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莫尼夫人的生日晚会10
早上五点钟,文婷就已经惊醒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缓缓挪动着受伤的那条腿下了床。
哪怕她的动静已经很微小,房间里的另外两个玩家也睁开了眼睛。
在这样的副本里,已经没人有心情问好。起床后房间内仅剩的三个人都很安静,一言不发地完成了洗漱,随后便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婷则来到窗前,将纱质的窗帘掀开一角。
太阳还没有升空,室外的亮度并不高,泛着一种极为阴冷的色调。这也是其他人没敢出门的原因。
毕竟只有充足的光亮,才能给人带来些微的安全感。
文婷也暂时没准备出门,在看向窗外时,脑中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其他的事。
不是关于副本,而是关于那位银发领主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里世界……或许已经不可能。但奇异的是,想到这里,她心中浮现的却并不是恐惧。
文婷松开了窗帘,转过身,走到离自己较近的一位女玩家的身边坐下。
对方知道她行动不方便,本想伸手去扶一下,看到她像没事人一样如常地行动,便收回了手,用目光表达出询问来。
文婷也不卖关子,低声问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能仔细给我说一下吗?”
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抿了下唇,缓缓说道:“任务成功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文婷点点头,面色却有些严肃:“但你们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其他东西?”
女生:“……也不算是。”
“我负责放风,小周则是在为汉尼斯少爷准备画材时顺带陪我一会儿,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情况。但我总觉得,当时走廊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在看我……”
“我当时没纠结这件事,但后来小周说,她注意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我身后一闪而过。”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如果是当时发现环境不对那倒还好,可偏偏是回房间的时候,小周犹豫着告诉了她这件事,那一瞬间,那种迟来的悚然令人更难以忘却。
她当时就被吓出一身冷汗,怀揣着恐慌入眠,焦虑之下也没有休息好,在夜里时便下意识对身旁的响动作出了反应,险些让鬼怪进门。
听到她描述的情况,文婷心里也微微一惊:“黑色的……影子?”
这时,另一个床位上的小周也坐了过来,加入了谈话。
她亲眼看到了那道身影,也就比齐肩短发女生了解得更多一点,此时努力回忆道:“对,是从阴影里突然出现又消失不见的,看不清楚脸,我只注意到她头发很长,皮肤很白。”
她没说的最后一句是,很像恐怖片里的经典皮肤女鬼。
文婷微微蹙眉:“除此之外,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小周性格比房间内另一个女生更沉稳一些,看身上的衣服似乎都是奢侈品牌,身上应该也藏着不止一件道具,才安然无恙地从第一天几乎称得上清洗的副本里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应该受过相关的训练,不会因为一个一晃而过的鬼影就表情难看,昨天晚上她们回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早在马尾女那里得到了消息,文婷还要以为是任务失败了。
小周沉默了两秒。
她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文婷一眼,直到对方已经看出来了昨晚她状态的不对,缓缓开口说道:
“去做珍妮娅那个任务的人,是男玩家那边的钟仁和郭昭。他们负责送宝石,我们行动期间待在房间里就可以,但他们应该是不放心,离开了房间看我们行动,也算是配合望风了吧。”
文婷听到这里就了然,所谓的“看”,肯定不是亲自近距离的观察。
不说个人的风险问题,能进A级副本里的玩家应该都对视线很敏感,如果真这么做,他们非但帮不上队友的忙,很可能还会拖他们后腿。
所以这里的“看”,应该是用了某种能在一定距离之下操纵的道具。
小周继续说道:“所以,当汉尼斯那里和这边的任务完成,我去告诉他们可以来拿宝石交付任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对我说,要小心陈哥。”
文婷眉头一跳。
