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自衡跟着那人来到了他的田里。
果然,其他人的秧苗都是绿油油的,但是他的秧苗在边缘却是泛着黄的,看上去无精打采一点活力也没有。很像他大学舍友养的盆栽即将要和他告别的时候,看着就不会丰产的样子,也难怪这屯户整个人愁眉苦脸。
周自衡下田看了看水土,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你这块田的土壤营养不足了,”他见众人一片迷茫,换了种大家能听懂的说辞,“就是,它的土不肥了,没办法提供足够的养分给到上面种植的东西。”
这一下子大家就明白了。现在的田地本来就是按照肥力来划分等级的,上等中等下等,一开始划分屯田的时候大多是按照先来后到以及抓阄来确定,上等田和下等田需要交的粮食也不一样。
但是,那屯户却更愁了,他蹲在田埂上,欲哭无泪:“可是录事……我这儿本来就是上等田呐!”
“对哦,我也记得你是上等田。”
“怎么回事?”
其他屯户们这才想起来,丁老三也对周自衡道:“对,录事,当时他分到的有一部分的确是上等田,这十几亩应该都是,有登记在册的。”
人群中有人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吧?上等田有的时候种着种着就会逐渐变成中等甚至是下等,要录事重新给你的地定一下等级就好了。”
“的确是会这样的情况。”周自衡颔首道,“其实这是因为肥力耗尽了,作物将土壤中的一些营养物质给掠夺走了,又得不到补充,自然便会产生土质变化。”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
周自衡一笑,打了个比方:“就像是妇人生孩子,胎儿在她的肚子里孕育成长,那必然需要母体的养分。所以我们要给孕妇吃些好的,让她好好休息,这样母体才能给胎儿提供它生长所需要的东西。那土壤孕育粮食也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夺取却不给它补充相应的养分,那自然时间久了,它就会逐渐的气血枯竭。”
这就是十九世纪德国化学家李比希提出来的营养归还学说,他据此发明出了化肥。到了21世纪的时候,就算是不会种地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在这个时代,屯户们却如同听天书一般。
他们在种植的过程中虽然也能察觉到这一现象,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周自衡指了指这块地:“它的情况就是这样,地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秧苗得不到充足的养分,自然就叶片发黄了。”
那屯户听懂了,哀求道:“录事可有方法解决?求求您了!”
周自衡沉吟,在心中暗道:“应该是缺氮了,如果现在有氮肥的话就好了。”
但他上哪儿弄化肥去?化肥工厂即使在后世也是工业明珠之一,综合性学科。
“只能用粪肥了。”他缓缓道。
粪水里就有丰富的氮、磷、钾和一些其他的微量元素。
围在他身边的屯户面面相觑,大家都没有说话,周自衡还以为是怎么了,最后还是林十五解释道:“录事,粪肥我们也在用,但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粪肥好像也不起作用。”
大家有些失望,还以为录事能有什么高明的方法呢。
“嗯?”周自衡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发酵坑。”
林十五眼睛里有些迷茫:“啊?发酵坑?”
这是什么东西?
双方大眼瞪小眼,然后周自衡迅速的反应了过来:“你们应该是直接用没发酵过的粪便来施肥?”
林十五和其他屯户的表情写满了:不然呢?
周自衡抚额,他还真忘记这事了。其实使用粪肥在古代自古就有之,他就在屯里面见过拿着小竹筐拾路上马粪牛粪的小孩,因此便也默认他们是会用粪肥的。但现在想起来,其实粪肥的发酵是在宋朝才成熟起来的。
如果没有发酵的粪便施下去,反倒会因为要分解自身所含的大量有机物质而消耗掉周围很多养分,得不偿失。
他用通俗的话语向大家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这块田地的屯户激动起来:“录事可否教我们怎么发酵粪肥?”
其他人也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他。
周自衡缓了缓,叹口气:“……自然可以。”
但是在他教大家之前,恐怕得先去徐清麦那里取几个口罩来。
他去的时候,徐清麦正和孙思邈一起为一位病情棘手的患者看诊,听到他要口罩,便从自己的箱笼中取了两个给他,这些口罩都是薛嫂子用细布制成,没有喷熔自然就没有过滤效果,但聊胜于无。
她好奇的问了一句:“你要这个干嘛?”
