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当地举行庙会, 他们一群人也去凑热闹。台上的眩人表演着戏法节目,崔伦把女儿架在脖子上,任由她看得兴高采烈,不停地拍打着亲爹的脑袋。
陈瑛笑着去拉女儿的手:“你累不累?把孩子放下来吧, 真怕她把你给打傻了。”
崔伦笑道:“她喜欢看, 就让她看嘛。打便打了, 反正我聪明着呢, 傻一点也不碍事。”
正说着呢, 一枚绢花却突然砸中了崔伦的胸口, 原来是台上的眩人为了证明自己表演的精妙, 随意挑选观众参加表演,正好挑中了崔伦。
崔伦还在惊讶, 陈瑛却兴奋地推了他一把:“你去嘛, 你去嘛!”
她把女儿从崔伦脖子上抱了下来,催促崔伦赶紧上台。
崔伦上了台, 按照眩人的指引,帮助他完成了节目。节目很精彩,台下叫好声一片, 而崔伦在人群中寻找着妻女, 想要看看她们脸上的表情时,却发现陈瑛根本没有在看自己, 而是一脸焦急在人群中推搡着什么。
他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冲下了台。
他们的女儿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怎么会呢?”陈瑛惊慌失措地比划着,“你走后, 我就抱着她,可是我抱了一会儿抱不动了, 便把她放到地上,我明明一直牵着她的……”
可等节目表演完,她刚想重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跟崔伦打招呼时,一低头竟发现自己牵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孩!
她吓得迅速松开手,小孩后面站着的妇人看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小孩的手,嗔道:“怎么乱牵人呢?看谁都是你娘是吧?”
陈瑛呆住了。这是别人的小孩,那她的呢?她的孩子呢?
“当时人很多,我们和随行的人并没有完全待在一块儿,而他们都说,看见你娘一开始是抱着你的,后来累了,便把你放了下去。但你那时候太小了,放下去便看不到了,他们离得远,并不知道你怎么会不见的。”崔伦缓缓道,“我们找了你很久,周围也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我和你娘都快疯了,找遍了附近都找不到你,去报官,可是也没什么用。”
卫云章问:“官府不帮忙找吗?”
“官府记录了我们的案情,可是只说让我们回去等消息。”崔伦道,“我和你娘怕你被拐子拐走,想让官府严查带孩子出城的人,可是官府的人哪里会听我们的话?别说我只是个白身了,就算你娘是侯府之女,也没有给官府发号施令的道理。再说了,她也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京城里闲散无权的侯府,江南的官员怎么会认识?”
卫云章:“你们在京城里没有交好的官员,可以帮忙写信通融吗?”
“从江南寄信到京城,再从京城寄信到江南,这一来一回,耗时颇久。”崔伦道,“事实上,我们找你找了好几天都无果后,就立刻写了信寄回京城,崔家与侯府也都去托了关系,但这些关系弯弯绕绕,等最后传到江南府衙的官员时,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走遍了这座城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比当地人更清楚每一条道路的模样。他们花重金悬赏女儿的下落,可吸引来的却只有投机取巧的骗子。
每一个夜晚,陈瑛都会反复抚摸寻人启事上女儿的画像,直到泪水将墨迹晕开,女儿的脸变成一团模糊。
而崔伦,除了抱紧妻子,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以外,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和你娘,找了你整整两年。”崔伦的眼眶渐渐红了,“整整两年,我们都没有回过京城。江南十三州二十八城,我们每一州每一城都去过,可一直没有你的音讯。”
找到最后,连崔保和当时的淳安侯世子都亲自过来了,劝说他们放弃。
可是崔伦不愿,陈瑛更不愿。
崔伦说:“兄长所言,字字在理。父母亲年事已高,我本该侍奉在侧,可如今却远走他乡,是为不孝。然,若我身为人父,却未能尽到人父之责,亦不可为人也。我不在父母身边,父母尚有兄嫂作伴,可我若找不到四娘,四娘便将一生孤苦无依。如此,还请兄长回去吧。”
陈瑛更是直接把她嫡亲的兄长骂出了客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竟然让我再生一个?我再生十个八个也不是我的四娘!一想到我的四娘可能在哪里受苦,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哪有精力再去生一个?你们就是想让我忘掉我的四娘!找不到四娘,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等世子走后,陈瑛又抱着崔伦痛哭:“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们好,兄长说我瘦了很多,还说母亲很担心我,怕我在外面有什么意外,希望我回京城先把身子养好。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如果我们回了京城,四娘怎么办呢?如果正好有人有线索,却联系不上我们怎么办呢?”