正对上文婷探寻的目光,小周却摇了摇头:“当时没什么时间,他们只说了这一句。但他说的这一句让我想起来,在排行榜总榜上,姓陈的人并不少,但有一个人,我却是有所耳闻。”
“当然,我所知道的事只是听说,没有任何证据——听说只要是和他一个副本的玩
家,最后都死伤惨重,很少有能逃出来的。”
“或者说……和他一起进副本的人,基本全都死了。”
只有他自己能活下来。
这种隐秘只要当事人自己不说,其实其他人不应该知道,但这个人似乎有点诡异的虚荣,喜欢混迹在排行榜之外的那部分普通玩家里,而以他排行榜前百的身份,自然也有无数人去奉承他。
甚至还有不少玩家出钱出积分求他带自己通关副本。
结局是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
而他对此的解释,似乎是他只负责照顾,副本里的情况瞬息万变,有难以掌控的地方也很正常,再加上没有证据,就算怀疑他做了什么,也只是部分人私下里传一传说一说。
再加上前百的玩家不好请,他相对来说好说话,便依然有人想要托他“照顾一二”。
小周只是偶然间听到了陈哥的事,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把他和男玩家那边的那个陈哥联系起来,直到钟仁和郭昭那么说,她才陡然警惕了起来。
而且她记得,昨天有个男玩家去找莫尼夫人询问具体任务时,就对着姓陈的说了一句,“你说过会让我活下去的”。
无亲无故的,没什么正常人会对另一个人做出这样的承诺,尤其是在这种A级副本中。
文婷眉头皱得更厉害。
她没有再多问,小周也没有再多说,三个人各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直到腕表上的时间来到早上六点钟。
门外传来马尾女有节奏的敲门声。
文婷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了马尾女的状态后,才放她进来:“你们昨晚怎么样?”
“还好,没死人。”马尾女的目光从三个女玩家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们也没什么事后,终于松了口气:“走,我们去找男玩家汇合。”
她们没多少时间了,现在外面天也已经彻底亮起来,还是早些汇合,商量接下来怎么完成任务比较好。
等来到男玩家的客房那边,看到了他们剩下的人数后,文婷的脸色逐渐变得不好看:“你们……就剩下三个人了?”
此时此刻,男玩家里还活着的人,赫然只剩下了陈哥和住在另一个房间里的钟仁与郭昭。
钟仁情绪低沉地说道:“本来还有四个,但另一个人在昨天晚上……被夫人杀了。”
郭昭适时地补充:“我们两个最后不是负责把宝石交给珍妮娅吗,正好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就在钟仁这边的客房住了一晚,所以我们换房间住应该也是安全行为,你们如果哪个房间人少,也可以和其他人挤一挤。”
马尾女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郭昭话里的重点,是换房间这件事没有惩罚。可事实就是,他把陈哥一个人扔在了那里,而不是让落单的钟仁和他们同住在一个房间,这种处理方式显然带着偏向性,在副本里甚至会有点得罪人。
但郭昭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脑子转不过来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除非……他和陈哥之间有问题。
马尾女想起昨天想问陈哥的事,看向他,开口问道:“我记得,负责拖住莫尼夫人的人是你对吧?”
陈哥点头,遗憾地说道:“对,是我。不过另一个兄弟应该是怕我这边出问题,就跟我一起来了,可惜我当时没有把他救下来……”
“莫妮夫人当时可能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往卧室冲,我一时间没有拦住,反而是那个小兄弟反应更快,应该是用了道具,想要过去阻拦莫尼夫人。然后他就……”
听起来似乎和她在房间里听到的那几句话吻合,刚开始确实是陈哥把莫尼夫人引走的,而那个男玩家死的时候,也确实出现了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陈哥的“等等,莫尼夫人”,一个就是那道陌生的、只来得及发出一半的“莫尼”。
但马尾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不对,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哪里不对。可一时之间,她又找不到不对的点到底在哪里。
“后面莫尼夫人又离开了,这次是你出手了?”
陈哥正无奈般地半低着头。
听到这句话时,他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没错,我用道具引开了莫尼夫人。”
钟仁看着他:“你有这种道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使用?”