周自衡扯出一抹微笑,徐清麦竟然从中看出了些许惨淡:“去教他们发酵大粪……”
徐清麦秒懂,哦,应该是用粪施肥。
等等……
她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要不,我可以先回江宁县城?”
周自衡幽幽的道:“徐大夫,要同甘共苦啊!”
徐清麦:……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心中狠狠的想,今晚一定要让他好好的洗了澡再进房间!
这时候,耳边传来孙思邈笑呵呵的声音:“周录事一心为民,实属难得。”
士人公子们即使有怜民之心,却绝不会为了教导民众而甘愿与此恶臭污秽之物为伍。因此,即使是向来不喜与官宦权贵来往的孙思邈,也对他挑不出刺来,极为欣赏。
徐清麦这才记起孙道长还在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让道长见笑了。孙道长,您也别叫他周录事了,听着多生分,就叫他周十三郎好了,也可叫我徐四娘或者四娘。”
虽然她想说,直接叫我徐清麦或者是麦子就好,以前的同事和长辈都这样叫她,但的确不适合现在的礼仪,大家更多还是遵从序齿叫法。
孙思邈从善如流。
两人正在为一个面黄肌瘦但是肚子又很大的中年男人看诊。在他们的循循问话之下,患者自述,很长时间以来食欲不振,而且经常腹泻,且便中带着脓液。
孙思邈自然是要把脉的,而徐清麦则是查体,按了按他的肝脾区域。
待让患者先行离开屋内后,孙思邈看向她:“四娘有何见解?”
徐清麦犹豫了一下:“不若道长先说?”
孙思邈颔首:“此乃蛊胀之症。”
徐清麦不解:“蛊胀?”
孙思邈娓娓道来:“蛊胀之症多见于南方地区。昔日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写道,此乃寒湿之气侵入体内,表里受邪所导致。不过,老道却有点不同的看法……”
他停了一下,看着徐清麦笑道:“老道的这个想法倒是和四娘前几日所说的细菌一说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现在想来,也说不定是同一类物。比起仲景之言,老道更倾向于葛洪所说,水中有毒!他将此病称之为‘水病’,但我觉得,水中应该是存在某种人眼所看不见的虫子,人一旦涉水,虫子便会侵入体内,因此,我将此病称之为‘蛊胀’!”①
徐清麦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想要拍起掌来。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中医牛逼!药王牛逼!
他们是怎么在完全没有任何检测的情况下,居然可以如此接近真相的!
孙思邈继续说道,表情变淡:“此病与水泽有关,一旦出现必然成片,尤其是江南地区。而且它很难治,我曾见过无数的蛊胀病患,但最终成功根治的不过十之三四。”
他看向那病人离去的方向,语气中有着可惜:“如他这般,腹胀肿大至此者,药石已然无效了。”
都叫他孙仙长,可惜他真的不是神仙,他也有治不了的病。
徐清麦默然。
孙思邈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问道:“在四娘的师门中,对此病是否有其他见解?”
徐清麦点点头,道:“我们管这个叫血吸虫病!”
她想起当时的那位开国伟人在组织人民群众消灭血吸虫的时候写下的诗——“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②
血吸虫属于微生物学的范畴,即使是华佗、孙思邈的这样的神医也对其无可奈何,唯有现代科学才能一窥其真理。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孙思邈闻言,轻轻嘶了一声,喃喃自语:“血吸虫病?”
“江南水域中有一种钉螺,不知道长可有见过?”
“自然见过。”
“钉螺本身无毒,但是它身上却寄生着大量血吸虫的尾蚴,他们十分微小,人眼所不能见。当人接触到钉螺时,附在其上的幼虫便会钻入到人体皮肤内,最终停留在肝脏的位置。”
发现这个病因的是十九世纪的日本医生,他们通过对相关死者的解剖,在死者的肝脏切片中发现了大量的血吸虫卵,后来又发现了钉螺与血吸虫之间存在的关系。所以,这种血吸虫也被命名为“日本血吸虫”。
徐清麦虽然很厌恶这个邻国,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医学在十九世纪与科学融合之后得到了很大的进步。
“钉螺,血吸虫!”孙思邈凝起了眉,这和自己的判断既有相同又有不同,他忽然问道:“如果能有四娘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显微镜,可否看到这些小虫?”
徐清麦点点头:“应该可以。”
简单的显微镜看个血吸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孙思邈这才长叹口气,很是向往:“若是能尽早看到这显微镜就好了。”
徐清麦忍不住问他:“道长就这么笃定我说的是真?”
