是谁给你的这些东西,你怎么回?”
小乞丐犹犹豫豫地打量着她,可对方半张脸藏在破斗笠的阴影里,气场又颇为骇人,叫他不敢细看:“不知大老爷想让小的怎么回?”
“还算聪明。听着,给你东西的,是一名这么高、这么瘦的女子。”她比划了一下,“如若问起长什么样,你就说长得漂亮,至于穿衣打扮,你就往你见过的有钱人模样上说,但不要说得太细致。她来去匆匆,把东西给了你就走了,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小乞丐猛猛点头,“大老爷放心,小的一定照样说!”
“行了,去吧。”
小乞丐还有些踌躇,摸着胸口问她:“大老爷,那这解药什么时候能给……”
“自然是等我确认你不曾胡说八道之后!”崔令宜哼了一声,“你放心,我若真想杀你,还会跟你废这么多话?”
小乞丐忙赔笑道:“也是也是,那小的这就去办事。”
他唯恐崔令宜再生气,赶紧捏着碎银、揣着画卷,往绘月轩的方向跑去了。
崔令宜看着他的背影,压了压斗笠,转身离开。希望纪空明在拿到画稿后,暂时先不要来纠缠她了。
回到小巷中,她把斗笠重新挂回人家墙角,又从竹篓里取出官服官帽,整理好仪容,这才再次出现在京城大街上。
路遇一只野狸奴,她嘬嘬两声,见那狸奴警惕看来,她笑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早上吃剩的豌豆,丢在了地上。
她一回翰林院,张松便吃惊道:“度闲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人。”
崔令宜深沉道:“方才忽然有了些灵感,便一个人出去走了走,一时间竟忘了时间,倒是让平谨兄担心了。”
“……”张松嘴角抽了抽,“还是你厉害,上个茅房都能上出灵感来——莫非你今年也打算给翰长写一篇祝寿文章?”
崔令宜愣住:“啊?什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