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阿史那社尔带领着他的骑兵去了襄城,而周自衡则与李崇义等人停留在之前的小山岗上,看着他们马蹄扬起尘土,朝前奔腾而去。
李崇义面色凝重道:“阿史那社尔若是一心想要与大唐为敌,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周自衡轻笑出声:“他不会的。”
在长安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阿史那社尔对中原的文化非常向往。和从周朝延续下来的中原王朝不一样,两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频繁的在进行朝代更替,胡人来了汉人来,汉人来了又被胡人颠覆,很多人或许前一晚是这个朝代的人,下一晚就变成了新朝的人。
这样的环境下,突厥汗国根本没有建立起足够的民族凝聚力。即便是灭国,也不像汉人一般拥有那么强烈的国仇家恨。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突厥部落直接铺盖一卷,带着牛羊和部众直接就归顺了大唐。
他们天生的就认为该臣服于强者。
他勒转马头:“我们出发去朔县!”
他们得要绕过襄城和恶阳岭,才能到达朔县。天气已经逐渐变得寒冷,北边的风刮过祁连山和贺兰山然后一路南下,早上起来已经能够看到旷野上冰白的寒霜。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周自衡并没心思欣赏这样苍凉却别有一番风味的边塞美景,他快马加鞭,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
“走吧!回大唐!”
所幸阿史那社尔给他们留了足够的物资补给,让他们不用分出精力来操心吃喝与御寒,在变得越来越凛冽的北风中,几天之后他们抵达了朔县。
朔县早已经进入到了战备状态,不仅城门紧闭,城墙四周角楼燃起篝火,城墙上持刀戟的士兵不断地在巡防,戒备森严。
“快开门,吾乃金吾卫中郎将刘毅,随行有兵部郎中周纯、河间王世子李崇义!还不速速开门!”
早在他们过来的时候城墙上就已经注意到了,并且早已经将利箭对准了这一行人,提防他们做出任何敌袭的举动。听得这番话后,守城的将领大惊,将小篮子放下去,收了令牌上来一查看立刻便去禀告了自己的上司。
就这样一层层,汇报到了李靖面前。
李靖当然知道徐清麦和周自衡的事情。徐清麦被突厥掳走让她的同僚们十分愤怒,认为这是突厥对大唐的挑衅。不过周自衡追出去之后,一些言官也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弹劾他,认为他为了自己的私事而置朝廷职责于不顾,应该严惩。
但在私底下,在民间,周自衡的这种行为却很为大家赞赏。唐人多血性,又爱浪漫,在李靖出京之时便已经听过一些名士为此做的诗赋,认为两人之间情比金坚。想必如今已经更多。
当然,这些都不是李靖的关注重点,他最高兴的是,周自衡过来后,大军的后勤调度总算是有人接手了。
“快,快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
周自衡见到李靖后先是请罪,他现在的职位是兵部郎中,而李靖在朝中职位是兵部尚书,自己这一走可给这位直属上司惹来了不少麻烦。
李靖温声道:“无妨,快起来。人不轻狂枉少年,有血性是件好事。便换成是我年轻时,恐怕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他身为大唐军中赫赫有名的帅才,看上去却并不张扬,为人温和。
周自衡低下头:“卑职惭愧。”
“至于朝廷那边你也别担心,陛下已经为你做了遮掩,说你前往突厥是受了圣命。”
只是那群谏官们不一定相信就是。
周自衡这下是真的感动了,没想到李世民不仅没有责怪自己反倒还给自己收拾了残局,打了掩护。
李靖看到他的表情,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来,说说你们在突厥的见闻。”
周自衡和李崇义对看一眼,精神一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代了自己这一路的见闻,突厥的一些兵力调动和部落之间的迁徙等等。
听到他们和阿史那社尔之间的故事,李靖眼睛亮了起来:“若是阿史那社尔可以归顺,那突厥便又少了一大战力,这的确是好事。”
阿史那社尔可是突厥排得上号的悍将。而且作为已逝的处罗可汗之子,他拥有大批的部众和追随者。
“暂时不会。”周自衡摇摇头,“卑职认为,他尚处于纠结摇摆之中。在他没有见识到大唐的压倒性力量之前,他是不会主动归顺的。”
李靖沉吟一下:“所以,我们需要一场胜仗?而且是一场拥有摧枯拉朽之势的胜仗!”
周自衡颔首:“大将军明智。”
李崇义在旁忍不住插嘴:“李叔叔,您既然已经到了朔县,那何时开战?”
他和李靖却是极熟的,之前李靖与他的父亲李孝恭一直都是领军的搭档。
李靖笑骂道:“你私自离开长安之事还没和你算账!你父亲也写信来了,说你若是来了便将你留下来,要打要杀都随我,所以你别急,到时候有你出力的时候!”
李崇义嘿嘿一笑:“那我可求之不得。”
李靖带他们来到城墙上,看了看铅灰的天空和沉沉压下来的云层,悠悠道:“不急,再等上些时候,等草原上变得更冷再说。”
最好,是再下一场雪。
……
“我估计大将军是想等到天气再冷,最好是下雪再趁机发起进攻。”平阳长公主回到帐内,自有全副武装的绿翘替她卸下身后的披风以及悬挂着的佩剑。
她对在一旁研究舆图的柴绍道:“下雪后,突厥人惦记着财物无心征战,而我等养精蓄锐已久,一鼓作气,必能势如破竹。”
柴绍也认同妻子的看法,他摇头感慨道:“劼利也是老了,雄风不在了。若他亲自领兵,纠结大军与我军在边境对峙,大将军的谋划或许便会落空。”
但是他却只是自己龟缩在云中城,仅仅派了一些小喽啰南下来打草谷,似乎还认为这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小战役罢了。
平阳长公主微微一笑:“他老了,而且沉浸在往日的威风之中,觉得突厥还是之前的突厥,大唐还是之前的大唐。挺好,就让沉浸在往日的美梦之中吧。”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这其中还有李靖在几年前就在劼利身边安插了大量的细作和暗哨的功劳。
柴绍与平阳走到帐外,军营中十分的平静。
柴绍觉得奇怪,问自己的亲兵:“怎地,人都跑哪儿去了?”
