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皓白的身影自墙垣之上快速踩跃, 衣襟拂过,在日光下如同一闪而逝的鬼影,无意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疑心是不是因为天头太亮, 导致自己看花了眼。
咚,咚咚。
毕竟在这宅子里都生死跑酷过一次了,伊芙毫不费事地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斗篷的尾巴扬起又落下,稳稳着地后,她才摘下自己的兜帽,朝院门口的年轻男人轻抬下巴:“含。”
“原来是神使大人大驾光临, ”含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过这位偷偷潜入自己母亲院居的圣山神使, “如果是您来的话,通报一声即可,何必这么偷摸着来?我还以为是小偷来了呢。”
不同于上一个世界里朴素耐造的长袍,这个世界里的含已经换上了有着精美刺绣的绫罗衣衫,看起来在这条世界线里他回家后的日子过得还挺好的,比起年轻的行商,总算是有点少爷样子了。
但对圣山的反感还真是一点没变。
“你母亲在吗?”伊芙问道。
含侧过身,让出半边的门, 简略道:“家母等待您已久, 请进吧。”
难道女主人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来?她果然没那么简单,伊芙思忖着,既想问含在这个世界线里回家后都遭遇了什么,又想打听他们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先前在外面瞭望的时候,她还只觉得红房子好像看着顺眼了不少,但直到进门后,伊芙才发现家里的氛围都变了,仆人们脸上胆怯麻木的神情褪去,转而变得和缓灵动,就连含的个子好像也长高了一些,他原先有些驼着背,现在却是挺直了腰杆子,像一个骄傲的王子般在自己家中逡巡。
——变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伊芙想知道这个家里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奇异的事情。
可惜含真的很讨厌圣山,连带着对神使都没有好脸色,对于她暗戳戳的打听,也一概当耳旁风,埋着头就气冲冲地往里走去。
这家伙……伊芙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这才没干出在别人家暴打他们亲儿子的事情。
女主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伊芙会来,院中的仆人被她遣散大半,只剩下一个近身的女侍,就连含也是她指使出来“迎接老朋友”的,虽然含完全没相通一个来自圣山的神使,能算什么朋友?
伊芙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自绿植掩错的阴影下走过,银白的长发被风吹扬起,统一的面具和制式神使袍遮掩住了她身上一切属于个人的可见特质,走在前面的含几次偷瞄回头,越看越觉得这位“神使大人”身上竟真有了几分隐隐的熟悉感。
“喂......”
他刚忍不住开了口,一道穿插进来的平和女声就打断了含的未完之言。
“好久不见,神使大人。”
“日安,夫人。”
伊芙停下步伐,抬头看向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屋中的女人,褐色的长发被梳成发髻,女主人没有转身,而是一边继续穿针引线,一边熟稔道:“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看到了一颗光明的星星,正向这里不断靠近。”
这就是她知道自己会来的原因吗?
伊芙问道:“您怎么知道那颗星星就是我的呢?”
“因为每个人的命运都对应着一颗既定的星辰,大部分人的星星都泯然众人,好在你的星星很独特,足以让人一眼就记住,”女主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也是直到现在,伊芙终于看清了她那总掩着盖放在桌上的针线盒里装着什么了——半透明的丝线细如蛛丝,被绑在足有手掌长的银针尾端,令人望之便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那是一颗残缺的星星呢。”
“你似乎不怎么在意这点呢?”女主人转过头,将那双格外苍老的手藏在长袖里,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遮掩和伪装,直接观察到伊芙最真实的表情。
“您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某种古老的占卜方式,但我对命运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伊芙答道,毕竟非要按“命运”这种东西来说,她现在应该早就因为跟原著女主的矛盾,被软禁在家里,连五校联赛都参加不了,她既然好好地站在这里,就说明错误的另有其物,“好啦,夫人,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跟你讨论那些神圣而远阔的东西,我只想知道另一样更为具体的东西现在在哪?”