孙思邈深深看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睿智与笑意,高深莫测:“直觉。”
徐清麦:……好的吧。
她也庆幸,还好孙大佬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然很多东西她的确没法编。
孙思邈问她有没有治过这种血吸虫病,这让她有些为难,也只能摇摇头说自己也没有办法。刚才那个明显就已经是晚期了,在现代的话可以进行脾切除和其他各种手术,甚至是进行肝移植。但很明显,这些都是她现在没法做的。
孙思邈让刘神威拿来纸笔:“那就只能清淤保肝了。”
徐清麦知道意思,这就是保守治疗了,能活多久只看患者的运气。
将那位病患又叫起来,孙思邈给他开了几剂药方,又温言几句之后,便让他回去了。
徐清麦看着他佝偻着却又因为肚子巨大而显得姿势很别扭难受的背影,忍不住叹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样的情况即使是在现代,她也是见过很多的。医院就是这么一个可以让人看透人生的地方。
孙思邈淡淡道:“这句话倒是很贴切,即使是生病,那些高门大户里的权贵士族与村里种田挑担的老百姓生的病也都完全不一样。”
徐清麦眼睛一亮,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抽空整理出的病案,便急急的从箱笼里翻出来给孙思邈看。
“您看看。”
孙思邈看得很认真,翻完后抬头看向徐清麦,眼神有点复杂:“这医案是你自己做的?”
“自然。”
“可否给别人传阅?”
“当然可以。”
孙思邈轻叹,将医案给刘神威:“你看看人家的医案。”
刘神威好奇的接过来一看,这下也看得入迷了。
“自从淳于意开创医案之先,大家纷纷讨论有没有必要做医案,”孙思邈道,“假如他们看了四娘你做的这些医案,便不会产生任何争论,这才是真正需要花时间去做的医案。”
徐清麦汗颜,于她来说,这不过是已经浸淫到了骨子里的工作习惯,在医院如果不好好写病历的话是会被罚钱的!几个月工资可能就这么没了!
刘神威翻看的时候也暗暗心惊,这一份医案都对应着一个病人,从他的身高体重年龄到具体的查体状况,病症和曾用药和过往疾病史等等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只要仔细的看下去,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大致的勾勒出每一位病人的形象。
这种记录的方式,比他自己现在用的可详细太多了。
徐清麦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下次遇到难治的病,或许翻翻以往的病例就能找到灵感。”
孙思邈对刘神威意味深长的道:“医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经验!而这些,就是宝贵的经验!”
让你小子平时好好记医案结果就爱磨磨蹭蹭!
刘神威也跟着徐清麦好几天了,知道她白天都很忙,但人家还有时间把这些东西给做出来,而且还做得那么好。他的心情有些复杂,终于服气了。
也难怪相同的年纪,人家的医术就是那么好!
刘神威对徐清麦拱手道:“小道心服口服!”
孙思邈抚着自己雪白的长须,眼中闪过笑意。他这个小弟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性格还有些跳脱,做事也不够踏实,还有点恃才傲物,如今总算是能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了。
徐清麦谦虚了几句,然后想起自己拿来这堆医案要是干什么来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记性。我是想给您看看,穷苦人容易得的是什么样的病。
“排在第一的是肠胃方面的疾病,病因我猜测大多是由于喝了不洁净的水而感染了细菌或者是病毒。其次,您猜猜,是什么病?”
孙思邈沉吟:“眼病?”
徐清麦一拍掌,敬佩道:“您可真厉害。排在第二多的就是眼病。尤其是沙眼,这些也大多都是因为用眼习惯不好不卫生造成的。”
另外还有就是骨节炎、佝偻病,这些是营养不够且每天干体力活造成的,还有肺痨、喉症、疟疾等等。还有不得不引起关注的是——女性疾病,几乎每个人,是的,每个已婚妇女都或多或少的会有妇科炎症。因为卫生、因为难以启齿,因为从不去或者无法去看医生,然后就越来越严重。
孙思邈拿着这一堆沉甸甸的医案:“你有心了。”
刘神威在旁似是想到了什么:“所以徐大夫你才想着在屯里面进行讲学?”
