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次叶芷晴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去,上次发生的事让她心有余悸，以后她都不会再带小宝回那个家。
只是季南山有些不放心,怕她一个人回去面对家里人会受伤。
叶芷晴好不容易劝住了他，上午九点多坐公交车去棉纺厂家属院，刚上车年轻的售票员就认出了她。
这个售票员正是几个月前借伞给叶芷晴的那人，暑假结束后她回到南城没两天就给公交车总站写了感谢信，但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她忘记了售货员的长相,这会儿听她主动提起感谢信才想起来。
“我记得你说你是南城大学的学生，没想到这么巧真让我们又碰到了，”售票员很感谢她写的那封信，真是帮她大忙了,“你现在看起来变化真大，我要不是对你印象深刻刚才都不敢认呢。”
那时候淋着雨神情落寞的叶芷晴看得她十分心疼,但现在的她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五官长相还是那个人，但她的神态还有红润的气色一看就知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叶芷晴简单跟她聊了几句，年轻的售货员姑娘性格大方爽利,两人在下车前互相交换了名字。
苗秀兰趁着公交车门关闭前又塞给她两个小蜜橘，挥挥手跟她说再见。
离开公交站台后叶芷晴顺手在路边买了几斤山梨,又在家属院附近的供销社买了半斤红糖一斤点心,这点东西拿回娘家当年礼是有些寒酸,但谁让她穷啊。
上次叶芷晴带着丈夫孩子回来,被家里人大吵大闹撵出来的时候,这家属院的老邻居们谁不知道她嫁了个乡下汉子,户口户口没有，工作工作找不着,就这条件她还咬咬牙给娘家买红糖买点心，谁见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芷晴回来啦，你们学校放假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叶芷晴拎着东西刚走到家属院楼下，靠墙坐着晒太阳的几个老邻居看见后出声跟她打招呼。
“桂花婶，叔婶子你们晒太阳呢，”叶芷晴挨个叫人后才略带为难的笑了下说，“前段时间有点事在忙，最近刚抽出空回来。”
简单打完招呼，叶芷晴就提着东西上楼去了。
她走后，几个老邻居们八卦闲聊的话题迅速转到了她身上，有人瞧见叶芷晴提的那些东西，笑说大学生也不赚钱嘛，还不如她当工人的闺女提来的年礼多，连块肉都没有。
也有人提起上次叶芷晴带丈夫孩子回来时叶家闹出的动静，猜测她许久不回来估摸着是家里不待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叶芷晴当初下乡几年再回来后，跟家属院这边的人都生分不少，她也没什么玩的特别好的朋友，叶家人都不清楚她现在的情况，这些邻居们更是不知。
说来说去，这些人大致分两种，一种跟叶家父母一样，觉得叶芷晴拎不清，都考上大学了还不狠下心跟那乡下泥腿子断干净，被拖累成这样简直太傻了，大家都觉得叶家这闺女算是白养了，当初叶家因为她考上大学回来有多风光，现在看他家笑话你们人就有多少。
另一种就是比较心软的，觉得小夫妻俩孩子都生了，叶家父母再恨铁不成钢也该伸手帮一把才是，怎么能直接把人往外撵呢。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倒是没有人说叶芷晴提那点东西不孝的。
这样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叶芷晴没管身后的议论声，进了楼道往楼上走去。
棉纺厂家属楼整体布局跟教职工家属楼相似，但当初为了容纳更多户职工，房间整体要比那边还小一些，住在这里的人为了给家里节省些空间，大部分人都把厨房搬到了门外，橱柜煤炉子，煤气罐煤气灶等杂物堆的走廊几乎仅容一人通过。
叶芷晴好不容易走到叶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她一直都没有家里的钥匙，考上大学回城后张素芳倒是提过一嘴，后面叶芷晴选择住校后这事又没了音信。
“谁啊，来了，”郭晓敏踢踢踏踏穿着棉拖走过来打开门，看见叶芷晴就是一愣，“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听着不太欢迎的意思，叶芷晴表情不变说，“快过年了，我来给爸妈送点东西。”
