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再度回到首都星, 心情却已与第一次来到时大为不同。
奥利弗家族在首都星的星舰码头也有自己的私人码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星舰出来时，呼吸着熟悉的气息,伊芙居然也感到了几分阔别重逢的恍惚感。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遐想，心情半是焦虑半是期待，既好奇在小说中被形容得繁花锦簇的美第奇家族,又担忧前路未知的命运，如同被反复摇晃的汽水罐,只等被人拉开一道开口,就会噗呲噗呲地喷出来。
——但直到设计“意外”离开这颗星球，她心口的这罐汽水最终还是没有喷发出来。
被城市系统控制得极为恰当的微风吹拂到脸上, 凉丝丝的很舒服, 伊芙吹了会儿风, 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居然十分平静。
“你在想什么？”
突然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幽幽道。
伊芙：“！”
平静的心湖蓦地被打破,她像任何一个晚上摸黑上厕所结果踢到家养黑猫的惊慌饲主那样,虽然吓到自己的生物是那么弱小，毫无威胁,但仍不影响她差点被吓飞。
她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你怎么走路又没声。”
因为乘电梯的时候还坐轮椅会很不方便，所以提前将轮椅收起来,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过来的洛尔迦,状似无辜地看她一眼,道歉的语气十分真诚：“抱歉,我的错,我只是看你的表情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所以想关心一下。”
“我没有不高兴——你从哪看出来的？”
洛尔迦指了指另一边，伊芙顺着指尖看去,只见一个褐色长发的少女正在好奇地看来看去，像一只小兔子在人群里蹦来蹦去，但又巧妙地没有撞到任何人，虽然这只兔子最终还是被看不下去的路德维希强行制裁住了。
两人像是说了什么，很快她就看见路德维希不知道回事，涨红了脸。
洛尔迦在一旁悠然叹道：“唉......真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啊，我倒觉得，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也该放手了。”
“......”伊芙不得不说破真相，“不，我感觉他表情都有点扭曲，好像是被气红温了。”
“是吗？”洛尔迦有些惊讶道。
伊芙对他的钝感力不予评价。
“叮”的一声，胶囊型的升降梯应声开门，她略感无语地从洛尔迦旁边离开，径直登上升降梯。
出了港口就是奥利弗家族派来接人的悬浮车，他们的作风倒是比美第奇当初低调很多，起码没有用清一色挂着连号车牌号的银白高档车车队堵着路，大多只是低调地停在路边。
都星的地形差不多是以国都为中心，四周是各大大小小家族的居地，其中奥利弗家族跟美第奇家族恰巧在最远的距离，隔着一条对角线，属于出门逛只要不逛到中央国都就绝不可能撞见对方的关系。
很让人安心的距离，至少伊芙不用担心遇到一些老熟人。
两家领地的风格也大相径庭，原谅她只能反复拿美第奇来对比，因为首都星的各大家族居地里她就来过这两个。
与美第奇居地里大片广阔的平原不同，奥利弗居地中有着连绵的丘陵，高大阴森的柏木和雪松构成浓郁阴绿的密林。坐着悬浮车从高空飞过时，地面如同一幅优美的风景画，伊芙甚至还看见有皮毛雪白的异兽在其中活动出没。
见她如此感兴趣，一旁的洛尔迦主动解释道：“树林里还有家族豢养的异兽，因为一些比较珍贵的异兽材料不是随时都能找到的，又难以作为死物长期存放。所以为了能满足家族中炼金术师的需要，就将居地的森林划出来豢养异兽了。”
伊芙闻言点点头，她知道，这不就是自给自足。
不远处的墨绿密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截黑色的尖角，随着距离的拉近，一整个风格雄奇的哥特式庄园逐渐浮现在地平线之上。
庄园的中央有一座以黑色为主色的城堡，风格精致华丽，就像是幻想小说中魔王居住的魔王城，面朝这边的一面面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的色彩，层层叠叠的飞扶壁和庞大的花窗设计为城堡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庄园入口是一片停车场，用一条狭长的步道连接到城堡的尖顶拱门。走在步道的期间伊芙看见庭院里种满了鲜艳欲滴的玫瑰花，而走进后她才发现，这座看起来制式古朴的宅院实际上是用硬度极高的黑铁铸成，只是上面刻写的炼金秘文太多，又太密集，以至于从远处看有一种石材质感。
她草草扫过几眼，全是防御和机关运作相关的高级术式。光从这些炼金术上看，奥利弗家族的宅邸就不可用价值来衡量。