陈哥摊开手,无奈地说道:“你们会随便用道具吗?不会吧。大家都是玩家,在副本里挣命的,就别互相道德绑架了。不到最后关头,我肯定不会用这种珍贵的道具,我也没想到那个玩家会……唉。”
小周和文婷对视一眼。
陈哥最后这段话听起来似乎不像是糊弄,坦然地承认自己就是有点小心思,又拉上其他人共情,反而会让人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一定怀疑的两人,反而更难以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只觉得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仔细思索过的。
不过,这会儿纠结这件事,也纠结不出个结果来。
文婷跳过了这个话题,而是抬头看向了钟仁他们:“你们交过任务后,有没有拿到什么新线索?”
“有。”钟仁点了下头:“在把蓝色宝石交给珍妮亚后,她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母亲最喜欢蓝色的宝石和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花,可惜庭院里这两样东西现在都不多……花倒是又买了一批,你们觉得不够的话,可以开口问我们尊贵的客人要’。”
“尊贵的客人?”文婷愣了一下:“那些花是新订购的,供应方现在也在庄园做客?”
她突然想到了昨日的情景。
在银发领主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时,陷入幻觉一般,灵魂深陷进潮湿的森林与泥土之中的情景。
庄园里的尊贵客人就那么几个,文婷怎么想都不觉得其他那几个会养花。
但想到那会发出尖利笑声的花朵,文婷突然就又不确定了起来。
“莫尼夫人喜欢蓝色的宝石?”马尾女皱起眉:“这下有点麻烦了。”
陈哥适时地开口问道:“怎么说?”
马尾女瞥了他一眼,也没说其他的,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我昨天去找宝石的时候,发现它的房间里几乎全都是红色系的宝石,想要在庭院里放置蓝色宝石……难度并不小。我们的人不能再死下去了。”
郭昭沉吟道:“其实我也在怀疑,珍妮亚会不会是给的假信息。”
“毕竟,珍妮亚给我们线索本来就很不情愿,偷偷更改一个关键词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既然莫妮夫人能在房间里放满红宝石,那它喜欢的也应该是这一种才对。”
“……”
几个玩家纷纷露出有些痛苦的神情。
到底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他们的机会可只有一次!
这种二选一一个选不好就是死的机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少一点啊!
小周见负责珍妮亚任务的玩家差不多说完了,便开口说道:“我们在汉尼斯这边,也得到了点线索。”
她冷静地回忆道:“汉尼斯很快就画完了那幅画像,但在他高兴地说完成的时候,那幅画上的人还没有眼睛。但他似乎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庄园里的人物画,都不能有完整的脸,夫人不喜欢’。这是他的原话。”
“……”马尾女眯了下眼睛。
“还有就是,想要不受笑花的影响进入庭院,要用带血的生肉把耳朵堵起来。庄园内的杂物室在地下,一楼西侧有一条楼梯可以下到下面,我们应该可以从那里找到点布置用的东西。”
小周的说出口的情报听起来更加准确,陈哥当即决定先用生肉堵住耳朵去庭院里探探,仅剩的八名玩家便小心地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原本昨天的计划里其实有打探厨房这一项,但被各种事情耽搁了,所以他们昨天只是路过了这里,但并没有要求进去查看。
“早上好。”陈哥打了
头阵,问已经开始进进出出准备着庄园主人的早餐的佣人:“请问这里有多余的生肉可以给我们吗?”
佣人停下了脚步,那双几乎看不到什么眼白的眼睛,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样慢慢扫过面前的男性人类,喉部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它咧开嘴,陈哥能看到它嘴里那泛黄的——甚至还挂着几丝深红色的尖牙。
“您是想要带血的生肉吧?”佣人说道:“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说完,它便要走。
“请等一下——”陈哥依旧面带笑容。
“您在叫什么,用你自己的不就行了?”
佣人的头突然转过九十度,直勾勾地盯着陈哥,嘴边的涎水似乎分泌得更快了:“带血的生肉。这位客人,你需要我帮忙吗?”