崔伦很担心陈瑛。
距离女儿失踪,已经过去两年了,崔伦的心情,也已经从希望到绝望,最后变成了麻木。这种麻木,并不是指他不在乎女儿的下落了,而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永远奔波永远寻找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最常写的字就是寻人启事,看到别人家的女儿,他会盯上好一阵子,最后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刚才其实什么都没在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盯那么久。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外表看起来是平和的、冷静的、理智的。
而陈瑛对于寻找女儿这件事,却保持着长期的、近乎狂热的状态,狂热到有时候崔伦感觉她在以命换命。他曾不止一次地劝告她,他们两个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应该照顾好自己,才能有更加充足的精力去寻找女儿。可陈瑛很难做到。她试图按照他说的去吃饭,但吃下去又吐了出来,她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累得睡着了,却又被噩梦缠身,惊厥苏醒。
世子见到她的第一面甚至都没认出来,还是先认出了崔伦,才发现崔伦身边的女人是自己两年不见的妹妹。
世子临走前,单独见了崔伦一面。
世子说:“她对我怀恨在心,觉得是我妨碍她找孩子了。可是她现在这样,也太吓人了,我都不敢实话告诉母亲。你怎么能跟着她这样胡闹?应该快点带她回京城看大夫才行。”
崔伦沉默。
寂静的夜晚,崔伦和陈瑛背对着背,互相依靠着坐在窗前。他不知道陈瑛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反反复复想的是,他这一生读过那么多书,却原来都是无用之书。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原来就是他。
陈瑛死在了一个绵绵雨日。
那天崔伦从外面买完早饭回来,看见陈瑛趴在桌前画新的画像。
崔伦问:“这是谁?”
陈瑛说:“我觉得她现在长大了,再画以前的画像,可能也没人认识。我猜她应该眼睛变长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鼻子也挺了一些,你觉得
呢?”
崔伦说:“你说得对,画完了来吃饭吧。”
画完了画像,陈瑛乖乖地来吃饭。她今天难得有了点胃口,不仅没有再吐,甚至还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陈瑛抱着一叠寻人启事想出门,被崔伦拦住:“外面在下雨,现在去贴,马上就会被淋湿化掉,不如等雨停了吧。”
陈瑛点头说好。
两个人也无事可干,就坐在窗前发呆。
细碎的雨丝飘进大开的窗户,陈瑛将启事拢了拢,用袖子挡住。
“子义。”她忽然轻唤他的表字,“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崔伦看着她:“是那次诗会吗?”
她罕见地笑了笑,摇头着说:“也是这么一个雨天,我坐在茶楼里喝茶,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在用毛笔蘸栏杆上的积水,又在墙壁上写字。我问小二他在干什么,小二说,那是瑶林书院院长家的小郎君,正在写诗。我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在雨里写诗,又为什么要把字写在墙上,太阳一出,不都晒干了吗?谁知道他写了什么?小二说,他就这样,说是自己的诗,起于自然,消于自然,不必非得被人知道。”
崔伦点评:“故弄玄虚。”
陈瑛又笑:“那时我就想,嫁给他,一定很有意思。”
“……对不起。”
“我最近常常想,如果你娶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子,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规矩的女子,不会吵闹着要出远门游玩,也不会因为光顾着看表演,而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崔伦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不是你的错,你不是说自己一直没有松开过她吗?肯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我记错了。我听说人在犯错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撇清自己,修改自己的记忆,以此逃避责任。”陈瑛说,“我越回忆,越觉得一切模糊不清。于是我不敢再细想,我怕哪一天自己想起来,真的是我放开了她的手。”
崔伦说:“那就不要想了。”