徐清麦点点头:“对!让他们喝烧开的水,勤洗手,注意卫生习惯,能从根子上解决很多问题。”
她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后世开国之后不久就要开展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了,又是改建厕所又是改建牲畜棚,真的是需要!
后面两个她做不到,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与孙思邈聊自己的一些发现,以及后续的一些计划,聊了很久。
孙思邈回到自己房间后便一直在打坐。刘神威知道自己师父其实是在思考一些事情,便蹑手蹑脚的打算出门,免得打扰到他。
不过,第二只脚还没踏出去,就被叫住了:“给我拿纸与笔来,我要写一封信。”
刘神威拿过去后疑惑的问:“您给观主的信不是早就已经写完了吗?”
“谁说我要写给他了?”孙思邈道,“我要写信给姚菩提与许仕粱!”③
刘神威一愣,吴兴姚氏和姑苏许氏,师父不是向来与这些世家医关系不睦吗?怎么会忽然主动要写信给他们?
孙思邈运笔如神,洋洋洒洒。
他心中感慨,徐娘子,既然你一腔赤诚,妙手仁心,那老道不妨再帮上一帮!既是帮你,也是帮这天下杏林!
周自衡这一天没再见到徐清麦。
两人没在一起用晚膳,因为他们这几人一整天都在忙着折腾村口那粪坑,即使不用自己动手,光是站在那儿已经被熏得不行了。
粪肥虽好,只能远观。
周自衡回来后,直接去洗漱了,用手工皂洗了两遍这才作罢。这还是怕让屯户们烧水有点折腾,要是换在自家,他能再多洗一遍。洗漱完再用好饭,回到房间时,徐清麦已经睡着了。
周自衡默默的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的给她关上了门,转头去了杨思鲁的房间。
杨思鲁有些懵。
周自衡:“今日我与你挤挤。四娘有少许洁癖,我怕她睡不好。”
而咱俩,反正今日都已经是一起臭过的难兄难弟了。
杨思鲁无语,让了一半床铺给他。
一时又有些羡慕,周录事与徐大夫的感情可真好啊,要是自己的妹妹也能够找到这样的夫君就好了。
这时候,他听周自衡问:“你说,现在江东犁的事情应该传回江宁县了吧?”
杨思鲁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如果朱屯副与陈主簿一直盯着春巡的话,那可能早就知道了。不过……看甲字屯的情况,他们应该之前还不知情。”
不然依着他们的性格,怎么着也会在在甲字屯使点花招。
周自衡在黑暗中翘起嘴角:“现在知道却是晚了。真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不知道赵屯监的那封信到达长安了没有?算算日子,一个多月了,应该也到了。
其实,江东犁的消息传入到朱十安以及程琰的耳中和周自衡杨思鲁想象的时间差不多。
大概在他们踏入甲字屯的时候,那边就收到了来自于丹阳与句容等县的消息。
朱十安原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在家砸了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茶盏。
“竖子!”
陈琰满口苦涩,同样恨得牙痒痒,但心里又酸溜溜的:“赵屯监与周录事做事未免太独断专行,推广新犁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与我等说一声!”
这样,他们也能在请功的时候分润一二,而且这里面还能再操作操作。
朱十安冷冷瞟他一眼:“想必屯监早就将请功的折子给递上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是再蠢也能想到自己之前可能是被屯监赵卓以及周自衡联合起来给摆了一道。朱十安向来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觉在润州屯只有他一人是最厉害的,此时却仿佛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琰小心翼翼的问:“朱屯副能否探听到长安的消息?如果能将那份折子先压下来一段时间,咱们或许还能谋划一二。”
朱十安叹口气,眼睛眯了起来:“我尽力而为。”
这样一份大功,他的确也有些眼红。
陈琰忽然想到一事,然后嘴角露出一抹阴险狡诈的笑意,他对朱十安道:“屯副,您说,如果下面的人知道了屯监与周录事竟然打算独占功劳,他们会怎么看?”
朱十安挑起眉,和陈琰对望一眼,两人的心情忽然都好了很多。
此时的长安城中。
司农寺少卿正在自己的官邸中查看从各屯监处递上来的公文,这是他的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看到满意的,放到一边,等到时候汇报给寺卿,看到不满意的,直接在上面画了个叉,甚至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他看到了润州屯赵卓递上来的公文。
“赵卓此人,平庸无能,不过好在四平八稳,知道轻重,不会给我乱来,和润州屯倒是挺搭的。”他心中嘀咕。
屯监能力中下,润州屯,地位同样中下,十分匹配。
他打开赵卓的公文,原以为和以往一样大多都是敷衍以及向上官问安的内容,但没想到,看着看着,少卿的身板坐得更直了,看到最后甚至站起来走了两步。
发明了一种可以节省人力与畜力而且还更高效的新犁?!