陈哥心里一凛。
他收回脚步,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这就不用了,非常感谢你提出的方法。”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已经骂了这个副本和眼前的诡异无数遍,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
“大家都听到刚刚它说的话了吧?”陈哥缓缓说道:“看来我们得自己搞来带血的生肉了。”
说着,他转过了身,目光盯着已经隐约意识到什么的文婷,冷不丁开口说道:
“我记得你昨天好像受伤了。是伤到的腿,对吧?跑动起来应该很困难吧。”
马尾女微微皱眉,直接上前半步,挡到文婷身前,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在说事实。”陈哥耸了耸肩:“我们这里的人就剩下了这么几个,昨天人手本来就有点不够,只有文婷一个人在房间养伤,今天还和我们共享了昨晚的情报。今天让她再出点力,不过分吧?”
文婷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反而是其他玩家的脸色更冷了一点。
陈哥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冷笑道:“我又不是让她送命,只是让她贡献点生肉而已,反正都是受伤状态,少多少肉都一样。你们也别在这里装好心,我这是为了所有人好,利益最大化考虑。”
“当领导者,果然就是得承受这样的不理解和黑锅。”陈哥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刀来,看向对面的文婷:“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个决定——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文婷:“看起来没什么人支持你,你就这么确定能从我身上割下来一块肉?”
陈哥似乎又笑了一声,懒得回答她的样子,将手里的伸缩刀又往前递了下。
文婷分辨出那是一把沾了点诡异气息的刀,应该是一件低等级的灵异道具。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几名人类玩家当即停下了正在说的事,下意识地都先看向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文婷也回过头看去。
霎时间,她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另一种她无法辨认出来的混乱情绪,瞬间涌上了心头。
“早上好,鹿小姐。希望我们这群人没有打扰到您的兴致。”
陈哥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带上笑,谨慎地率先说道。
除了在餐厅里那次,他还没有在其他地方见到过这位似乎和莫尼夫人不是很对付的银发领主。
能在餐厅里直接说出“不喜欢人肉”,几乎没有给莫尼夫人留面子,却还能全身而退,就足以证明她起码是和莫尼夫人一个等级的大鬼。
如果接下来莫尼夫人会狂暴下场,说不定他还能利用这个领主来牵制对方。
陈哥把相关的事想了一堆,甚至已经脑补到两个领主大战而他在其中悄悄捡漏的美好情况了,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银发领主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他。
甚至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原本反应到鹿小姐过来,他是往前了两步,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毕竟鹿小姐不像是那种控制不住吃人本能的诡异,谨慎点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却是这样的位置,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银发领主直接越过了他。
就像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完全忽视了过去。
被大鬼无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一件好事,陈哥此时却突然犯了自尊病,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只觉得自己在其他玩家面前丢尽了脸。
他艰难地拉直嘴角,转过身,却看到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一幕。
因为那个径直越过了他的银发领主,竟然在其他玩家面前停下了!
根本就是只单独无视了他一个人!
剩下的七个玩家则牢牢地记着要尊重客人那一条规则,全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问好,没得到回应,也不敢抬头。
他们的态度更加慎重,心中所存的畏惧也更多,领主级别大鬼带来的压迫,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甚至足够令人失去行动能力。
这样的诡异捏死他们,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察觉到银发领主并未离去,死寂而不安的气氛快速蔓延。
甚至有些人都已经屏住了呼吸。
只有文婷像是意识到什么,呆了一下。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察觉到银发领主像是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而队友们已经快把他们自己给憋死了,犹豫片刻,视死如归一般十分小心地说出了两个字:
“主……人……?”
那个不是很有底气的“人”的尾音缓缓落下。
马尾女:“……”
小周:“……”
陈哥:“???”
你再说一遍你叫这个诡异什么??
整条走廊,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虽然这种寂静只是表面上的。
陈哥的心里已经快被问号堆满了,毕竟文婷看起来也不像是脑残,怎么会不知道随便绑定和客人的关系,极大的可能也是一种冒犯,直接违反了要尊重客人的那条规则。
而在副本里,对玩家不利的“可能”,就是“必定”!
文婷疯了吗??
她要是被鹿小姐带走又或者直接吃了,他的生肉怎么办?
不只是他,其他的玩家也都觉得文婷像是被夺舍了,一个个表情都十分精彩,如果不是还不敢抬头,恐怕文婷此时都要被其他玩家诡异的目光淹没。
“我刚刚听到,有人类要割你的肉。是这样吗?”
