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然后又找我找不到吗?”
说这话的时候伊芙飞快地看了眼奥利弗家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瞄家主的反应,兴许这就是甲方对乙方天然的血脉压制,在付钱的大老板面前被诉说旷工,令伊芙感到格外的汗颜。
但就在这偷瞄的空隙里, 奥利弗家主表现出来的表情比她还要复杂。
那一瞬间,惊讶、新奇、无语......众多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板,在奥利弗家主脸上不均匀抹开,并于最终定格成一个不忍卒视的表情。
“你们都走吧,”他转开脸, 似乎很不愿意看到他们, 背过身淡淡道,“出去前把那两人叫进来, 毕竟我还要给你们闯下的祸收尾。”
伊芙:“......”
她很想纠正对方, 是给他的小儿子收尾——美第奇家族的第三执事又不是她让杀的。
“算了, ”她最后还是觉得让罪魁祸首们自己交代清楚比较好, 转而提议道, “您如果觉得难办,可以拖罗氏一起下水, 卡文迪许还是算了吧,因为她们不是很好惹, 而且她们跟美第奇向来关系不错。”
奥利弗家主欣然悦纳了她的提议,随后就毫不犹豫地决定拖自己的亲家下水。
由此可见, 大家族间的联姻关系也相当脆弱。
于是洛尔迦看见伊芙起身朝自己走来, 对方看起来很无奈的样子, 走过来时还轻轻地叹了声气。
爱丽丝原本还想像个柔弱的树袋熊一样继续挂在伊芙身上,但当伊芙问她手上拿着炼金术课本却为什么没有去上课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并最终灰溜溜地跑走了。
解决完一个事儿精,还有一个。
几个人走在回炼金术实验室的路上,伊芙双臂抱胸,漫不经心地问一旁的青年道:“所以你今天又哪里不舒服了?如果你回答我说是熬夜熬得不舒服,那我一定会揍你。”
洛尔迦垂着眼,看地上拽出的三道长长的影子——也不知道秦梦得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看人眼色,直到现在还跟个鬼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伊芙。
因此他不悦地抿了抿唇,道:“心里不舒服。”
“熬夜熬的,”伊芙冷酷道,“我离开前有没有让你早点睡觉规律作息?”
“......”洛尔迦不得不补充道,“不是心脏不舒服。”
闻言,伊芙终于肯转头认真看他了,只见洛尔迦简单的白色衬衣外面,还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绒外套,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柔顺和脆弱,不由得顿了顿。
她拉过秦梦得那双血肉模糊且只经过简单处理的手,伸到洛尔迦面前,认真道:“大少爷,按理说奥利弗家族聘请我,那我就应该对你的一切健康问题负责,但这个范围肯定不包括你的心理问题。不要总想着用同一个假借口就把我呼来喝去,想吸引我的注意,至少也要到这个程度的伤才行。”
洛尔迦的眼神微动,或许这话还是太直接了,伊芙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不让你找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珍惜你的身体......”
“所以,”洛尔迦有些微妙道,“只要我受伤到这个程度,就可以找你了吗?”
“ ......”
伊芙静静地看着他:“你不要逼我真的把你扭送去看心理医生。”
秦梦得的手还在被伊芙抓着,她的目光自两人身上打转过,眉梢轻轻挑起。
不对劲,她想道。
原本她以为奥利弗家主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只是理论性的美人计(?)虽然能想出这个办法还是非常令人佩服的,但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大的可行性。
毕竟她的合作伙伴看起来如此冷酷,连对着以美貌闻名的美第奇家族大少爷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手,而秦梦得早年还跟在伊莎贝拉身边做事时,也曾与奥利弗家族的小少爷见过几面,对方的性格……并不比美第奇的好到哪去。
以她对伊芙的了解,对方应该是吃软不吃硬的那一挂,对于奥利弗家主的提议,秦梦得起初也只是笑笑而已。
但在见到洛尔迦后,她突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人……好像很会来软的那套。
安静到浮尘可见的实验室里,伊芙在检查过秦梦得的手之后,便点出几份材料,开始炼制肢体恢复的药剂。
“你的手被伤到了筋骨,为了不影响日后用手的灵活性,所以需要炼金术药剂来续筋接骨。”
曾经在黑市打工的日子,让伊芙对这些疗伤类的药剂都极为熟悉,她边将材料放入器皿,边嘱咐道:“喝完药你先不要走,在实验室留等观察,等筋骨都长好后再去找家族里的医师进行正常的治疗管理。”
“我知道了。”秦梦得一边忍受着某股来历明确的不善视线,一边面不改色道。
她余光瞥过,看见奥利弗家族的大公子坐在另一处桌畔,捧着书卷看似岁月静好,实际上却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伊芙和秦梦得的互动,幽然的神色就像蛰伏在角落处的毒蛇,神情中有一种私人领地被人入侵的不悦和隐隐敌意。
可惜伊芙对这两人间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归理好器具后就洗了个手,然后拿过自己的笔记,端端正正地坐下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看起来像是在继续深造炼金术,实际上却在偷偷用伪装成耳坠的通讯道具,跟洛琳那边联系。
塞西尔闯出这么大的祸,美第奇家族不可能毫无表示,她要在第一时间掌握家族内部的消息。
除此之外,伊芙委托弗兰克带回来的虫族提取物,也已经由顾朝夕那边的人拿走了。这件事因为要避着奥利弗家族进行,以至于所有对方已知的跟她有过联系的人都不能动用,其中就包括秦梦得和爱丽丝。
左思右想,她觉得还是请顾朝夕的人帮忙最为方便。
顾朝夕早就知道伊芙在调查虫族提取物的事情了,因此相处起来没有隐瞒的必要。
此外,之前针对路易·奥利弗的一连串事情也已经引起了她的警惕,现在伊芙提出要调查虫族提取物,无论是出于想找奥利弗家族把柄的目的,还是单纯的感兴趣,都表示着她的注意力将要暂时从路易身上转移开了。
而顾朝夕有意保下路易,见此松一口气的同时,自然愿意推波助澜,对她的请求无不应允。
洛尔迦装模作样地捧着书卷坐了半天,都没再等到伊芙主动跟自己说话,顿时就有些坐立难安。他绿色的眼睛轻轻转动,盯住了正坐在窗帘下,半个人隐藏在阴影里的伊芙。
他发现对方似乎很喜欢窝在这种安静又隐秘的地方,看似安分守己,却又做出许多创飞所有人的事情。
伊芙就像故事里总在黄昏时起飞的猫头鹰,在她振翅飞起之前,只看着那双宁静的黑色眼睛,没人知道这个狡猾的女孩,此时心中究竟是邪恶的阴谋、是缄默的智慧,还是单纯在发呆摸鱼。
手上的书反正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了黑皮本,转而托着腮专心看着伊芙。
这视线太过灼热,连思绪沉浸在跟洛琳连线的伊芙都忍不住投过来疑惑的视线:“?”
