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多事之晚（下） “啊！”……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叫喊, 在这个寂静的黑夜显得格外刺耳，文绮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翻身下床, 出了房间。
刚躺下的文立新和颜之芳听到动静, 也迅速的从床上爬起来。
文绮：“爸妈, 我听着像是中院的动静。”
文立新点头：“嗯，我听着也像是中院的动静,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披着棉袄大步出了屋门，颜之芳和文绮紧随其后，一起往中院走去。
穿过前院和中院的走廊, 刚一踏进中院, 文绮就看见中院郭家的门前围着一群人, 紧接着她听到郭红梅在喊：“来人啊, 来人帮帮忙，我嫂子摔了一跤, 你们帮帮忙, 帮我把嫂子送医院去！”
文绮一愣, 李美霞摔了？
她这怀孕七个多月马上八个月，突然摔了一跤，这……这闹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儿啊！
围过来的大家伙听到郭红梅这话，神色都是一凛。
“红梅，你嫂子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摔了？”有人问了一句。
郭红梅无措极了，她呜呜的哭着说：“不、不知道哇，就刚才，她说要起来上厕所，然后……然后就摔了一跤, 我就看到了血，好多的血……”
郭红梅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平时摔破个膝盖，都要哭两声的小姑娘，这还是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多血，她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站在自家门口，眼神呆愣，身子也直打晃。
“哎，大家先别问那么多了。”
颜之芳一看郭红梅这样，赶紧把她扶到一边，然后组织起院里人。
“那什么，咱们院里的小伙子你们都别愣着了，来把郭家的门板卸下来，一会把美霞放上面。然后那什么，老高，我记得你们家有板车对吧，一会儿我借用一下，好送美霞去医院。还有咱们院里的女同志，来，咱们都搭把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颜之芳这个妇联主任在院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她这话一出，大家立马行动起来。
卸门板的去卸门板了；拉板车的去拉板车了；文绮跟着颜之芳一块进了郭家的房门，一进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大滩的血迹。
文绮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别说郭红梅被吓傻了，文绮也被吓得够呛。
她下意识攥紧了身旁的颜之芳：“妈……”
颜之芳看到屋里的场景，也深吸了一口气。
李美霞真的摔得不轻啊。
她原本还想进去把李美霞从地上扶起来，但看见这场景之后，还是没敢动手。
都这样了，还是别轻易移动李美霞了吧，省的再磕着碰着哪。
也幸好院里的人动作快，大家伙很快的把车推过来，几个小伙子抬着李美霞上了车，匆匆的往医院赶。
颜之芳和文立新一块跟着去了医院，文绮本来也想跟着去的，但颜之芳拦住了她。
文绮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她怕文绮跟过去被吓到。
文绮听话的回了家，她回屋脱了棉袄，躺回床上，还觉得惊心动魄的很。
流了那么一大滩血，不知道李美霞肚子里的孩子还好不好。
还有李美霞。
她刚才看李美霞脸上都没有血色，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得不行，看起来也是糟了大罪。
文绮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李美霞刚才的样子，让她联想到她妈了。
听说她妈怀她的时候，就是被人推着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早产的。
她以前只听她爸说她妈生她的时候不容易，早产难产，差点没了命。但直到今天，她看见李美霞摔跤的时候，才真的意识到，这个差点没了命是什么样。
文绮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脑子里的思绪也开始混沌起来，她闭上眼，呼吸逐渐悠长起来。
这一次倒是没有人再打扰文绮的睡眠了，她成功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能是睡得晚，也可能是一直出现在梦里的殷红色血迹影响了睡眠，总之文绮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早上起来之后，更是头疼的不行。
