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泉流叮里当啷地从山巅欢快奔下,阳光耀眼而温暖,四下里鸟鸣婉转,草绿花红。
前两次进门的时候, 还要走一段从黑暗到光明的小路作为缓解, 这次直接跳过了这一过程,直接就被转送到了新地图。周遭环境跟阴冷潮湿的幽灵船相差太大,伊芙眼睛眯了好一会儿, 这才勉强适应了这过分明亮的光线。
——然后,随着沉闷的砰咚一声,一枚飞来横石就直直地集中了她的脑袋。
同时响起的还有女人不愉的声音:“预备神使伊芙, 你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前辈,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但这不妨碍伊芙先下意识地搪塞住了女人的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才忍不住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抱歉,前辈,请继续您的传授吧。”
听到这番话,台前的女人才算是面色稍霁,轻哼了一声:“你才被主人带回圣山不久,尚未习惯作为预备神使的生活倒也正常,但如今圣山正是缺人的时候,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学会替主人和其它正式神使分担工作了。作为回到人间的最后一节课,也是为了你日后的自身安全,这节课一定要认真听,不要走神,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我们就继续开始前面讲到的地方吧,刚刚我们才说到哪来着?嗯......”
在女人絮絮叨叨的念书声,伊芙状似认真听讲,实际上却是在悄悄地观察身边的环境。她这会儿正身处一间由大理石建造而成的高大宫殿,灰白的墙体内嵌彩色花纹玻璃,上面刻画了种种宗教传说。天花顶在宫殿正中合拢如花苞,端肃地指向天空,建筑风格令伊芙情不自禁地想起旧纪元中那些历史悠久的大教堂。
宫殿内的物件大多包着金边,就连身下的桌椅,边缘都被用华丽的金色裹起。无论是正在讲课的女人,还是坐在底下的伊芙,俱穿着柔软洁白的长裙,长发用橄榄叶形状的黄金饰约束到脑后,透窗吹来的阵阵微风,裹挟着宫殿外惊人的融融春意,衬托得这里就像天堂一样美好祥和。
方才这人称呼自己预备神使,那有这个资格教导预备神使的,也就只剩下正式神使了,而她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宫殿,大概就是神殿了。
参考前两轮给出的背景情况,对于这座神殿的地理位置,伊芙没法作它想。
神殿面积宽大,这只是其中的一隅,透过身后的书架,隐约能看到床榻的轮廓,应该是集工作、学习和生活于一体的综合住所,即使如此,环境也可以称得上是很舒服了。
伊芙的右手边还有一套空桌椅,她猜应该还有人没来,就是不知道是其它选手,还是门内世界自有的NPC了。
趁正式神使刚结束一大段关于神使日常行为规范的讲解,伊芙及时伸出手:“前辈,我看旁边还有一副空着的桌椅,请问我是还有其它没来的同伴吗?”
“没错,”负责上课的正式神使扫了她一眼,答道,“按照惯例,圣山每隔二十年只会招收一位新的神使,但随着圣山与地狱的关系越发紧张,前段时间就有一位不幸的神使死于恶魔的诡计,因此这次破例招收了两位预备神使,来弥补人手上的不足。”
地狱?
听起来是个新名词,不过在有圣山的世界观里,再多一个与光明组织相作对的邪恶势力,似乎也很正常。
伊芙非常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又问道:“那我的那位新同伴,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达?”
“我并不清楚,实际上,所有的神使都是由主人亲自带回,而神的行踪是不可揣度的。”
一连问了两个问题,都与正在学习的事情毫无关系,正式神使对伊芙的学习态度感到些许不满:“这些都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明天你就要去执行第一次任务了,你有提前看过你的任务吗?”