“有什么事吗?”伊芙和善问道。
洛尔迦眼睛一眨不眨地道:“你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一块梆硬的环状物,这才反应过来是从塞西尔那抢来的机甲空间钮。
抢回来后才发现不方便直接带手上,就找了根绳子挂脖子上了。
银白色指环状的空间钮和蓝宝石般的海市蜃楼贴合在一起,被藏在伊芙的衣领下,同时也是她的两大秘密杀手锏。
赫卡忒的空间钮是她有意拿走的,为的就是给后面办事的美第奇家族留下线索。
斯巴蒂会把塞西尔的事务移交给洛琳,这本就在伊芙的预料之中,好在她留下了关于身份的暗示,能让洛琳顺理成章地“查”到她。
“顺手买的项链,”因为塞西尔曾光明正大地戴着阿波罗和赫卡忒在奥利弗府住过一段时间,她不知道洛尔迦能不能辨认出来,便找了个理由敷衍道,“无需在意。”
秦梦得闻言疑惑地扫来一眼,伊芙从塞西尔手上抢走空间钮的时候没刻意避开她,因此她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所谓顺手买的项链。
不过她并没有戳穿,而是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习惯了戴面具的生活,她还不太适应每时每刻都要注意控制神色的生活。
伊芙不愿多说,洛尔迦自然看了出来,他话头一顿,心头笼上点阴郁,但表面还是温顺地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就把氛围弄得有点太尴尬了,不知道当事人怎么想的,但伊芙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秦梦得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多余了起来,千辛万苦终于挨到了手掌筋骨长好的时候,立即就将手往伊芙面前一伸,道:“我可以走了吗?”
伊芙探头一看,确认断掉的骨头都正位续好后,便点点头,示意可以滚了,但看秦梦得脸上露出点解脱似的神色,她还是不禁生出点疑惑,问道:“你是还有别的事吗?看着很急的样子。”
秦梦得轻松的神色还没露出三分钟,就为之一滞,差点忘了现在没有面具给自己当掩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我去把头发这些弄一下。”
伊芙体谅地哦了一声:“也是,你要忙的事情也很多。”
直到门关上,洛尔迦都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伊芙看他自己想得费劲,便问道:“你是在好奇她的身份吗?”
“她那张脸已经能说明很多了,”洛尔迦勉强地笑了笑,接着才抿起唇道,“而且我问你,你又未必告诉我?”
伊芙:“......”
确实有点不太好说,总不能直接在人家背后说“哎那个xxx是私生子”这种话吧,搞得像说别人坏话似的。
况且扪心自问,伊芙自觉和洛尔迦好像也不是什么无话不说的关系吧?
“她叫秦梦得,具体的身份我确实不太好和你说,”伊芙最终只好道,“不过你也不用太介意她,我们只是一些事情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一些事情她需要住在奥利弗家而已,也没其它什么了。”
才走一个塞西尔,怎么又来一个秦梦得?
而且什么叫他不用介意,他原来在伊芙心中连最基础的知情权都没有。
洛尔迦顿时心中就不太舒服了,他拧起眉,意味不明道:“那如果是爱丽丝问你这个问题,那你会告诉她吗?”
这话说得……伊芙一个手抖就把才输出了一半的话就直接发给洛琳了。她终于意识到哪里出现问题了,没顾得上对面发来的问号,不禁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洛尔迦,真情实感地发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
“我只是想问一下。”
“可是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呀,”伊芙似是发现了什么很令人惊奇的事情,眼睛睁大了些,好笑道,“她是我的队友、伙伴、同盟,她问我的性质和你问我的性质是不一样的,我有告知她实情的责任。”
“为什么不一样,我不明白,”洛尔迦道,“你对曾经的合作伙伴售后都这么好吗?非要说的话,我们也有合作过,在毒牙的时候……”
伊芙打断了他的话:“你指的是建立在互相瞒骗的基础上的合作吗?”
“……”
洛尔迦顿时不说话了,绿色的眼睛像死了一样看着她,他甚至无法说出自己现在不会再骗她了这种话,因为今天他又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说医患关系似乎有些太冷冰冰了,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像要碎了。伊芙能理解他的的心情,毕竟被整天劳心劳力绕着自己转的人,突然戳破关系的本质,是一件非常伤人的事,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委婉点说话。
“朋友,”她用了一个相当不明确的词,定义了两人之间交错着黑与白与灰、种种叵测心思与利用链条的关系,“我们应该算朋友吧?”
但洛尔迦看起来好像还是被伤到了,他反问道:“只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