那亲兵笑着回答:“他们都去医帐那边了,今日大夫们在医帐开展义诊,不管是新兵老兵都可以去,大家全都早早的过去排队了呢。”
柴绍失笑,转头对平阳道:“有了这些随军大夫之后,的确是士气高涨。还是公主有远见呐。”
不仅是后方营地似乎氛围平和了许多,而且前线冲锋的士气都要为之一新。
平阳却觉得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能够最大的限度保障自己的性命,那当然便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立功。没有谁会真正的不惜命。”
柴绍点头赞同:“其实道理谁都懂得,只不过以往的确是没有那么多的大夫。之前的太医寺改制的确是一着妙棋。”
他回朝后一定要上奏章大肆赞扬一番。
要知道,就因为平阳在此,而她与太医寺向来交好,所以来他们这一路军中的医护会更多一些,尤其是护士大多是女性,基本都在这儿了。这也就导致了其他几路军的将领们对此颇为羡慕嫉妒,大喊不服,但因为太医寺这次本就是自愿行为,所以不服也不用。于是,一些相熟的将领还特意写了信过来酸他。
他们越酸,柴绍就越觉得高兴。
“找一队人过去帮大夫们维持秩序。让那群丘八们记好了,不得闹出事来!”柴绍严厉吩咐道。
平阳长公主又交代:“还有,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手脚、眼睛和嘴巴,不得去惊扰女大夫们!否则,军法处置!”
亲兵应下,然后又笑道:“公主和将军请放心,大家都清楚,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要有谁露出贼胆,不说军法处置,恐怕大家伙儿就把他给生撕了。”
以前的随军大夫只给将领们看诊,甚至不够级别的将领可能都还分不到。现在的随军大夫不仅是太医寺出来的,而且还给所有士兵们看诊,甚至还义诊,任谁都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们。
医帐外,人山人海,但难得的是真的没有出现推搡的情况,最多就是有些吵闹,即便有人插队也都被周围维持秩序的人给拦了回去。
而且维持秩序的还都是老兵,以及身上有品级的一些校官。
“懂不懂规矩?别插队!再让老子看到你们插队,直接取消今天的排队资格!人家大夫们辛辛苦苦为咱们看诊,你还在这儿惹事,要不要脸?闹不闹心?”
这样一顿骂,场上的秩序立刻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彭老七就是帮忙维持秩序的老兵之一。
那日,他本来以为自己中箭后很快就要死了,没想到却被太医寺来的医学们给救活了。不仅如此,还在医帐中接受了两天随军护士们的照料。
清创、换药、煎药……虽然过程很痛苦,因为忙碌,大夫们的态度也称不上和蔼,但彭老七却能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他们是真正的想要自己活下去。
一段时间后,他中箭的地方已经全部愈合了,只余下一道可怕的疤痕。而他彭老七,又变成了生龙活虎的汉子,甚至之前的战功也足以让他拿到一笔不薄的犒赏。
彭老七对大夫们的感激无以言表,便也只能用维持秩序这样的方法来答谢。
这场义诊大部分的医学生们都参加了。他们在太医院的两年,每年都要随着老师去长安附近的州县开启义诊,对这一套流程早就已经熟悉。
关键是,这样大量的累积经验,真的对于学习很有用!所以在刘若贤提议现在并无战事,与其闲着不如开展一场义诊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举手赞成了。
就这样,三天的义诊下来,每个人又都见识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脉象和病症。
晚上回到军帐之中,勤奋的学生还会将这些医案都详细的记载下来,打算等回到长安后就其中一些不解的地方再询问老师。
刘若贤就是如此,她趴在小小的药箱上奋笔疾书。军中的条件可不比长安,私人的营帐里并没有桌子,只能这样做。
阿软与她一个营帐,一直用手撑着脸颊在看她干活。看久了,阿软忽然也生出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也能把自己的工作记录下来,然后写点什么呢?
刘若贤极为赞同:“当然可以!我觉得护理还是很重要的,不然太医寺也不会在这两年扩招这么多的护理学生了。而且比起我们,你们护理学的教材和资料才少,所以这其实是个机会。”
她和徐清麦相处许久,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已经与自家老师很趋同了,给阿软出主意道:
“你可以记录一下护理在战场上的应用,这里面遇到了什么难题,然后发挥出了什么作用……嗯,最好是有数据支持。老师说最严谨的就是数据……”
阿软有些不自信,挠了挠头:“我真的可以吗?”
几年前,她还不过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丫鬟罢了。
刘若贤鼓励她:“反正你记下来就是,没写好也没关系,到时候偷偷拿给老师看,她又不会笑话你。”
“那倒是。娘子最好了。”阿软对徐清麦有着无限的信任。
她重重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写。”
刘若贤轻叹一声,又惦记起了徐清麦:“哎,也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师公有没有找到她?”
云中城。
被她们挂念着的徐清麦也在给人看病。
但并不是符离,而是劼利可汗的心腹大将康苏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