真是令人慨叹的实力，伊芙心想道。
不愧是四大家族之一，就算势力有所下滑，底蕴也依然深厚。实际上有着这样一座堪称无敌的宅子在，如果不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场动乱，实际上祸起于高墙之内，否则就算是从别处运来核弹对这里定点打击，这座庄园中的人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正观察着墙上的那些炼金术式，转过头伊芙就看见洛尔迦又坐回了他的轮椅上，正冲她招手，而轮椅的推手上正盘着什么极其眼熟的黑红色活物。
她走过去，这才看清在推手上动来动去的，正是缩小了的墙中之蛇。
伊芙问道：“它怎么变这么小了？”
“这就是它的特性，形态对它来说没什么意义，可大可小，也可以变成一滩影子，”洛尔迦语调柔和地答道，“因为它不肯回到我的精神世界，保持原样又会吓到人，所以每次不得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它就会变成这个小蛇的样子。”
伊芙伸出手指，按了按小蛇头上的花，墙中之蛇本就鳞片细密，这会儿变小了更显得油水光滑，小巧可爱。
它慢吞吞地顺着伊芙的手指爬到她手腕上，然后就牢固地把自己盘成三圈，像一只黑玉手镯，头顶的红花在轻轻地晃动。
伊芙没忍住按了好几下，一人一蛇玩得不亦乐乎。
“好玩吗？”
洛尔迦突然道，虽然跟方才语调差异不大，说的话也是有商有量的样子，但伊芙就是觉得他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发冷，“如果你觉得玩好了，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雇主都开口了，伊芙尽职尽责推着轮椅走了两步，才后觉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玩你的精神态？”
精神态毕竟还是每个人比较私密的东西，换位思考，就算是格蕾丝她们，伊芙不会介意给她们看月神蝴蝶，但也不太愿意把月神蝴蝶借给她们把玩。
如果洛尔迦是因为这个感到不高兴的话，那她可以理解。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伊芙补充道，“那我会注意的。”
“……我没有计较这个，而且本来就是它在缠着你玩，”洛尔迦顿了顿，才说道，“我只是在外面吹得有点冷，才催你进去。”
在温度和湿度都极其合适的首都星没感受到半点冷风的伊芙：“......”
这人的身体怎么还是这么虚？
奥利弗家族喜静，因此一进门其余人就各自散开，回自己该去的工作岗位去了，只有路德维希和洛尔迦，以及初来乍到的伊芙跟爱丽丝，一起进主殿去见家主和家主夫人。
正厅内的装修也是以黑色为主色调的繁复风格，地上铺着绣着金线的暗红色地毯，奥利弗家主正坐在沙发上替一个人捏腿，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衣在袖口处挽起两道。
从伊芙的角度只能看到享受服务的那人正平躺在长条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侧着身，头枕在扶手上，垂下一头浓密如海藻的微卷黑发。
如果不是路德维希一进门就喊了声“妈妈”，接着又喊了声“爸爸”，伊芙险些都没认出这对居家气息极强的夫妻居然就是奥利弗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嗯。”
奥利弗家主朝他的亲儿子淡淡地应了一声，碧绿的眼睛只是一扫而过另外两人，又不怎么感兴趣地垂下去了，专心帮妻子捏腿。
因为上一代的祸事，他一直有意培养现任继承人的办事能力。因此平常族中的杂务，大多都被下派给了路德维希，此时见人也只是例行把关。
不过罗夫人闻声倒是抬起头，笑吟吟地看了眼两个女孩。
看清她的第一眼，伊芙就不得不承认外甥肖舅侄女肖姑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罗夫人的外貌跟罗文清确实有几分相似，两人都是那种明艳大方的长相，只不过罗文清尚有几分张扬气，罗夫人则更富有成熟女人的富丽风韵。
“这回带回家的是两个女孩？”
罗夫人性格开朗，因此看了一眼两个女孩就笑开了：“哪个是S级，又是哪个伶牙俐齿，说我们奥利弗不行了来着？”
路德维希毫不犹豫就把伊芙卖了个干净：“是她说的，她叫路晴，另一个就是爱丽丝，精神力是S级。”
被戳破得飞速，在长辈面前伊芙暂时还不敢拿大，只好盯着地面跟爱丽丝一同道：“见过家主，见过家主夫人。”
“路德维希规矩多，还行礼干什么，过来坐，让我仔细看看。”
罗夫人拍了拍奥利弗家主的手，示意他不用捏了，扶自己坐起来，招手示意两个女孩过来。
她的作风跟罗文清简直也一个模子出来的，才见到爱丽丝就温温柔柔地笑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说觉得她面善，说了半天，最后甚至直接问爱丽丝要不要当她的养女。