郭晓敏这时也看到了她手上提的东西，面上有嫌弃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嗔她，“芷晴啊，你都多久没回来了，你们学校应该早就放假了吧，你也不说回来看看爸妈。”
只要不是回来借钱的就好，郭晓敏眼带防备看她一眼，这才让开路迎她进来。
今天周末，是厂里的休息日，叶承德和叶新志都没上班，只是这会儿他去了，
上次来的时候刚进门口就被赶了出去，这回进来后叶芷晴就发现客厅角落里原先她睡的那张折叠床还有给她装东西的木箱都不见了，她扯了扯嘴角，并不意外。
“芷晴，来你先喝点热水坐一会儿，爸妈他们应该快回来了。”郭晓敏脸上的笑容很僵，干巴巴招呼一句后就没话了。
她实在是不敢多问，生怕叶芷晴张口跟她诉苦借钱。
叶芷晴今天过来专门换了身去年的旧衣服，不是特别在的气色变化，只会从穿着。
住了吗，想打探她现在的情况都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就被缠上了。
姑嫂俩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对坐了几分钟，郭晓敏只除了最开始给她倒了杯水外，连句留她吃饭的话都不说。
她不提不问，叶芷晴也乐得轻松，又坐了几分钟后门口才传来动静，是叶家其他人回来了。
叶家父子俩是去街道办换新粮本去了，张素芳则是拿着钱票跟人一
三人在家属院门口碰上，张素芳还跟儿子说她买到一条两斤左右的鲈鱼，中午要给孙子做红烧鲈鱼吃。
结果刚走到自家楼栋底下就有那好事的邻居告诉他们叶芷晴回来了，叶新志听了顿时高兴，催着爸妈赶紧回家去。
“我记得芷晴也喜欢吃鱼，妈今天这鱼买的真是正正好。”叶新志先一步走到了前面，他也就没瞧见叶承德黑着的脸还有张素芳复杂的神色。
郭晓敏听到外面的动静立马就弹站起来去开门，小姑子的性格真是越来越难相处，还是让婆婆跟她说去吧。
叶承德一进来看到女儿就先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冷着脸坐到了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芷晴，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叶新志怕妹妹多心，连忙过去跟她说话，“妈今天刚好买了你爱吃的鲈鱼，中午留下吃饭吧。”
他昨天刚和父母说了想让妹妹一家回来过年的事，叶承德当场回绝，张素芳也说出嫁的女儿没有回家过年的道理，郭晓敏，郭晓敏更是不用说，完全不赞同他的想法。
全家都反对，叶新志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主，这会儿对着叶芷晴面上颇有几分惭愧的意思。
叶芷晴看他表情就心知肚明，压根就没提昨天的事。
但她不提，叶承德却已经认定是她背地里撺掇的叶新志，直接当面毫不留情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初你不听我跟你妈的话，现在也别回来找我们诉苦，嫁猪嫁狗都是你自己选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你自己受着，还回来干什么？”
张素芳虽然觉得丈夫说话有点太难听，但本质上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就没反驳，见女儿低着头似乎有些难堪，她到底是过去说了两句软话，“芷晴，你也别怪你爸讲话不好听，咱们家的条件就这样，你结婚家里没收过你的彩礼钱，算起来是我们白养了个女儿送给别人，路是你自己选的，剩下的我们也帮不了你了。”
他们看起来像是已经接受了叶芷晴跟季南山的婚事，只是仍旧不待见他们，叶芷晴听罢就站起身，“爸，妈，我没有后悔过我的选择，今天过来也没想让你们帮我什么，我是过来送年礼的，现在我们日子确实不太好过，东西不多你们别嫌弃，我就先走了。”
现在这种场面正是她想要的，叶家不待见他们不欢迎她回来，她顺势减少往来，以后两方互不打扰简直再好不过。
她要走，饭都不打算吃，张素芳犹豫了下还是没留她，叶新志看着父母这样对妹妹却有些不忍心，他转身回房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私房钱放进口袋里，主动要送叶芷晴出去。
