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别数日,基地大楼依然风采如故，浅灰的楼体高耸入云，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带枪的驻守士兵带着公务穿行,一楼的大厅则早已聚满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庞,翘首以盼着同学的归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就是细看时，才能看出这些人脸上微妙的尬意。
依然是直升机专门到赛场的各处将参赛选手带回,和第一轮一样，五校联赛第二轮的冠军仍是第一帝国学院,但这次再对着他们,其它人的表情明显就有点绷不住了。
无论是名为神奇蟑螂药的新药剂还是最后那一手打家劫舍......这是全帝国最好的高等学府学生该做出的事情吗？ ！
偏偏当事人还毫无自觉，好一副引以为傲的样子,一面从直升机上走下,一面微笑着挥手致意,那坦然的样子,就连受害者学生都不禁有些自我怀疑了——会不会真的只是比赛所迫,其实第一帝国学院的人并没有那么坏啊？
墨菲就这样情不自禁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然后喜提好友的一拳头。
“你疯了吗？”杨海波满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再怎么见色忘义，也不能这么忘本吧？”
这人难不成忘了是谁抢走蓝星综合用所有积分兑换来的物资吗？居然还替第一帝国学院的那群恶霸说上话了！
面对至交好友的震惊,墨菲只能尴尬一笑。
他最后确实被气昏头了,对着仅剩的那点积分,想争排名是不可能的了,随便兑换了几样东西,墨菲便兴致缺缺地关掉了腕表。
不过有一点也确实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墨菲并不是很在意比赛的胜利，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玩,赢了固然心情好，输了也没必要懊悔太久，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他看事情反而比其它人更客观一点。
“还好吧，第一帝国不也没违规，比起帝都人大客气多了，”他撞了下杨海波的肩膀，“你不是也对他们学校的医疗系首席很感兴趣吗？既然比赛已经结束了，想讨教的话就大胆上去啊。”
比赛还没结束，墨菲就从杨海波那知道了第一帝国学院积分飞涨的真正缘故，他原本也以为是美第奇家族的那位大小姐想出来的办法，因此乍然听到路晴这个新鲜名字，讶然之后便是浓浓的兴趣，自己尚且如此，杨海波身为炼金术师，只会更加好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还听说这位路首席不仅是研究出蟑螂药的主功臣，还是后半段比赛里第一帝国学院的实际指挥者，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心居然能黑成这样，这下墨菲是真的有些心痒难耐了。
但在他主动上前攀谈之前，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路首席，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以智力见长的军院主席嘴上这样喊着，动作上却早已张开双臂，拦在第一帝国学院的队伍之前。
帝国文理因为人数分散得太厉害，回来时间也没比第一帝国早多少，他们的主席周回雪自从下了直升机就肉眼可见地心不在焉，直到这会儿在基地门口看见某个相当具有记忆点的家伙，这才跟找回了主心骨似的，眼前一亮，不顾周围学生的阻拦就径直小跑了过来——她个字虽然不高，行动倒很灵活，饶是帝国文理的机甲系首席就在一旁，也没能拦得住人。
扫了眼其它被迫停下脚步的同学和一些暗戳戳投来的打量目光，再看眼神情莫名执着的周回雪，伊芙叹口气，拉了拉领子，点头道：“换个地方说。”
基地有许多空的房间和训练室，在五校联赛的第三轮比赛通知出来之前，学生们会在这里先训练生活一段时间，桑塔星上豢养的那些虫族也是很好的实战对象。
两人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反手掩上训练室的门，周回雪便主动问道：“你对第三轮有什么头绪吗？”
“我吗？”伊芙有点意外地反问了一声，没想到周回雪居然真的是来跟自己说正事......第二轮比赛才结束，她以为对方多少会先提一下上轮的比赛结果，没想到一上来就是直入主题，真不愧是仿佛主脑成精的冷感人物啊，“你怎么会想起来问我这个的？”
“不是你让手底下的人来抄我的兑换清单吗？你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就算没有，也应该从清单里看出线索了。”
周回雪这话说得相当理直气壮，思维跳得又快，伊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捋清她这神奇的逻辑路线。