爱丽丝：“！！！”
这跟她想象中贵夫人完全不一样，她原本还以为路德维希的妈妈也是跟他一样的坏脾气……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和蔼可亲的一位长辈。
她顿时就把慌乱的眼神投向伊芙。
伊芙对此倒毫不感到意外，毕竟同样的一幕在小说里就已经看过一遍了。她朝爱丽丝点点头，示意答应即可。
罗夫人是何等人精，就算外表看起来养尊处优，但眼力见却不差，两人间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看出了其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只是当她转向伊芙时，对着她那张空白冰冷的银面具，和面具后那双黝黑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就漏跳了一拍。
迅速回过神后，她为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后辈震住这件事感到有些好笑，语气带笑道：“孩子，你脸上的面具这是怎么回事？”
伊芙：“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毁了容，难以见人，所以用面具把脸挡起来了。”
“哦，原来是如此吗？”
罗夫人愣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来塞西尔回来前发消息说到过的，这个女孩被家族排挤出走的身世，顿时为自己戳中别人的痛脚感到些许抱歉：“不好意思，问到你痛处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自进门起就一直寡言少语的家主突然道：“摘下来。”
被堵住话的罗夫人：“嗯？”
不顾罗夫人立即拧在他手背上的尖长指甲，奥利弗家主依然面不改色道：“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来说或许不合情理，但我也同样担心万一你的脸曾出现在一些不合适的地方，比如通缉令之上怎么办？”
“还请摘下面具给我看一眼，抱歉，但我必须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罗夫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匪夷所思。
之前家族也招收过举止神秘的人，但大多还是尊重了对方的习惯，也没要他们强行去掉自己的伪装啊？
“我的精神态有着免除幻术影响的能力。”
奥利弗家主仍像没察觉到妻子疑惑的表情一般，留下这句无比刻意的话，他两眼锐利如鹰隼地盯着伊芙，好像下一秒就要穿透面具，看到她面具后的真容：“如果确实是因故毁容，我保证今天在这不会有人嘲笑你的真面目，所以给我看一眼进行确认就行。”
他对伊芙确实有些意见，她跟之前那些人也并不相同，因为路德维希实际上并没有查清她的来历，她在黑星出现得太晚，又刚好转头立即就救了洛尔迦——这一切都过于巧合了。
在奥利弗家主看来，这个女孩既然能对四大家族这么熟悉，就绝不可能像她自己声称的那样，只是一个被欺负的私生女。
而且她刚才进庄园的时候，对奥利弗家族的宅邸，她的眼神和行为中有透出新奇和惊叹的情绪，却没有半点自卑和羡慕，这再次证明了这个女孩的出身一定不会简单。
她很有可能是别家派来的卧底，而他无论如何，必须守护家人的安全。
屋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无奈的轻叹声响起。
伊芙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银白的面具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刀锋刮得狼藉的脸，女孩素白的肌肤被纵横交错的暗红疤痕占领，视觉上冲击性极强。
仔细看时就能发现伤痕一条叠着一条，一看就是新伤旧伤叠加，确实符合她自述的经历。
罗夫人和路德维希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爱丽丝露出不忍睹的表情，洛尔迦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有所思地盯着这张被毁去的脸。
但他没能打量很久，因为很快伊芙就重新带上了面具：“抱歉，吓到各位了。”
“但既然已经看过了我的脸，”她转向奥利弗家主，问得温良又和顺，“请问现在家主可以相信我了吗？”
脸都烂成这样了，肯定不可能是大家族出来的了，那群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奥利弗家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感到手背上的肉已经快被妻子掐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