一道女声,突然在无边的沉默中响了起来。
银发领主回应了文婷的那句话。
她的声音和在餐厅里时的一样,因为过于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而透着一种细微的机械感。但同时,这道声音又很轻,几乎能让人具现化地感受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的雾气。
但陈哥感受不到,他只觉得一阵被缠裹住一样的窒息,几乎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
鹿小姐刚刚在说什么?他没有听错吧?
祂竟然在问文婷,自己要让她献出生肉的事!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领主!祂为什么会过问人类玩家们之间的这些小事?到底为什么?
难不成……
他心里咯噔一声。
总不能是,文婷那个女人,真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成为了这只领主级大鬼的所有物吧。
鬼怪们的行为逻辑总是很好理解,它们除了食欲和恶意以外几乎不会对人类产生其他反应,更何况是询问这种小事,它们本应该对人类之间互相残杀,相互敌视的桥段乐见其成才对。
……除非,他惹到了已经被诡异预定的人类。
鬼怪并不会对食物产生感情,就像正常的人类不会和一片面包称兄道弟一样。但陈哥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额前的汗瞬间汇聚成一片,顺着鼻梁滑落,只能听到文婷恭敬地说道:“是的,鹿小姐。”
文婷不会,也不敢欺骗祂。
所以她如实地说出了这句话,也所以,那位领主终于缓缓侧过了头,像注视着一团肉泥那样,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山一般的重压,瞬间降下。
陈哥并没有回头,但他却感受到了那种如芒在背般刺骨的危险,几乎让他忍不住想要立刻使用道具,逃离这里,远远地避开关于银发领主的一切。
但是他的手都快抖成了筛子——越用力就颤抖得越厉害——也没办法顺利取出道具,并使用它。
该死!该死!
那种淤泥一般的黏腻感逐渐堵住了他的口鼻,他感到无法呼吸,那种想要吸
气却被堵住气管的感受几乎能将一个人的理智瞬间摧毁,他只觉得自己如同溺在深海,又仿佛被人在泥土之中活埋,大脑都陷入了一片混沌。
文婷却看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伸过来,掌中放着一把熟悉的伸缩刀。几缕不起眼的漆黑发丝从刀柄上滑落。
银发领主冷淡的声音传来。
“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吧。”
文婷低着头,双手接过了那把伸缩刀。
她上前一步,不发一言,却直接将伸缩刀刺进了男人腰侧的血肉中,小臂用力,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向上抬起——
呲。
一整块肉,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切了下来。
陈哥的喉咙里溢出惨烈的叫声。
他的腰侧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文婷拿着的伸缩刀和她的那只手,她却面不改色地将那块肉取下,认真地切成一个个小块,哪怕血液溅射到了脸侧,也没有丝毫在意。
小周看着这一幕,有些隐隐的头皮发麻。
不是因为文婷切下了陈哥的肉的行为,而是因为她的神情。
那幅神情太过专注,就好像将一块来自同伴身上的「带血的生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分开,是一项多至高无上的任务一样。
做着如此血腥的事,还能拥有这样一副神情的,在规则降临之前,小周只在某些变态杀人犯脸上见到过。
但明明昨天,甚至刚刚——文婷似乎都不是这样的。
她是个正常的普通玩家,哪怕在副本里摸爬滚打之下已经变得冷漠,变得毫不吝啬于用同样的手段去报复其他人,也不该给她这样的崩坏感。
文婷被影响了——又或者,称之为同化或污染。
小周能确信。
而他们昨天才进入副本,文婷就算是一开始就被银发领主控制,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一天而已,竟然都能到这种程度,在看起来甚至是保持着理智状态的情况下……那只诡异的精神污染,到底是什么等级的?
哪怕是莫尼夫人,也没有给他们这种感觉……!