……伊芙诚恳地摇了摇头。
“唉,总是这么粗心大意下去,可没法成为独挡一面的神使啊。”
正式神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伊芙,上面记载着的,就是关于伊芙这次任务的部分卷宗。
她即将抵达的地方,是坐落于圣山东南面二十几公里处的一座城镇,那里商业发达,人民安居乐业,淳朴实诚,尤其虔诚地笃信神明,那座城镇的镇长,同时也是小城里最有钱的一户,每年带头都会给圣山供奉一大笔金币。
但约在一个月之前左右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折。
先是镇长一家拒绝继续供奉圣山,没有他们的领头,小镇上的其它人家也渐渐停止了供奉;接着便是在前不久,为了调查小镇相关的事情,一位正式神使出发前往这座城镇进行调访,结果却在第二天的早上,就被人发现这位神使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吊死后挂在了城镇的墙门上。
这件事情自然激起了圣山的极大不满和震惊,为此,他们特地派了一位以武力见长的预备神使,前去调查这座城镇背弃神明、乃至于犯下杀死神使这等严重罪行的背后原因。
而这位倒霉的预备神使,自然就是伊芙啦。
严谨来说,这件事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可怕,圣山到底还没有把它手底下的预备神使当恶魔整。伊芙只是到那所城镇临时调查,如果那里的居民真的跟地狱有牵连,也轮不到伊芙出手……听说她们圣山的老大是一位靠战斗发家的伟大神明。
将牛皮纸上的内容看了三遍,确认自己已经记住所有重点后,伊芙将纸折起,塞进自己的袖子:“就这?”
“你还想干什么?”负责给她上课的正式神使弹了下她的脑门,担忧道,“能把这件差事做好就不错了,就算在外面,你一定要记得践行好作为神使的种种美德。”
坦率的到来,诚实的交流,谦和的对话,以及容忍凡人难以避免的种种偏狭和愚蠢,同时还要保护好自己,这才是这个任务最难做到的一点。
“不用担心,”伊芙微微一笑,“我很擅长这种事情——会把控好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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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骡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黎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额外关注。
这座距离圣山不过二十余里的商业重镇,明明不久之前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命案,却丝毫无损于黎城的繁荣,城门口处依然车水马龙往来不绝。
神诞日在即,在前往圣山脚下的浮丘之前,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纷纷选择在黎城歇脚,顺便将手中的商品,提前置换成对自己来说更有用的东西。
车窗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内里银光熠熠的一角,那是戴在伊芙脸上的面具。神使作为神的专属仆从,从身体到灵魂都属于那位至高的存在,就连外貌也不能随便被别人看见,否则会有损神使的贞洁。
也难怪让伊芙直接大大方方地来,正经人谁会给自己脸上戴个面具。
“被恶魔害死了一个,又因为出任务死了一个,”伊芙叹气,“都死两个,规矩还不能放宽点。”
偏偏面具上还附着了特殊的魔力,伊芙就是想摘也摘不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街边卖力的吆喝,店面门口飘扬着长长的招旗,披着艳丽彩纱的女人和前呼后拥的富商穿行其间,精明目光来回逡巡,挑剔地择取着合心的商品,异域特有香料的浓糜浮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散,街头还有耍猴戏蛇的艺人按着乐器表演,怎么看都是一副再热闹不过的市景图卷。
银面具太过具有标志性,见街头看不出什么异常,伊芙便先行关上了木窗,自颠簸的车厢里同驾车的仆役随口聊天道:“黎城一直都这么繁华吗?”
从圣山下来的时候,对方除了钱什么都没给她,这还是伊芙拿钱到山下小镇另租的骡车,顺便打听了一下浮丘的情况。跟她猜测的情况出入不大,时间点正卡在浮丘那户的二儿子,也就是含回家之后,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顺延的哪个版本的,含既没有死,红房子也没有发生意外,一切都正常得好像这才是正确的世界线。
由于伊芙给的价钱相当可观,车行特地调了一位经验丰富且见识颇广的老车夫来给她服务,谁料这位躲在厚披风里的神秘雇主从一开始钻进车子里起,全程都一声不吭,一身见闻无用武之地,车夫感觉自己都快憋出内伤了。
这会儿见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发问了,车夫又惊又喜,忙不叠道:“那当然,黎城一直以来都是货物运转的重要城镇,不过这两天确实也比往日繁荣了不少,神诞日在即,各地的商人和使臣都要去圣山脚下觐见我们伟大且唯一的神,在抵达圣山之前,其中不少人会选择现在黎城交转一波。”
“神诞日啊......”伊芙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真是没想到啊,居然会有那么多人为了这个日子,千里迢迢地跑过来,但不是说前不久的时候,刚有一位神使死在了黎城吗?这群人丝毫不介意染上这晦气吗?”