她揉着额角，端着脸盆出门洗漱，一打开门，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颜之芳和文立新。
文绮：“爸妈，你们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
颜之芳：“医院那边还没结束，李美霞送进医院就难产了，这么一宿也没生出来，听医生说的，估计还有的熬呢。郭寡妇就商量，让我们这些人先回来，她在那边盯着。”
听到李美霞难产，文绮心又紧了紧。
她下意识抱住颜之芳的胳膊。
颜之芳：“嗯？怎么了？”
文绮：“妈，你当初是不是也……”
颜之芳瞬间就明白自家闺女在想什么了，她拍了拍文绮脑袋：“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别怕，妈这不是好好的？”
“嗯。”文绮抿着嘴没说话，只是脑袋放在颜之芳肩膀上蹭了蹭。
颜之芳笑：“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黏着妈妈不松手？”
文绮：“我再大也是妈妈的小孩~”
颜之芳：“行，你再大也是我的小孩，行了吧~”
她顺着文绮的意思，让文绮抱着她撒了一会娇，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洗漱去吧，我也去洗把脸，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文绮：“妈，你还上班啊？”
她说：“你和爸都熬了一宿了，要不然就请个假，在家休息吧？”
颜之芳：“不用，我精神还行，不用请假。而且，我今天就算过去，估计厂子也得让我去医院那边。”
李美霞也是机械厂的职工。
厂里职工难产，也在妇联关心慰问的范围里。
文绮扭头，视线移到文立新身上：“爸，你不请假在家休息休息？”
文立新摇头：“我也不用。”
他请什么假，他还要去单位找领导告状呢。
告状这事儿就得趁早！
文绮：“行吧。”
看老两口都不打算请假，文绮也不劝了。
反正这两口子精神都不错。
颜之芳和文立新虽然熬了一宿，但精神头还真不错，尤其是在满院黑眼圈的对比之下。
这两口子洗了把脸，吃了早饭，就匆匆的出门上班去了，文绮跟着也出了门。
她一路打着哈欠到报社，看见的就是顶着大黑眼圈的苏静怡。
这倒是也不例外，毕竟苏静怡昨天晚上遇到那样的事儿，没睡tຊ好也不奇怪。
苏静怡一看见文绮，立马凑了上来。
“文绮，你，你胳膊还好吗？”
她昨天被吓糊涂了，都没顾上文绮胳膊受伤的事情。
文绮：“放心啦，我胳膊没什么事。”
苏静怡：“你没事就好。”
她咬着唇说：“要不然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文绮摆摆手，示意她自己真没事，想让她别在意这个事，但苏静怡怎么可能不在意。
文绮可是为了救她受伤的，一想到这个，她就紧紧的盯着文绮不放，文绮一旦要拿什么东西，她都抢先帮文绮拿过去，搞得文绮都无奈了。
好在主编给文绮分配了个外出采访的活，她才得以脱离苏静怡直勾勾的视线一会儿。
主编分配的新任务，是让文绮去采访本市新一年评选出的劳模之一——市医院儿科的护士长。
文绮接了任务，背上包就奔着市医院去了，她到了医院，噔噔噔爬上三楼，到了儿科诊室的门口一问，才知道护士长去开会了，不在诊室。
她打听了一下，分诊台执勤的小护士告诉她，护士长估计还得开二十多分钟的会，她心想二十分钟也不算太长，等一会儿就等会儿。
不过也不能干等着啊，文绮想了想，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准备采访一下在护士长手下工作的这些小护士对护士长的看法。
小护士看见她的动作，表情紧张的问：“文记者，你……”
文绮：“哎，小冯护士，你不要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心中，你们护士长人怎么样？”
小冯护士想了想：“我们护士长人很好，真的很好，我不是因为你采访我，才这么说的。护士长虽然人看着挺严肃，平时对我们也比较严格，但是她教我们东西的时候一点也不藏私，还会关心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前段时间我爸生病住院，我们护士长怕我钱不够，还给我塞了一个月工资，让我又问题就找她说。”
文绮点点头，在本上简单记了几笔。
小冯护士：“还有，之前有患者家庭条件不好，出不起医药费，我们护士长还悄悄垫付过。这事儿她虽然没说，但是我看见她偷偷去缴费处交钱来着。”
文绮点头，又在本上写下了“无私奉献”几个字。
“你们是在说护士长吗？”这时候旁边一个小护士插话。
小冯护士：“对，这位是北城日报的文记者，她们报社要报道咱们护士长，她是来采访的。”
文绮偏头看向插话的小护士，说：“这位同志，你方便吗？方便的话，我想简单采访你两句，在你心中你们护士长是什么样的人？”