郭晓敏察觉不对，当即过去翻他的兜，拿出那些钱够顿时气炸了，“叶新志你什么意思，你拿这么多钱出来是想干什么？”
“人家有情饮水饱用你去接济，你当咱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郭晓敏转头瞪向小姑子，“当初家里人劝了你多少回你都不识好歹非要嫁那样的人，现在过成这样的也该自己受着，别想从家里拿走一分钱！”
叶芷晴脸色一冷，“放心，我没打算要你的钱，嫂子你想多了，家里不欢迎以后我不回来就是。”
“要走赶紧走，以后我们全当没你这个女儿，你就记住，家里的一分一毫都跟你没关系，惦记也没用！”叶承德拍着桌子像看仇人那样撵人。
张素芳别开脸，一声不吭。
“爸，你说这些做什么？”叶新志见叶芷晴转身就走，连忙要追，“芷晴，芷晴你等等……”
“哥，我求你件事，”叶芷晴回过头，“你要真为我好，以后就别去找我了。”
叶承德虽然不待见她，但听她这么跟叶新志说话立刻又要发火。
叶芷晴紧跟着说，“爸妈既然嫌我给你们丢脸，那以后我们就少来往，不管我日子过成什么样都跟家里没关系，这么说你们满意吗？”
叶父叶母没说话，郭晓敏倒是挺满意的，当即接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你们就是喝西北风也别来家里打秋风！”
“行，你们不来找我我就不会再回来碍你们的眼。”叶芷晴若有所指，她没指望能瞒他们一辈子，但麻烦能少一点是一点。
以后她会比照叶新志夫妻俩的标准给父母养老，但那是他们两个退休以后老的不能动的时候，看在他们曾经养了她十几年的份上，这点钱她并不吝啬。
她撂下话一身轻的走了，叶家人只当她是性子傲，赌气说出那些话，根本没深想。
叶新志被郭晓敏拉住不让他追出去，叶芷晴一路快步走出家属院，站在马路边深深吸了口冷空气，只觉神清气爽，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一样。
今天来这趟不亏，挨顿骂换几年的安生日子，她觉得很值。
叶芷晴坐上回去的公交车，半路她甚至心情很好的下车买了只烧鸡带回去加餐。
快到路口公交车站时，叶芷晴就在车上看到了等在路边来接她的季南山。
车门一开，叶芷晴就扬着笑脸看向他，“你在这等多久了，出来怎么也不戴个围巾？”
“出来的时候没觉得冷，你冷不冷，我们先回去吧。”季南山观察着她的脸色，直到确定她是真没什么不好的情绪才彻底放下心。
昨天下的雪还没化，两人一块回家，走在路上，鞋底踩着冻雪咯吱咯吱响。
打开家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鱼汤的香味，叶芷晴抱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小宝，冲他扬了扬手里提的烧鸡，“中午吃烧鸡，小宝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临近年关，季南山批发店里生意忙得飞起，家里置办年货的事大部分东西季南山都能准备，只剩一些小玩意需要叶芷晴去看着买买，比如春联，比如过年要用来招待客人的花生瓜子糖之类的小物件等等。
正好家附近的街道上就有摆摊卖灯笼卖春联的，还有卖糖葫芦糖画的，叶芷晴带着小宝一块出去逛，一趟下来就都买齐了。
今年虽然是在租的房子里过年，但也算是小宝记事以来一家三口第一次在一起过年，叶芷晴在街上买了红纸，自己在家学着剪窗花，还买了新的桌布打算好好布置布置。
腊月二十八那天，季南山给工人结了工钱，准备关店好好陪家人过年，郑永畅离开前也跟他说好，明年要专心复习备考就不来了。
这个年轻人机灵又能吃苦，前期帮了季南山不少忙，因此他多给发了半个月工钱，郑永畅走时心里都有点后悔，要不是怕家里人揍他，郑永畅真想干脆不考了，跟着季哥好好干。
腊月二十九，趁着市中心大部分店铺关门前，叶芷晴和季南山带着小宝好好出去玩了一圈，逛百货商店，去电影厅看电影，还带他去大广场看人溜冰，可惜他年纪太小，没有合适他穿的溜冰鞋，不然也能下场溜两圈。
腊月三十，也就是一九八零年的最后一天，这天叶芷晴和季南山两个学着别人家那样做了些炸货，有酥鱼酥肉，还有各种肉丸子红薯丸子和萝卜菜丸子，年货准备的像模像样的。
三十晚上的团圆饭，叶芷晴按照小北村那边的习俗包了饺子，还按南城这边的习俗准备了一桌好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过了个不太热闹但很幸福的年。