车夫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唏嘘道:“嗐,圣山境况早就大不如前了,大家来参加神诞日也只是图个传统节日的好兆头,而且四年中也就这么一天,能交易到天南海北的东西,所以就算对圣山完全无感,光冲着买东西,也有不少人会来跑一趟。”
“您肯定没见过四十四年前的那一次神诞日吧?你要是见过了,就知道现在只能算是小场面了,”讲起峥嵘的往事,人已中年的车夫脸上仍露出了憧憬神情,“何其盛大辉煌的一场庆典啊,全世界所有国家的使臣都来到了圣山脚下,穿着白裙戴着银面具的神使们赤脚走在屋檐上,向地面的人群挥撒洁净的花瓣,时钟敲响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自山上亮起,取代了傍晚的晚霞,在神光的照耀下,暮色一整晚都没有降临。”
那时候的车夫还是个小孩子,时至今日,他仍能回忆起那一天轻飘飘打着旋儿落在自己脸上的花瓣,带着如何清淡悠长的芬芳,天边的圣光何其辉煌,胜过一年里任何一天的日出,仿佛驱除了所有的黑暗和邪恶,向万国万民庄严宣告着独属于神的威严。
“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啊,”车夫落寞道,“比起神,现在的人应该更相信金钱和利益吧,他们也就只有这时候才会勉强摆出对神明的尊敬态度。”
这样的巨大落差,对自小就在生山脚下长大的子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伊芙只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从后世的角度说,将关注从神身上转移到财富上,当然算是一种思想的进步,但在这唯心主义横行的门内世界,这种“罪恶”的人心突变,肯定跟地狱的恶魔们沾关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观念的变化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中途圣山就没试着插手过吗......一联想到山上那位神明大人曾提出的祈愿要求,和神使们那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态势,伊芙又默然了。
远离群众路线,也难怪被群众抛弃。
“到了,”骡车缓缓停下,车夫口音浓重的声音自车门外响起,“这就是黎城的镇主家了,请下车吧,小姐。”
车门推开,一道笼罩在长袍里的高挑身影自车厢里弯腰钻出,动作摆动间,宽大兜帽底下似乎露出了什么冷质的反光物体,但当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时,那东西又一闪而过,消失在兜帽下沉沉的阴影里。
虽然打扮很古怪,但听声音,这位客人是位年轻有礼的小姐:“多谢,有劳你一路来的付出,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一枚印有不认识皇帝头像的金币自她纤长的指尖弹飞,并被车夫手忙脚乱地接住。
车夫震惊万状:“诶?!您、您这给的太多了!”
“没关系,收下吧。”
......主要圣山给她的一袋子货币里,不是金光灿灿的大圆币,就是宝石珍珠之类的东西,这已经是伊芙反复对比一路,挑出的最薄最小的一枚金币。
伊芙后退两步,用目光度量了一下镇主家的后墙有多高——她可是特意让车夫带她绕来后门的。
这时代的建筑水平能有多高,就算是有钱人家的高墙大宅,墙壁最多也就两三米高吧。
下一秒,伊芙就在车夫震惊不已的视线里,助跑两步,猛然一蹬墙垣上突出的砖角,蹭地一下就翻上了墙头,斗篷翩飞如轻盈的灰蝴蝶,转眼间就翻进了镇主府。
伊芙又不傻,走前门是想直接挨打,还是等着走陷阱里挨个趟过去,再半死不活地走到那镇主面前吗?
从前一个神使的死就能看出,圣山的神使对上普通人也不是那么地拥有绝对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敌意,还坚守顽固无用的美德,这不是圣洁,而是犯蠢。
“我的个神呐......”
车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神秘的小姑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翻过了这么高耸的院墙,就算是武行的练家子亲自过来,也没法这么轻松地就做到。
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想起下车时,意外窥见了对方兜帽下若有若无的银色,以及不久之前才出现的,那个关于镇主家的奇骇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车夫心底只剩下一个淳朴的念头——
能为神使大人服务是何等的荣幸!早知道对方身份的话,他就不收这位大人的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