“还真是个说话直接的孩子啊。”
“这只是讲究效率,当然,我并不介意多陪您一会儿,比起星星那种遥不可及的东西,我对您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更感兴趣。”
这条世界线看起来比前一个祥和很多,含也还好好地活着,但浮丘依然是出入圣山的唯一必经之路,就说明女主人的手依然被拿去跟圣山的那位做了交易。
周回雪说神明已死,那浮丘的这户人家又是在跟谁做交易呢?伊芙还记得在第一次门内世界时,垂垂老矣的女主人就说过,圣山上的神仍在帮人们达成他们的祈求,她不觉得周回雪那种精明的家伙,会撒出这么拙劣大胆的谎。
“你的好奇心就和你的进取心一样重,但有的事情知道了,对你并无好处。”
看起来是不想深聊自己的手和圣山上那位的事情了。
女主人咳了两声,接着才温和道:“抱歉,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不能吹风,介意我让另一个孩子带你过去吗?”
“这没什么好挑的。”
能这么顺遂地就从女主人这里问到方舟的下落,已经在伊芙的意料之外了。她还以为这次来红房子,会和上轮一样,又得经历一次生死追杀,才能千辛万苦地拿到关键线索。
别说女主人不能亲自带路了,就算是给她画个地图,让她自己找去,伊芙都觉得对方是大发善心了。
女主人于是微笑着朝先前一直站在墙角处装哑巴的女侍招了招手,同她一阵耳语。被传唤来的女侍蒙着浅黄色的面纱,身形却意外地高挑,伊芙在旁边暗地里打量她,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女侍应该是有点身手的。
在上个门内世界的时候,女主人身边还没有这带着面纱的练家子女侍,这个世界就忽然多出了这么个角色,伊芙难免多关注了她几眼。
似是注意到了外人的打量,戴面纱的女侍缩了缩身子......动作里竟有几分羞涩,看得伊芙眉头下意识一皱,无言生出几分不对劲的抵触。
感觉不是很自然呢。
女主人要交代的话很少,不多时,女侍便朝她点点头,又朝伊芙忸忸怩怩地行了个礼,迈步向外走去。
说实话,对于方舟的下落,伊芙确实很感兴趣。
这是传说中能在灭世洪水里留下生命希望的巨轮,先不提以这个时代的制造水平,是怎么制造出那么庞大耐用的船只的,方舟首先在体型上就不会小。浮丘地形平坦一片,伊芙很好奇他们到底把船藏在哪了。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根本就没走多远,就在红房子后面的老地方白教堂,女侍一声不吭地带着伊芙爬上二楼,接着把木窗棂一推,老实道:“就在这里。”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除了草和牛马,别的什么都没有。
“......”伊芙看了看外边,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女侍,不由得诚心发问道,“就这?”
确定没带错地方?
“方舟还没有制作完毕,所以你当然看不到,”女侍的声音也很低沉,带着些许刻意压着嗓子压出来的沙哑,“它只能浮丘才能完成制作,你可以试着伸出手。”
有一点伊芙和周回雪没猜错,希望方舟确实跟浮丘有关,或者说,方舟和浮丘本就是一体的。
她探出窗台,本以为会触摸到一片空气,没想到手上却凭空触及到某种坚硬粗糙的质感。伊芙没有因为这反常的现象惊得立即收回手,而是仔细触摸过轮廓,确认是船壁的一面后,才发问道:“这是什么?”
“或许是法则吧,”女侍答道,“也可能是某种奇异的特质,与时空有关。”
这忽然松懈下来似的态度让伊芙眼皮不详地一跳,她嗖地缩回手,贴在墙壁上审慎地打量着蒙面的女侍,从“她”紧实的手臂,又打量到过分高挑的身材和那欲盖弥彰的面纱,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心头。
这人从出现伊始,就表现得娇羞异常——不会真的是她认识的人吧?
伊芙又挪开两步,缓缓问道:“你是......外面来的人?”
“不是吧,你现在才认出我?好歹我们还共事过一轮比赛呢,”那“女侍”见被认出,干脆直接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陌生的清秀脸庞,诧异道,“我戴了个面纱,你就认不出我了,路晴,你观察能力也太差了。”
“ ......”
很难说把她认成路晴算不算一种认错,但不妨碍伊芙心情复杂地从那句共事过一轮比赛,辨认出这个假扮成女侍的变态是谁:“不同身份阵营的人在这次的世界里会被随机篡改外貌设定,橘真纪,而且我不是路首席,我是伊芙。”
“你不是路晴?!”
这两人的身形原来有这么像的吗?橘真纪顿时眼神古怪,“你不是路晴,干嘛还戴个面具,总不至于是想在外面惹完祸,再拉仇恨给她吧。”
“外貌被改成什么样,又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面具是圣山神使都要戴的,”伊芙反唇相讥,“比起问我,你才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的身份居然变成了侍女吧,幽灵船只会改变外貌的表象,身体特征和性别可不会改变,你变不变态?”