初一一大早，天还没亮，外头就传来一声声鞭炮响，季南山也穿好衣服，领着早早醒来兴奋的不行的小宝一块下楼去放开门炮，叶芷晴则去厨房把昨天下午特意剩的没煮完的饺子煮上。
爷俩放完鞭炮上来，小宝走一路被邻居们塞了满兜的糖，季南山虽然不吸烟，但仍有人给他让烟，大过年的拒绝就是不给面子，他也就收着了。
同住家属楼的邻居们先前认识他，但少有这么多人会热情的跟他打招呼，起因还是前几天季南山听叶芷晴提起家里过年该买些水果待客，他就去农贸市场寻摸来几筐蜜橘香蕉橙子等水果，太多了家里吃不完叶芷晴就给杜老师家送了些，还给秦家和陈老太太那送了些。
楼里其他邻居们也不知从哪知道了季南山能批发来水果的消息，好几个人跑来找叶芷晴说想让他帮忙买些水果。
季南山本身做的就是批发，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只是水果弄来了，后头又有人找来想让他帮买些别的东西，这一来二去的天天有人找来家里，季南山怕太打扰叶芷晴，就跟大家说了城东菜市场的地址，让人想买什么东西去那找他就行。
大家这才知道小叶的丈夫都开店了，人家两口子一直低调的很，原先那些背地里喊乡下人的不礼貌声音顿时消失不见，再见面时大家都对两口子热情不少，就连小宝的小伙伴们都多了好几个。
季南山和叶芷晴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调过日子，只是周围邻居氛围更加和谐了而已。
话说回来，初一早上在家吃完饭，叶芷晴就带着季南山和小宝去秦家拜了年，秦母还给小宝准备了一个红包，至于叶家，叶芷晴压根没想起来。
从秦家回来后，郑怡还有其他家属楼里的邻居们也来家里拜年，大人小孩吃糖的吃糖，嗑瓜子的嗑瓜子，最后都齐聚杜老师家一块看电视闲聊。
这个年很快就过去了，初三刚过季南山就重新开始忙店里的事，叶芷晴在家没什么事做，白天便带着小宝过去给他帮帮忙，晚上一家人再一块骑三轮车回来，季南山在前面蹬车，叶芷晴用军大衣裹着小宝坐在后座，再冷的风也刮不到他们。
过完年，陈家也十分守信的找到叶芷晴要去办剩下的房屋过户手续，他们一家很快就要搬走了，叶芷晴把剩下的房款爽快付完后，新鲜出炉的房屋产权证就到手了。
先前都是陈老太太跟她联系，这回叶芷晴终于见到了陈家儿媳妇，本人留着一头短发，穿着女士西装，看起来十分干练，但她说话的态度却很是温和。
陈家人急着离开，家电家具那些来不及慢慢处理，陈家儿媳妇问叶芷晴他们愿不愿意留下，如果他们想要就便宜处理给他们。
屋里比较值钱的有彩电冰箱洗衣机等，这些东西现在哪样普通人家都不好买，票难弄是一方面，有的人哪怕弄到了票也准备好了钱却压根等不到货。
陈家愿意卖给他们是他们占大便宜了，这里每样拿出去都能让人抢破头，虽然是二手的，但不要票啊。
“我们要。”家里现在不缺钱，叶芷晴当即要买下来。
陈家这些家电买来其实也没几年，除了洗衣机是国产的，冰箱和彩电全都是进口外国牌子，尤其是那台大彩电，叶芷晴在百货商店看到的最大尺寸都只有十二寸，这个却是十四寸的，陈家出的价格也是按国产彩电的标准来，完全是照顾他们了。
最后叶芷晴又付给陈家六千五百块，一块打包买下了这里所有的家电家具，陈家人只拿走自己的私人物品，两天内就把房子空了出来。
他们彻底搬走后，叶芷晴迫不及待拿着钥匙带季南山和小宝来看他们未来的新家，有院子，有单独的卫生间，以后终于不用再大冷天的跑去外面洗澡上厕所了。
不过房子虽然一切保留的都很完好，是能拎包入住的程度，但叶芷晴还是想要按自己的喜好重新简单装修一下再住进来。
就比如陈家摆放着一水的实木家具，但实际叶芷晴更喜欢客厅里摆放柔软舒适的沙发，她也不喜欢猪肝红的房门和灰蓝色暗调的窗帘，更喜欢米色或浅色。
总而言之就是她更想把家布置的温馨舒适一些，房子的格局大体不用变，只需要简单换一下家具和装饰物就行。
季南山本身对住的地方没有要求，她喜欢的东西他全都喜欢，总之完全按照媳妇的要求办就是。
小宝，小宝这个一串糖葫芦就能收买的，他的意见不重要。
说干就干，当天季南山就找人来帮忙把他们买下来的比较贵重的家电先搬到家属楼去，剩下的那些家具，叶芷晴想留的就先归置到一个房间，不想要的就拉去二手旧货市场卖掉，接着就是找人换门，重新购买新的家具等。
弄这些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最迟二月底他们就能搬进新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