文婷给剩下的六个玩家一人分了两块充当耳塞的生肉。
说实在话,没有一个正常人看到这团刚刚从同类身上切下来的、还血糊糊黏腻腻的生肉会不恶心,差别只不过是将这种恶心表现出来了多少而已。
他们沉默着将这两块肉塞进耳中,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浓郁的血腥味就萦绕在鼻尖,还好是没吃早餐,不然恐怕他们中有人还会忍不住反胃。
文婷抬起头。
银发领主已经不见了。
注意到这一点,她的心里甚至泛起一丝失落。
文婷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但她此时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她感觉很好,非常好。
前所未有的、难以描述的好,意识在上升,而身体又在下沉,那是一种即将陷入沉眠一般的旋转感,可偏偏,她还维持着清醒,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犹如将情绪与理智彻底分裂。
“你受伤了。”文婷对陈哥说道:“不过我们现在人手不够,为了大局考虑,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庭院吧。”
陈哥知道她在仗势,文婷也知道自己在仗势,她更知道她的结局可能会格外恐怖,但她只觉得轻快,甚至带着贬义意味的“仗势”这个词,都能让她产生一种被藤蔓与泥土环绕一般的安心感。
“鹿小姐在看着我们。”文婷俯下身,注视着陈哥的双眼。
“我们不会让她失望的。对吗?”
*
鹿栖在看着他们。
庄园的面积根本没有她的森林大,在转了两圈后,所剩下的娱乐活动就只有观察玩家们的一举一动,就像在玩模拟人生时观察角色们的自主行动一样。
更何况她同时有着玩家的身份,感知并不会被规则所屏蔽,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那个姓陈的男的所说的“把那个领主拉出来吸引莫尼夫人注意力”,和他威胁文婷的举动,她全都一清二楚。
当时没处理他是因为没必要,毕竟在他们眼里,领主级诡异哪怕在这个副本中,都只在用餐时间见过的存在实在太遥远了,她也没必要拉近距离,哪怕是用杀了这个玩家的方法来拉近。
但他不长眼,叫嚣着要割文婷的肉可就不一样了。
陈姓男和她的差距过大,哪怕没有自知之明地口出狂言也犯不着单独找上他,可他找文婷的事,就相当于把他自己给直接一脚踹进了火坑里,硬生生构建起了一个找死的快捷通道。
而且。
鹿栖很讨厌有人碰她的东西。
她就这么看着文婷一点点把那块生肉切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现在有人能看到她,看到这一幕,恐怕瞬间就会得出她在引导人类堕落的结论,毕竟恶魔引诱人类犯罪的论调总是经久不衰。
不过鹿栖并不在意。
她对这一切感到理所当然。
就如同污染源从不会认为自己散播了污染,因为这是理智无法觉察,也难以遏制的本能。
*
剩余几个玩家之间的关系地位完全发生了改变。
如果说陈哥原本还想争争领导权,明里暗里把自己放在主导地位,那他现在,至少是眼下这段时间,彻底歇了这点心思,只能面色苍白地护着腰部,蹒跚地跟着其他玩家往前走。
因为文婷的背后,站着的是鹿小姐。
他怨恨这个副本,怨恨这些玩家,更极度地怨恨文婷,却甚至不敢去仔细去想“鹿小姐”这三个字。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在这之前他还能把祂形容出来,妄想利用对方去牵制莫尼夫人,可现在让这个形象停留在他脑海中超过一秒,他都感到如芒在背。
没人能够体会,刚刚被银发领主的目光笼罩的那几秒内,他的感受到底如何。
等到了庭院附近,陈哥才又想起什么,惨白着脸从腰部的伤口那里又硬生生抠下两块肉,堵在了自己的耳朵里。
文婷则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说道:“我们进去看看,有感到不对的话立刻退出来。”
他们不能再减员了。
说完这句话后,文婷先一步踏入了庭院中。
在她的脚落在这片泥土地上的一瞬间,那种昨天才经历过一次的尖锐刺耳的笑声,就再次突然响起,虫子一样往她的耳朵里面钻去!