“你一说起这个我就无语了,”橘真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话说从上扇门出来的时候,不是人均获得了一份提示,你有拿到吗?”
伊芙嗯了一声,狐疑道:“那个不是幽灵船按照最适合个人的方式选定的吗?总不至于给你选定一个刻意性别相悖的身份吧。”
“你不会真按照那个选的门吧?”
“不全是,”毕竟她拿到的提示说自己走哪条路都一样,根本没划定出任何具体的范围。
“我也没完全按那个来呀,呃,更准确地说,我是抄了别人的作业,”橘真纪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那轮不是正好跟穆还珠和杰西卡分到了一块嘛......她俩的提示正好撞一块去了,寓意看起来也比我的吉利,反正上轮合作地也挺好的,我们就商量着这轮继续进同一扇门。”
这不完全纯活该?
伊芙神情诡秘,感觉橘真纪这人有时候真的挺有想法的,平时坑坑朋友发小就算了,居然连自己都没放过。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行吗?我已经被那两人笑话好久了,是,我身份是尴尬了点,但降落点就在浮丘,还能拿到方舟的第一手信息,这投胎点明明比前几扇门都走运多了。”
虽然看不见伊芙藏在面具后的表情,但她那隐晦的肢体语言还是刺激到了橘真纪,他干脆直接走过去,双手往她肩上一按,就把人重新推回到窗前:“说正事,我和穆还珠、杰西卡她们虽然降落点在浮丘,但我们也有限制,我们无法离开浮丘的地界,杰西卡曾在夜晚的时候试着离开,但一到浮丘的边界,就会有出现鬼打墙的现象,绕来绕去,最后又会不自觉地回到红房子前。”
伊芙挑眉:“杰西卡也出不去吗?她的精神态不是可以制定法则吗?”
“当然是因为这里也有法则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下子就猜出了方舟上附着的是什么东西,”橘真纪没好气道,“穆还珠认为这是对我们先天获得任务优势的限制,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你这么个活人,你一定要对我们仨负责,你知道吗?所以快点帮忙想想办法。”
“待在浮丘不也挺好的,看起来这里也是女主人在管事,她是个好人,”伊芙道,“外面世界圣山跟地狱都快掐起来了,你们在这里晒晒太阳吹吹风,不可能一直把你们关着的,等到了时间,再开着方舟出去一键速通门内世界,别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真是先天的享福命,就是不知道哪扇门这么走运了。
橘真纪:“鸽子门。”
伊芙:“有点耳熟......算了,你们还是老实待着盯船吧,等洪水来的时候再乘坐方舟出去就行了。”
就算浮丘地界有比誓约型精神态更高级的法则,也不会高于方舟上附着的法则,在幽灵船的世界里,最高等级的法则也一定就在它的前身、也就是方舟上。
橘真纪:“你就这么走了?”
伊芙:“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橘真纪:“我们也没办法联系外界,你不是圣山上的神使吗?就没什么神奇的小道具,能让我们跟外面联系上的那种?”
小道具?
伊芙下意识地想摸自己腰间口袋里的小石子。圣山给的没有,隔壁地狱的魅魔倒是送了两个。
见她一副犯难的样子,橘真纪啧了一声,满脸惨不忍睹:“好歹也是本世界线最强神明的麾下,连个小道具都拿不出来吗?你在圣山混得也太失败了。”
“......明明就是圣山抠好吗?就你话多,”伊芙无语地把人往旁边搡了搡,便朝下楼梯口走去,“行了,我相信你们三个的聪明才智,到时候自己看情况行动。”
“你也太冷漠了吧,”橘真纪一下子就拖着裙子,扑到教堂二楼小门旁的栏杆上,朝下面喊道,“小心我们故意拖延时间!”
“那大家都淹死好啦!反正我住在圣山上,第一个淹死的又不是我!”
她扭头朝橘真纪挥了下手,语气里竟有几分认真考虑过的意味:“正好除了我们学校,另外四校的主席都在这个世界线里,你要是能一网打尽把他们都坑死,也算你有本事呀!”
橘真纪:“......!”
在万众的期待中,神诞日庆典还是如约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