虽说推断的也没错啦，但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周主席，抄你的清单，也可能只是想借用一下传闻里以敏锐闻名的帝国文理学院主席的聪明大脑，你也不用因为输了一局，就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厉害啊。”
至少她和第一帝国学院的其它学生，就没有在意识到第三轮可能有坑的瞬间就遴选出所有功能性商品、并倾尽所有的积分兑换下注的魄力和笃定。
不得不说，这么一想，周回雪身上还真是有点反常的趣味。
“你不是别人，”周回雪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上点不甘心的情绪，“我这一轮几乎没有从你身上收集到任何有用的新情报。”
虽然雾渡鸦一直在赛场上飞来飞去地收集信息，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能算得上有价值的情报。从帝科大那边窃听来的药剂算是情报，可惜有时效性，比赛一结束就失去了价值，而在比赛中观察到的各学校种子选手习惯举止，又是另一种情报，并且可以延续到下一轮继续利用。
可惜的是，周回雪并没有从这位银片覆面的年轻首席身上，收集到任何她认为有可乘之机的新情报。
说是炼金术师，早在比赛之前对方就已经作为医疗系首席，将这点作为基础信息的一部分送到联赛组委会的审核桌前了；再说那高超的机甲驾驶技巧，对炼金术师们确实很意外，但早在参加比赛之前，伊芙就已经凭借着这点小火一把了——那场与军训教官的对战视频早就在校园论坛上传得沸沸扬扬了，连隔壁的帝国文理都有所耳闻。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新信息了，脑子好使思维清奇算半点吧，但对炼金术师来说这不基操吗？至于精神态，从头到尾都没展示出来过，所有的个人信息，都如同她喜欢将自己隐身在面具宽袍后的习惯一样，叫人窥不见丝毫虚实情况。
周回雪对此感到十分不满，这不满甚至超出了输掉比赛的狼狈。
“啊......原来如此，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吧，”听到她这么说，伊芙反而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自己的伪装会被看出破绽呢。
她脸上的银面具看着花纹神秘繁复，实际上也是炼金术道具，能隔绝掉绝大多数探查的手段，看来周回雪的精神态也是被隔绝掉的一员。
“我不会放弃的，”周回雪答道，从她那淡得能出家的表情里也看不出这个“不会放弃”到底是在指什么，见从伊芙身上捞不出别的信息，她很快就没了继续跟对方聊天的兴趣——倒不是不喜欢对方，只是她不太擅长那种没有任何有用东西的闲聊。
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她按上门把手：“下回见吧。”
简直是莫名其妙，伊芙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搞不懂周回雪专门把自己喊来一趟，就是为了......敲打她？
“真是个怪人，”她抱着臂，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总感觉有点非人了。”
“哦？你瞧不起非人种？”
笑吟吟的女声响起，一绻绿发自伊芙肩头垂下，她转头就看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顾朝夕，正虚虚趴在自己头侧，含笑的深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自己，细看却能发现那笑意也是浮在表面的。
伊芙一顿，这才平淡地扭过头：“你怎么还跟到这里了？”
“我可是联赛的大赞助商，跟过来看看自己的投资项目也很正常吧。”没吓到人，顾朝夕有些遗憾，她抚了抚鬓发才说道，“不过这会儿要找你的人不是我，你等会儿再换回另一个身份，先跟我走一趟吧。”
刚准备把“路晴”这副闷人伪装卸下的伊芙疑惑地咦了一声，但很快，她就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不同于空间有限的狭小训练室，顾朝夕把伊芙带来了一间相当宽敞光明的正式会议室，不过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那几张纸，伊芙只觉得自己还不如昏了算了。
白纸黑字，严格的财务表式，最后一张纸的左下角盖着桑塔星基地的官方印章，每一行条目、每一个数字都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顾朝夕托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坐在伊芙身旁，基地派来的谈判人员则身着灰扑扑的军装，坐在方长桌的另一边，有条不紊地讲道：“不好意思路同学，我们知道把你喊来的时机有些突兀了，但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同你说一下，关于你在比赛中释放的那种药剂......”