“唔，我们护士长是个有点严厉，但其实很护着我们的好护士长。之前有一次，我给一个血管细的患者大点滴，因为患者的血管太细，扎进去的针总是跑，患者被我扎哭了，患者家属也骂我，是护士长帮我解决了问题。当时我还以为护士长要骂我呢，但是没想到她没有骂我，只是教我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面对。”
小冯护士：“说到这个，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之前……”
看得出来儿科的护士们都对护士长很信服，拉着文绮说了二十多分钟护士长的事迹，一直到护士长结束才停下。
别看医院的小护士们对护士长很是推崇，护士长本人倒是很谦虚，文绮采访她的时候，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文绮的采访还是很顺利的，很快的就结束了，她跟护士长告辞，出了儿科诊室后，突然想起来李美霞好像就被送来了这家医院。
既然她已经顺路过来了，那不如去看看？
这样想着，文绮朝产科走去。
产科就在医院一层，文绮从三楼下来，刚拐进通往产科的走廊，就看见自己亲妈了。
文绮眼睛一亮：“妈！”
颜之芳回头：“哎，闺女，你怎么过来了？”
文绮：“我接了来医院采访的任务，采访完了，想到美霞嫂子好像就被送到这个医院来了，所以顺便来看一眼。”
她探了探头，没看见郭家的人，好奇的问：“诶，郭大妈和红梅人呢？怎么没看见她们啊？”
颜之芳：“哦，她们还在产房外面等着呢，你美霞嫂子还没从产房出来呢。”
文绮睁大眼睛：“还没出来啊？这都十几个小时了吧？”
颜之芳：“嗐，十几个小时算什么，人家时间长的，一生生好几天的都有，而且你美霞嫂子还难产，就更麻烦了。”
文绮：“生好几天？！”
她小脸一白，害怕的说：“生孩子这么可怕的吗？”
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真是被吓着了，她抱着颜之芳胳膊说：“生孩子太吓人了，不行，我以后不要生孩子了。”
虽然她挺喜欢跟小孩玩的，但是生孩子要是这么痛苦的话，她绝对不要生。
颜之芳听了这话只是笑笑。
她闺女都还是个孩子的，考虑生孩子的事儿还是太早了。
文绮和颜之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产房门口，郭寡妇和郭红梅都在门口站着，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李美霞的娘家人也来了。
李美霞和郭家儿子结婚的时候，她娘家人来过，所以文绮倒是能认出来，站在门口一脸担心的是李美霞爸妈，蹲在墙根抓着头发的是李美霞大哥，边上还有李美霞的二哥和三个。
文绮跟他们一一打了个招呼，刚要寒暄的时候，就见产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士从里面跑出来。
“李美霞的家属在吗？李美霞的家属？”
“在在，我们在！”
李美霞亲妈和郭寡妇同时上前，郭寡妇：“护士，李美霞是不是生了，孩子呢？”
李美霞亲妈：“护士，我们家美霞怎么样？”
护士：“我要通知你们一下，李美霞在剖腹产的过程中出现了大出血，现在医生在里面急救，但是她现在的情况危险，有很大可能会危及生命。”
“什么？！”
李美霞亲妈一听这话，脸瞬间惨白，她身子晃了几下，站也站不稳当，“啪叽”一下摔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美霞怎么会大出血，怎么就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怎么就……”
她恍惚的喃喃道。
郭寡妇也被吓到了，她紧紧地握着来通知消息的护士的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说：“护士，求求你，求求你们，一定要把美霞救回来啊，求求你们，我给你们下跪，给你们下跪……”
她说着就要跪下，来通知消息的护士一听这话，惊恐的拉住她：“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全力救治产妇的。”
颜之芳也赶紧上前拉住郭寡妇。
这大庭广众的，郭寡妇要是真给护士跪下，那护士可就麻烦了，她可不能让郭寡妇干这种糊涂事！
被颜之芳拉住，郭寡妇脑袋倒是清醒了一些，她也意识到自己干了个糊涂事，赶紧道歉：“同志对不起，是我糊涂了，你别在意。”
护士摆摆手：“没有，没有。”
她顿了顿，也怕郭寡妇再给自己跪下，匆匆甩下一句“反正我们会尽力抢救的”便跑回产房了。
看着产房门重新合上，在场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要说是郭家和李家的人了，就连文绮都紧张的不行，她紧紧的攥着颜之芳的手，心跳到了嗓子眼。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即使墙上挂钟的分针在不停的转动，但文绮还是忍不住的觉得时间是静止的。
等了许久，产房的门终于再一次打开。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面色不忍的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只救回了孩子，产妇还是去了。”