这是好事啊!甚至是大功!
君不见,西汉的治粟都尉赵过,就是因为发明了二人三牛耕作法和耧车等农具,才受到汉武帝的一力提拔!而且还留名青史!
周纯、杨思鲁、齐武……少卿的目光从这几人的名字上面掠过。赵卓他很清楚,不可能有这个本事,那这件事情恐怕是这几个人做出来的,没想到司农寺内还有如此人才!
周纯这个名字颇为熟悉,不过少卿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底下人出了功劳,他们也同样会受到嘉奖,因此他将公文折起来塞到自己的袖子里,匆匆几步去找了司农寺卿。
司农寺卿崔善为看了这封公文后沉吟了许久。
少卿有些急迫:“崔公为何犹豫?这可是咱们司农寺天大的功劳!”
崔善为出身清河崔氏,相貌清癯,高冠博带,做事向来不疾不徐。但这件事情不能不急呀!难道正常的反应不是应该立刻呈报上去吗?
崔善为摇了摇头,他指向公文上周纯的名字:“你可知他是谁?”
少卿一愣:“有些眼熟。”
“是周家的子弟,周十三郎。”崔善为道出来,“当时娶了一位平民女子,被塞到咱们司农寺来的那位。”
少卿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这位周纯周十三郎在长安城中也曾经颇有名气,就是因为他居然放弃了与世家联姻的机会,坚持要娶一位平民女子为妻,甚至为此不惜赌上了自己的前途。
这件事被大家津津乐道。大多数人觉得他头脑发晕,也有少部分人认为他遵从自心,有骨气。
“这不是重点。”崔善为看了看四周,声音变小,“重点是,周家刚与齐王府的长史联姻。”
少卿顿时明白了崔善为要说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公的意思是……”
崔善为道:“如今的形势你也见到了,剑拔弩张。咱们司农寺何必在这个时候去趟这个浑水?”
他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周家的影子在里面,但他完全不想和那位齐王扯上任何关系。
清河崔氏傲立世间几百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他从长辈的言语中,家族的藏书里看过许许多多争权夺利的故事,一双眼睛洞若观烛。在他看来,那位齐王和太子加起来都不是秦王殿下的对手。
他知道,其他世家们或许也都是这样想的。现在长安城中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其实在酝酿着一股巨大的暗流,只待一个时机就能完全引爆喷发出来。
他将公文收起来:“再等等吧,等几个月,或许咱们的这封公文就能够呈上去了。”
到时候不管是谁胜谁输,这份公文都可以说是一份礼物。
奇货可居呀。
他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少卿却一下子听懂了,他打了个激灵,差点就想要心虚的去看看周边有没有人在窥视,好不容易才忍住这个冲动。
“崔公明智啊!”
周自衡完全想不到赵卓的公文在司农寺的顶层几位大佬那儿引发了什么样的波涛,在甲字屯待了两天之后,第三日下午,他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江宁县。
杨思鲁与赵阿眉已经先行离队,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现在只剩下了周自衡、徐清麦以及孙思邈师徒二人。
薛大带了随喜在县城外等。
随喜看到周自衡之后,眼泪都快要出来了:“郎君,你晒黑了不少,路上一定很辛苦!”
可恶,他家郎君原本在长安城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玉面书生!
果然,他应该跟着去的。
周自衡不自觉的摸了摸脸:“……真的黑了不少?”
徐清麦噗嗤一笑,不黑才怪,天天在田里待着,又没个防晒。即使是春日的太阳也是很毒的。
到了家门口,阿软抱着周天涯和薛嫂子正在等候。
阿软同样很激动:“郎君!娘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没有主家在的时候虽然会轻松自在不少,但是感觉也少了主心骨,生怕遇上什么事,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徐清麦看到扎了两个小揪揪的周天涯后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抱:“来,让娘亲抱抱。”
这孩子是越长越好了,可能是有滤镜在,怎么看怎么可爱。
周天涯歪着头看了她几眼,然后忽然嘴一扁,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抱着阿软的脖子不撒手。
周自衡也凑过来,但小宝宝就是背对着他们不肯转回去。
徐清麦和她闹着玩,装出泫然若泣的表情:“不是,这才一个月,你就把娘亲给忘了?”