“现如今已经造成了扩散问题，辐及范围远超过了基地提供给联赛的地图......”
“作为军方专用的训练星，我们的虫族都是经过优选的品种，特地经过无害化和专项强化实验，其中的花费......”
谈判人员话密得可怕，伊芙昏头涨脑地看过每一道专项赔偿的数目，并在最后一页汇聚成一个天文数字，连一旁的顾朝夕瞥见了，都不禁眼前一跳：“怎么这么多？”
这是死了多少虫族？
“实际上，这已经是我们在尽力追捕有毒药剂的结果了，”谈判人员面无表情道，“因为投放量太多了，基地的专家已经无法进行溯源推演了。”
似是觉得这个话题太过严肃，他话锋一转，主动指了指头顶的吊灯，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大白天的就要把灯开着吗？”
伊芙：“氛围感？”
顾朝夕：“为了彰显帝国光明的未来。”
......一张嘴，教育部高官的职业素养就体现出来了，连伊芙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都不是，”谈判小哥摇摇头，微笑道，“因为推演药剂传染路径的时候，实验室的主机不够用，有个新来的研究院把基地主脑当成超级主机，也拿来跑数据了，然后把基地的主脑给跑抽了，其中一个后果就是现在群基地的灯都关不掉了。”
“ ......”
“当然，我们并没有把电费算在应赔偿账款里，虽然大家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罪魁祸首当然是没好好背诵实验室操作指南的新来实习生啊！伊芙满是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七弯八拐的强扣黑锅。
“这账明显不能这么算吧，”她实在忍无可忍了，把账单往谈判专家面前一推，张嘴便熟练反驳道，“会闹出这种后果，首先要追究的就是基地在环境要素影响评估方面的测算失职，这是三天前出现就出现的药剂了吧？明知道效果却没有及时地做好防备措施，在这点上基地首先就要负首要责任；其次是组委会，作为药剂材料的提供源和向基地承包借地的对接方，在他们组织的比赛里惹出了这样的乱子，不管说什么，组委会也应该派人旁听吧？”
“还是说，这位女士就是组委会派来的人？想必组委会的心也没那么大吧。”
伊芙站起身，似笑非笑的眼神在顾朝夕身上打转过一圈，又重新看回看似平静实则额头隐隐沁汗的谈判人员，“什么都不找，就直接把天价账本送到我面前，是觉得炼金术师不缺钱呢，还是看我是个学生，正好方便拿捏呢？”
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除了早有预料的顾朝夕，其余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攻击性忽然变强的伊芙，就连门口的守卫都有些被镇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而已，居然能有这么犀利的态度，竟敢对军方基地派来的人拍桌子叫板。
所谓谈判就是这样的，一旦开始就不能露怯，灰衣服的谈判员仅仅是愣了那么几秒，后面就再也无法找回方才的气势了，反倒是伊芙一点也不装了，将那几张薄薄的纸往桌上一扬，平淡道：“到底想从我一个学生身上得到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这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请回吧，在有资格谈这件事的人来之前，我也不想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
“你......”
“好了，不要再多话了，连一个小姑娘都镇不住，回去还需要再练练啊，尤里。”
房间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原本的对话，听见这温和的训斥，名为尤里的谈判员顿时面色发灰地离席站到一旁，伊芙则听见自己右手畔的顾朝夕不着痕迹地哼了一声。
“老狐狸精来了。”她有些不满地轻声说道。
而那个突兀出现的家伙也终于走到谈判元先前的位子上，没急着坐下，而是微笑着朝伊芙伸出手。
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人，有着对伊芙来说很熟悉的金发和果绿色眼睛。
“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我吧，那么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雅各布·奥利弗，现任帝国教育部的部长，”中年男人温和笑道，“好了，小姑娘，废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关于你新研发出的那种针对虫族有奇效的药剂，你准备卖个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