“对不起,子义,是我耽误你了。但重来一次,我还是想嫁给你。”陈瑛往他怀里缩了缩,低声道,“只不过,我真的很想再见四娘一面。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敢说,说四娘可能已经不在了,没关系,现在我来说。我知道你也很想她,但我还是要背叛你,一个人去见她了。子义,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呢?百年之后,总得有个人给你烧纸啊……”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一长串的话,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微弱。
“子义……”她闭上眼睛,“送我回去吧。”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她为了这一句诗,来到了陌生的江南。
厚厚一叠启事从她怀中滑落,顺着她的裙摆飘落一地,被洒进来的雨丝打湿。
她的身躯在怀中慢慢地变冷,而他脸上的雨水,则陡然变得滚烫。
……
十日后,崔伦扶灵回京。
他给陈瑛发了丧,在家中大醉了一个月,最后是被自己的父亲一盆水浇醒的。
而他的兄长则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离开了,你根本没有一点线索,还想要找到什么时候?现在瑛娘已经去世了,你还要一个人上路,是想让爹娘夜不能寐吗?就当是兄长求求你,我们可以再花钱托人出去寻找四娘,但是你留下吧,留在京城,留在家里,不要再出去了。”
崔伦携妻带女离家的时候,父母还满头乌黑,如今鬓已星星。
他最终没有再离开京城。
他被安排进了书院,和崔保一起教书,和书院里的其他先生们同吃同住。白天黑夜都有人在旁边,就不用担心他哪天又不见了。
崔伦丧妻之事人尽皆知,大家安慰他的同时,也不禁奇怪他女儿去了哪里。
——崔家和侯府虽然托了关系办事,但孩子走失一事毕竟是人家的私事,经手的官员也就那么几个,不会闲得没事嚼这种舌根,是以绝大多数人对崔伦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容易生病上面,还以为他们是去江南找什么神医治病了。
崔伦说:“她身体不好,不适应京城的气候,留在那边养病了。”
这话传进崔家其他人耳朵里,都默认了,毕竟谁也不敢再刺激崔伦。而侯府上下还在为陈瑛去世而伤心,也还在寻找她唯一的血脉下落,自然更不会出来反驳崔伦。
又是一年半载过去,眼看崔伦似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甚至偶尔还会与书院同僚或学生们说几句笑了,崔父将他叫到身边,想要给他说门亲事。
结果遭到了崔伦激烈的反抗。
“我绝不会再娶!”崔伦愤怒道,“家规上不是说崔氏男儿一生只能娶一妻,亦不可纳妾吗?我与瑛娘两情相悦,就她这么一个妻子!不可能再娶别人!”
崔父也怒:“你难道要为她守一辈子吗?四娘至今下落不明,你难道想断子绝孙不成!”
崔伦梗着脖子:“断子绝孙又怎么了,我崔家又不是没有香火!兄长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也不缺我这一个!”
崔父厉声:“那你可知,你兄长已经时日无多!”
崔伦愣住。
崔保一直断断续续有咳嗽之症,教书育人又费心神,总记不起及时服药。近来身体愈发不好,在妻子的催促下去瞧了大夫,谁知大夫说他拖得太久,已是积劳成疾,得了痨病,没多久可活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这么自私,才能想起你除了妻女,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兄嫂?”崔父老泪纵横,“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他们夫妻两头奔忙,你回到家里,也没有分担他们什么,还要让你兄长反过来看住你,怕你做了傻事。如今他得了痨病,时日无多,膝下还有二子一女,而我与你娘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若你不早日挑起这个家的担子,你让你嫂嫂他们娘仨怎么办呢?”
崔伦呆了许久,才喃喃道:“我……若兄长真的……我必将好好守住书院,将他的孩子们视如己出……”
“你糊涂啊!”崔父拍着桌,“届时若你兄长不在了,我和你娘也不在了,你一个鳏夫小叔子,和一个寡嫂住在一起,你让别人怎么想!”
崔伦神思涣散:“那……那我可以搬出去……”
“你不是说要将孩子们视如己出吗?你搬出去了,是打算再也不和他们来往,还是打算时常上门照顾?”崔父问他,“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崔伦答不出来。
“就当是为了我和你娘,为了你的兄嫂,续弦吧。”崔父闭了闭眼,“然后再生个孩子,也不要委屈了人家。”
崔伦跪在地上,久久未曾抬头。
……
成婚前一夜,崔伦去了一趟陈瑛的墓。
尽管是深夜,但他并不觉得害怕。然而走到墓前,他才发现墓前竟然还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顿住脚步,不敢再前进。
“没关系,过来吧,她应该不会介意的。”说话的是他曾经的岳母,如今的侯府老夫人。
崔伦还是没敢动。
老夫人拨着面前一堆烧成灰烬的纸钱,淡淡地说:“听说你要娶妻了,是谁家的娘子?”