李美霞亲妈不在乎什么孩子，只在乎自己的亲闺女，听到李美霞人没了，她当即就哭嚎出声：“闺女啊，闺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就走了，你这会儿走了，我怎么办啊！”
她哭着哭着，眼神和郭寡妇对上，她表情瞬间凶狠，扑到郭寡妇身上，揪着她连打带踹：“都怪你，要不是你着急让美霞生孩子，美霞也不会怀孕，美霞要是不怀孕，也不会出事了！是你让我们美霞没了命，你还我们美霞命来！”
李美霞亲妈气狠了，红着一双眼睛，手下的动作一点章法都没有，郭寡妇躲也躲不开，脸上没一会儿就青红一片。
郭红梅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去挡。
“你放开我妈，放开她！tຊ我嫂子难产不关我妈的事！”
李美霞亲妈：“怎么不关！要不是她这个老虔婆整天跟美霞说她们家就你哥一个独苗，每次你哥回来，她都要催美霞赶紧怀孩子，美霞也不会这么着急怀孕，也不会难产！”
她视线转移到郭红梅身上：“对，还有你！你也别想逃，美霞难产也有你的事！美霞好端端的，怎么半夜起个夜都能摔跤，一定是你害的美霞对不对？美霞跟我说过，你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嫂子，之前还怪美霞接了你妈的工作。你是不是为了抢工作把美霞害死了？”
李美霞亲妈表情越说越凶狠，最后直接朝郭红梅扑了过去。
郭红梅吓傻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文绮和颜之芳赶紧上前拉架。
颜之芳：“大姐，你别冲动，我知道你难受，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她说的是实话，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今天突然就没了，论谁心里也不好受。
李美霞亲妈听到这话，悲从心中起，放声大哭起来。
“美霞啊，我的女儿——”
李美霞的亲爸和哥哥们也忍不住哭起来。
听着她们哭，文绮也忍不住眼圈红了。
她跟李美霞关系一般，不过她还记得李美霞刚嫁进她们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来给她们家送喜糖，她那会儿多幸福啊，怎么就……
文绮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医生推着病床走了出来，病床上蒙着一张白布，把李美霞从头到脚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李美霞亲妈看到这一幕当时就不行了，她“嘎”的一声哭晕了过去，文绮和颜之芳手忙脚乱的把她送到急诊去了。
幸好的是，李美霞亲妈没什么事，就是情绪激动晕过去的，被送到急诊没一会儿就醒了。
看到她醒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醒了之后，眼神就呆呆的，不哭了，但是也不说话，谁和她说话，她也不搭理，就呆呆的看着窗外，像是丢了魂一样。
颜之芳看她这样，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接受李美霞去了的事实。
颜之芳带文绮出了病房，出了病房就看见郭红梅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发着呆。
文绮：“红梅，郭大妈呢？”
郭红梅垂着头：“刚才医生通知，让我妈去新生儿病房。”
李美霞的孩子虽然生下来了，但因为早产，胎儿本身发育就不健全，再加上难产，在母体里憋了太久，所以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新生儿病房。
颜之芳想到那个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孩子，又叹了口气。
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郭红梅看着脚尖，她也觉得她刚出生下来的小侄子怪可怜的，她觉得自己嫂子也怪可怜的。
虽然她跟自己嫂子关系不好，老吵架，但那也是她的亲人啊，人就这么突然的没了，她也接受不了。
她甚至觉得，这就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颜之芳看着耷拉着脑袋的郭红梅，问了一句：“红梅，你嫂子的事儿通知你哥了吗？”
不管是生了孩子，还是李美霞人没了的事儿，都该通知郭俊锋一声。
郭红梅：“还没有。”
颜之芳：“这样吧，让我家文绮陪你去邮局，你去给你哥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文绮看了颜之芳一眼，接着说：“嗯，对，红梅我陪你去。”
郭红梅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