薛嫂子忙道:“小娘子这是和你们闹别扭呢。别看她小,其实已经慢慢懂事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指着床咿咿呀呀的叫,想要找你们。”
徐清麦有点心疼了,强行把她从阿软身上抱过来,然后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对不起,下次我们要出门的时候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周自衡在一旁心虚的轻咳一声,心想还好这小家伙还不会说话,不然她若是还指着自己睡的那张榻叫阿耶,那自己和徐清麦其实是分开睡的事情不就露馅儿了!
周天涯停住哭,骨碌骨碌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似乎这时候才认出了两人,又笑了起来。
徐清麦陡然想起一句话,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这时候,周自衡戳了戳周天涯的脸:“周天涯,你是小狗狗吗?哭了又笑。”
徐清麦翻了个白眼:“幼稚!”
他们将孙思邈师徒介绍给所有人,不用说,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依然收获了一波惊喜。徐清麦和周自衡去看了薛嫂子给师徒俩收拾出来的房间,都很满意。
尤其是徐清麦,到处打量了一下,觉得这段时间薛嫂子和阿软随喜真的把家中都看顾得井井有条,十分干净,心里暗暗想着要给她们涨一涨月例才行。
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态,轻笑着摇头,不知不觉,自己对这里竟然真的有了“家”的归宿感,也有了当家做主的自觉。
或许,是好事吧。
所有人都觉得旅途劳累,因此这一日并没有安排其他事情,在好好的吃一顿饭然后又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之后,就早早的回房了。
徐清麦和周天涯在床上玩闹了一阵,然后看着她上一秒还在兴奋的和自己玩,下一秒忽然就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梦乡,默默的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是真正的秒睡。
周自衡过来,将小家伙抱到她自己的婴儿床上,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各自睡去。
一觉睡到天亮,等徐清麦睁开眼睛时,周自衡已经出发去了屯署,苦逼的打工人要去点卯述职。周天涯估计也早醒了被人抱了出去,只有她一个人独享这个被阳光晒进来的房间。
徐清麦在丝绵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懒懒的不想起床,之前旅途的疲惫感似乎正在慢慢的离自己远去。她忽然觉得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其实也蛮好的,一派岁月静好,日子悠闲。
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过得那么累呢?当个米虫不好吗?当个富贵闲人不香吗?
但当她闭上眼睛,却忍不住想要进入到系统。
第一次,她忍住了。
“不要去,不要去,今天就休息。”
但十秒后,系统那熟悉的白色空间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面无表情:“承认吧,徐清麦,你就没有当富贵闲人的命!”
抬起头,徐清麦看向了积分栏。
ID:32001
积分:490
等级:2级
成就:崭露头角的医学萌新。
原本她的积分兑换了一大堆东西包括手术刀,降低到了三百不到,但是又治好了李崇义的箭伤以及又成功的为一些士兵和白内障老者看诊收割了一波积分,现在又恢复到了490分,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她看了一下,现在商城提供的药品已经有很多选项了,万一身边人有个头痛脑热的,基本不用担心积分不够。
看完积分,她点开了商品列表。
经过两次解锁之后,现在的系统商城已经丰富很多了,十几页东西完全可以慢慢逛。
不过。之前一段时间因为都忙着义诊和整理医案以及与药王聊天,徐清麦都没有时间来研究商城新解锁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的逐个细看了。
除了药品之外,升到2级之后,商城里还出现了很多新的生活用品。
衣服首饰类,过。
都是一些礼服和奢侈品之,华而不实的东西。什么时候若是有羊毛衫羊绒衫什么的,她肯定会激情下单。
零食冷饮类,过。
清洁用品类,徐清麦想了想,用几个积分兑换了卫生巾,以防备用。
然后再往下拉,她看到了一个新鲜冒出来的区域,大概可以用“干货食材类”来形容,里面东西不多,寥寥几样——干海带、豆腐干、干辣椒,没了。
豆腐干不需要,干海带可以买一点可以补充碘元素,干辣椒也行。
嗯?
徐清麦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后知后觉的开始狂喜起来。
干辣椒?!
这是干辣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