文婷心里难免一紧,但很快她就发现,那些花朵的笑声只是刺耳了一点,并没有让她再产生那种头痛欲裂,甚至七窍流血的感觉。
她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同伴们点了点头。
所有人这才都放心地踏入其中,终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庭院里面。
明明现在太阳已经升空,庭院中又没什么遮挡,太阳光线便直直地射了下来,可进入这里的玩家们,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
仿佛头顶高挂着的不是太阳,而是一只硕大的眼睛。
马尾女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空,定了定神,重新投入精力观察起这片庭院。
或许是莫妮夫人喜欢花朵的缘故,这里种着很多不知品种的花卉,看着似乎都是普通植株,没什么攻击性。不过就算是这样,玩家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沿着石板小路慢慢地往里面走去。
文婷抬起头。
在庭院之中,只有一小片区域,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似乎是一座为下午茶特意修建的白色亭子,亭子旁边就是一片花海,是十分正常的设计,如果那些花朵,没有全都长着一张人脸的话。
本该十分唯美的场景,硬生生在人面花,和那些此起彼伏的刺耳尖笑之中,变得格外诡异。
“它们在盯着我们……”钟仁有些僵硬地低声说道。
是的,自从他们来到了中心区域,进入了这些花朵的视线范围中后,它们就不再看向别处,而是全都面向了他们这群玩家。
一张又一张的脸,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就这么黑黢黢、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钟仁咽了口唾沫,两腿发软。
“它们应该就是笑一笑,造成点精神污染,放轻松 。“马尾女安慰了他一句,顺带又紧了紧耳道里的耳塞,半点也不嫌弃这是一块新鲜的,刚割下来的生肉了。
要是这块肉掉了,她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情景。
但就这么上手一按,她就发现了一件事,猛地抬起头,对还在观察这里的文婷说道:“我感觉这块肉好像有点干了,你也按一下看看,是错觉吗?”
文婷照做,目光沉下来,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觉,它就是在快速地变干瘪,‘带血的生肉’……这东西的关键恐怕在它里面的血上,血会流干,又或者吸收了这些人面花的污染……”
果然,副本里的机制就不会那么好心!
她立刻作出决定:“我们先离开庭院!”
没人有异议,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开始往庭院之外撤去,而在离开庭院范围内后,文婷便直接从耳朵里扯下了那块肉,放在手心里观察。
比起刚切下来时它新鲜的样子,现在已经萎缩了很多,甚至开始发黑。
不只是她,其他人耳朵里的血肉也是这样。
“看来它身上是有时间限制的。”郭昭沉重地说道:“刚刚我们走得谨慎,从进庭院到察觉出问题回到这里,也就满打满算十分钟左右,两小块血肉,就只能管这么短的时间……”
而他们接下来的工作,恐怕大部分都要在庭院中进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哥身上。
就像陈哥之前说的那样,为了利益最大化,最好是由一个人供应血肉,其他人保持着完整的体力做任务。
但现在的情况,也就是代表着,供应血肉的那个人,几乎……要受凌迟一般的酷刑。
为了保持生肉的新鲜,他们必须现用就现从他身上把那块肉给刮下来,而这样也只不过能坚持十多分钟。
他们要在庭院里待多少十分钟,陈哥就要掉多少块肉。
想着想着,郭昭就毛骨悚然。
但他又难免想到,如果不是鹿小姐出现,现在在这里被割下血肉奉献团队的,可能就是文婷了。
毕竟在厨房那里,其他玩家可能还会不同意陈哥的做法,选择自己切下自己的一小块肉堵住耳朵,可当他们发现效果并不是永久的呢?
那就必须要选出一个人,来做这样的工作,选出来一个人去死,好让其他人保存体力。
本就受伤的文婷会首当其冲。
郭昭扪心自问,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是不会多说什么的,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命,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其他人,就会是他自己。
就像他这时也不会因为看到了陈哥以后的惨状,就为他说话一样。
他只会心有余悸,然后难免地冒出一个念头——
还好不是我。
他能想到的,陈哥当然也想到了。当时,他的表情就瞬间变得格外吓人,可怖至极,可即便如此,文婷也还是不偏不倚地走到他的正前方,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说道:
“你也看到了吧,两块血肉看起来只能维持十多分钟。到你为团队做贡献的时候了,你一定会很开心,不过你也别怪我,我都是为了大家考虑。”
文婷说得真情实感。
其实他们还可以偷偷闯一次厨房,先前死在花园里的玩家的尸体,和死在餐厅里的玩家,大概率都被拖到了厨房里,准备做成食物。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就可以在那里获得生肉,毕竟鬼怪们对人肉的处理比较朴实无华。然后只要尽量加快完成任务的速度,减少生肉的消耗,说不定就没有人会被推出来,被当做道具消耗和使用。
但文婷为什么要让想让自己死的仇人好过呢?