“回老夫人的话,是我一位同僚的妹妹,那位同僚曾是我父亲的学生。”崔伦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知根知底的人,娶起来也放心。”老夫人说。
崔伦沉默。
“不用紧张,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苛责你,毕竟你还年轻,又没有了孩子,总不能一直不娶。”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想,等你又有了妻子,又有了孩子,还会记得来给瑛娘扫墓吗?你若来给她扫墓,你那位新妇会生气吗?”
崔伦低声道:“若您不介意,我会常来看她的。”
“我介不介意不重要,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高兴。”老夫人抚摸着陈瑛的墓碑,“她有点被我惯坏了,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她不是一个特别大度的人,但我想,她也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寂寞的时候,也会希望有人能来
看看她。你活得比我久就行。”
崔伦的继室姓赵名月青,有一次来书院给自己的兄长送东西,认识了崔伦,便一心想要嫁给他。她知道他有个深爱的亡妻,亦知道他还有个在江南养病的女儿,但她不在乎。
婚后第二年,她给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同年,崔保病逝,崔父心力交瘁,无暇再管书院事务,将院长一职交给了崔伦。
崔伦变得愈发忙碌,但偶尔回家时,看到跌跌撞撞朝他走来的一双儿女,也会流露出一些真心的笑容。
“五郎,六娘,快喊爹爹!”赵月青鼓励他们。
“爹爹,爹爹!”孩子们伸手要抱,崔伦一边一个将孩子们抱了起来。
赵月青笑道:“看你们爹爹力气多大呀,这么抱都不累的。”
崔伦却突然僵住,慢慢地、慢慢地将孩子放了下去。
“其实也会累的。”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还有点事,先去找父亲了。”
赵月青有些茫然,还但是贤惠地让他先去忙了。
过了几年,崔父崔母相继病逝。
崔伦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书院里待着,赵月青则和大嫂住在一起,相处得也算愉快。只有一次,大嫂悄悄告诉崔伦:“五郎和六娘问我们家大郎,说为什么他们中间少了个行四的同辈。”
崔伦愣了一下:“大郎如何回的?”
“大郎按照我说的回的,就说他们还有个姐姐。”大嫂说,“月青这么久都没告诉他们,他们还有过一个姐姐吗?”
崔伦垂眼:“我回去说。”
当晚,五郎和六娘果然问起他,那个行四的姐姐去了哪里。
崔伦答:“在江南养病。”
五郎和六娘天真地问:“那要养到什么时候啊?她会回来吗?”
崔伦没有去看赵月青的表情,只是说:“会回来的,总会回来的。”
等孩子们睡觉后,赵月青翻来覆去,终于鼓足勇气问他:“子义,那位四娘……真的在江南养病吗?”
崔伦躺在床上,没有动,只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赵月青又问:“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她的消息呢?小姑娘住在江南,会不会想家呀?你一个大男人平时那么忙,肯定想不起来给她添置东西,要不你把她的住址告诉我,我派人给她去采买点东西吧?”