现在陈哥的样子,就是她险些会成为的样子。文婷看着这一幕不会有任何怜悯和同情,只会越发地心疼自己。
还好她有领主。
领主是不会放弃她的。
就算放弃她,也应该会把她吃掉吧。这样也很好。文婷在现实早没了什么亲人,她之前拼命想活着,是因为那执念一般的求生欲,而当这种执念稍微发生了转移,她的目标也就立刻发生了改变。
“文婷,你别得意……!我手里还有道具,很多道具,到时候你们全都死了,我也不会死!”
陈哥大笑起来。
他的眼里充斥着红血丝,恨声说道:“我会待在这里,你们想剐我的肉尽管剐,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是怎么一个个死在这里的。”
文婷瞥了他一眼,没理他这段话,而是又干脆利落地做了点耳塞,交给其他玩家。
她当然知道陈哥可能有点邪异的底牌,不然也不会每次进副本都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而他又很虚荣,自尊很高,这种委托人一个都带不出来,有损他脸面的事,按理来说他不会再尝试去做;他身为排行榜前百的玩家,进那些低级副本也应该有把握,把人安全带出来才对。
但他没有。
所以文婷很怀疑,他每次都让副本里的玩家只剩他一个,不是因为什么杀人欲望又或者实力不足,而是他根本就另有所图。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身上有再邪异的秘密,还会有身为领主级诡异的鹿小姐邪异吗?
文婷并不急着在现阶段忌惮陈哥,现在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当好血包。
果然没一个人听他说胡话,所有人都默默地堵住耳朵,重新进入了庭院。
庭院里的那些会笑的花是莫尼夫人新采购的,又种植在庭院中心,显然晚会的主题就是那一座下午茶亭了。
“宝石暂且不论,莫妮夫人喜欢带着露水的花……意思是是要我们把这些花给摘下来,做成插花?”钟仁试探性地问道。
“插不插花也先不说,”小周面无表情地吐槽道,“我只希望这个露水是真的露水,而不是其他什么诡异的东西。”
此话一出,所有玩家都沉默了。
他们不由得联想到了另一种真正会被鬼怪喜欢的液体。
……不会是这些花上,都要淋上人类的血吧?
“慢慢来吧。”文婷叹了口气:“而且,就算需要血液,我们也已经有人选了,不是吗?”
他们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遍庭院,耳塞也越来越干瘪,好在剩下的这些玩家移动速度都不错,虽然文婷的大腿受了伤,但她能忍,跑起步来也和正常玩家没什么两样,终于赶在耳塞完全失效之前,回到了建筑物内。
“接下来去地下杂物室。”
贴心地让队友们喘息了两秒后,文婷很快安排道。
他们没什么时间,一切都必须尽快去做。
但有一个问题。
“我们进来的第一天,那个女佣就说,我们要知道这座庄园有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地下杂物室算是该去的地方吗?”
马尾女谨慎地问道。
“该不该去也得去,不过我们确实得留人望风。”文婷的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扫了一遍,说道:“小周,你把陈哥带回他的那间客房,绑起来堵住嘴,看着他。其他人在地下室口待着,发现异常情况,随时安排人进地下室向我们发出警告。”
文婷决定和马尾女一起去地下室先探探路。
就像汉尼斯说的那样,地下室的入口处在庄园一楼西侧。这里有扇隐蔽的小门,是掩上的,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文婷站在门外,低头向里面看去。
长长的楼梯之下,是一眼看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