崔伦仍旧没有动:“不用了,你忙你的,她那边我都有安排。”
“哦……好。”赵月青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崔伦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抽泣。
赵月青偷偷地哭了。
崔伦不知道她是猜到了什么,还是胡思乱想了什么更严重的东西,但他始终没有转身,因为他没有办法去安慰她。
崔伦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失败。
“我其实早已不抱希望了。”崔伦看着卫云章,眼角渗出一丝湿意,“我每年都在花钱寻人,可每年都没有消息。我有时候安慰自己,女孩子被拐走,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早离开,还能与你娘团聚。”
卫云章抿着唇,攥紧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没想到,原来天底下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崔伦哽咽,“我记得那天我正在上课,外面突然来了人,一定要见我。我本来上课的时候是不见外人的,但那个人我认得,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她看上去特别着急,不停地向我挥手,连我的学生都忍不住往外看,于是我便走了出去。”
丫鬟开门见山,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令宜姑娘找到了”。
“我都想不起来当时什么感觉了,我也不记得那些上课上了一半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我只记得,等我赶到侯府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你。”崔伦眼含泪水,唇角却压着笑意,伸手比划道,“你那时候还比现在矮不少,穿着簇新的衣裳,梳着漂亮的辫子,明明和其他人家的小娘子打扮得一样贵气,可你却低着头,看上去却畏畏缩缩的,好像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我喊了你一声令宜,又喊了你一声四娘,你都没有反应,直到老夫人拍了拍你,你才反应过来我喊的是你。”
崔伦抹了把眼泪:“来的路上,丫鬟跟我说,老夫人是在江南的画舫上发现的你,那时你跪在她脚边,穿得很少,在努力地擦地上的污水。我光是听着,心便要碎了,等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无论如何弥补你,都是应该的。至少等我死后到了地底下,也算是有脸再见你娘。”
崔伦又哭又笑,跟他细数着他们父女重逢后的喜悦,跟他说她回家后当夜,他就去给瑛娘坟头烧了一夜的纸,说了一夜的话。
卫云章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愈发沉重。
他握住崔伦的手,道:“爹,能回到家中,已是我极大的幸运。往者不可谏,接下来,我们都要好好地过日子才是。”
崔伦深吸一口气,含泪笑道:“你总是这么懂事。有时候爹真希望你不要这么懂事。”
……
崔伦在卫府待到了傍晚,直到卫相回来。
卫夫人已经提前跟卫相通过气,是以卫相见到崔伦后,先是一番寒暄加道歉,再说留他一起用饭。
席上崔伦问卫三郎怎么还没回来,卫相说他还有点事要去处理,崔伦并未怀疑。
卫相又说,已经查到了贼人的踪迹,有了幕后黑手的头绪,还请崔公放心。对方是相爷,崔伦自然也深信不疑,只说着请卫家多多照顾四娘,卫相当然也满口应允。
等送走了崔伦,卫相才揉着额角,重新瘫坐回椅子里。
“事情怎么样了?”卫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关起门来,便只有卫相、卫夫人,连同卫定鸿三个人。
卫相饮了一口浓茶,疲惫道:“去查过了,那绘月轩确实颇为可疑。”
他按照“卫云章”所说,安排了人去跟掌柜传了话,说要订一盒颜料送去出事的院子,但当掌柜亲自提着颜料上门,却发现那是一座贴了封条的院子时,只在门口徘徊了一小会儿,便回到了绘月轩。过后不久,绘月轩关门打烊。
卫定鸿:“所以那里真的是拂衣楼的暗哨?他们派人去收尸了吗?”
卫相摇了摇头:“还没有,也许到了晚上才会出动。”
“这还让人怎么睡觉。”卫夫人拧眉,“老爷,即使拂衣楼真的不知道那名杀手是选在昨夜劫走四娘,还以为是他们内部斗争厮杀,与我们无关,但这个杀手死了,任务却没有结束,以后肯定还会派新的杀手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刚刚死了人,交接任务还得一段时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手。”卫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什么?”
“那名杀手的伤口。”
卫定鸿:“伤口?”
卫相扯了一下嘴角:“据查验,杀手喉咙处有一道致命伤,是死于割喉,但此外身上还有其他细碎伤口,其中最明显的,便是有人砍断了他的锁骨。”
卫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砍断锁骨?”
“是啊,现场还发现了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武器,也不知是不是那名杀手所用。”卫相道,“但怎么想,应该都不能是他自己砍断了自己的锁骨吧。”
卫夫人和卫定鸿面面相觑。
半晌,卫夫人才艰难开口:“你的意思是……”
“这不可能!”卫定鸿霍然起身,“三弟所用的是软剑,那割喉或许是三弟为之,但软剑再如何锋利,也不可能砍断人的锁骨!”
“我没说是三郎干的。”卫相沉声,“砍人锁骨,明显就是为了虐杀,这不可能是三郎所为。”
卫夫人:“那是
谁呢?总不能是四娘吧!”
“是啊,所以是谁呢?”卫相望着家人,烛火晃动在他幽深的眼底,“三郎和四娘,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