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在河谷时,蒙恬为你点火。”李牧慢慢地举例,声音低而缓,没什么气力,也没什么心气,“秦国重军功,蒙恬平过雍城的叛乱,也随吕不韦出使过月氏,论身份与军功,他凭什么给你这个小童做副将?”
“就因为这个?”李世民兴致勃勃,“还有吗?”
“你说你姓李,但我并未听闻秦国有如此年少杰出的小将军,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倘若有,不会一点风声都无。”
在这个出名要趁早的年代,神童往往都早早声名远播,如甘罗十二拜为上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牧当时就琢磨着,秦军精锐的主将,凭什么是十来岁的小少年?年纪太小,太出色了,却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还能让蒙恬贴身护卫,那么熟练地做点火这种杂事,并且秦军都毫无异常,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身份和年龄,无论如何都不合常理。
“也不是非得就太子吧?秦国宗室那么多。”
“你有多大?”李牧问。
“十二三。”李世民笃定。
“那就十二,只有小童子才会把年龄报大。”李牧轻描淡写,“我看着那只鹞鹰,就想到了秦国太子。”
“你在咸阳有间谍?”李世民马上意识到。
“不是只有你们秦国才知道放间。”李牧淡淡道,“太学立了那么多年,连间者都不投两个,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确实。”李世民不是很意外。
事实上很久之前,嬴政就提醒过他,太学的学子太多太杂了,难保有六国的间者混进来,当仔细核查,及时驱逐除掉。
李世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种事从来无法完全防住。既然广招天下学士,那如果一个人的身份清清白白,就是来入学的,平常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一点问题,要怎么才能发现他的思想不纯呢?
自然就会有漏网之鱼。
“你知道多少?”李世民好奇。
“不多,但足够我猜出你的身份。”
“所以你没有急着赶去邯郸,而是冲我来了。可我若死在这里,赵国只会更惨。王者之怒,伏尸百万。”
“赵国危亡在即,我死之前,若能断掉秦国命脉,带走秦王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也不亏。”
李牧综合了所有情报,及亲眼所见,很准确地判定,这个太子对秦国来说,一定很重要,对秦王来说,更重要。
秦王虽有很多孩子,但绝对都比不上他眼前这一个。
十二岁,太子,千里迢迢,悄无声息,带着精锐直接杀到了李牧面前,其用兵的天赋,御下的本事,灿烂的风姿,慧朗的性情,骨子里的乐观、勇敢和坚毅,谈吐之间流露的昂扬风采,连李牧这样的敌将都忍不住为之惊叹侧目……
这样的国储,秦王又怎么不爱重呢?秦国的臣民又怎么能不敬服呢?
还对比什么?跟谁比?连公子嘉都显得逊色多了,赵国哪还有拿得出手的宗室?
他没有选择去驰援邯郸,因为他清楚,有这么一只精锐的军队插在赵国北方,他前脚一走,后脚云中就能易主。届时腹背受敌,更为棘手。
李牧想了又想,决定搏一把,断掉秦国的未来。
可惜失败了。
“所以你很欣赏我,对吧?”李世民抓住了重点,笑容大大地展开,骄傲极了,“不枉我救了你三次。”
李牧微怔:“何来三次?”
话术的重要性,无形之中又体现了出来,李牧本来半死不活的语气,很自然地就被李世民绕了进去,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少年太子大大咧咧地拖着折叠的胡床,往李牧床边靠了靠,跟靠近自家亲友袍泽似的,无比自然,看得李牧都无语。
“你也不怕我刺杀你?”他叹了口虚虚的气。
“蒙武将军不可能给你留武器的。”李世民很自信。
“然则,万物皆可为凶器。”
“哦,那你试试?”李世民又凑近了点,不退反进。
看起来是李牧攻击性比较强,但实际上在这个两人独处的境况下,李牧反而觉得是李世民在逐渐侵略他的空间,毫无底线,肆意嚣张,虽笑语吟吟,但锋芒毕露。
和蔼可亲不过他的表象罢了,属于王者的那种占有欲呼之欲出了,好像全天下的人才都应该为他所用,全天下的城池与土地都该归他所有,全天下的黔首都该被他征服,且受他护佑。
他在画一个大大的圆,自己站在圆中心,不断向外扩大,再扩大,大到他眼睛看到的任何地方。这个圆里所有他看得上的东西,都该属于他。
李牧不由自主地想,秦王也这样吗?对别国的土地有如此强横的占有欲?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恹恹地不说话了。
李世民笑嘻嘻的竖起手指,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悠闲自得地晃了晃,轻松自在,甚至有点说不出的愉悦:“第一次,我从头曼弯刀下救了你。将军承不承认?”
李牧无法反驳一个字。
“第二次,当时赵军伤亡极大,疲惫不堪,若我强攻,是不是能拿下将军?”少年弯着眉眼,活泼泼地问道。
“……”
“第三,我的箭是特制的,不仅极其锋锐,箭头还淬了精心准备的毒,毒的量是计算过的,很小很小,我还带了解药送过来。这算不算第三次?”
李牧很淡很淡地回应:“这,也叫救?”
这跟把人打伤再送人就医,有何分别?
“谁让我们之前是敌人呢?总要先取胜,将军才能这样好好坐下来,心平气和与我说话吧?”
这是坐吗?这是躺。
心平气和吗?不如叫心如死灰。
“……云中,你已接手了?”
“嗯哼。”李世民知道李牧想问什么,但李牧不说,他就是不回答。
“那庞将军……”
“庞老将军刚烈,不得已献城之后,就拔剑自刎了。——诶?你别激动,没死,没死呢。”
李牧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过去。
李世民避开他的伤口——还挺多的,很小心地拍拍他的背和胸口,突然就显得乖巧又贴心起来。
“我拦住他了,没让他死。今天早上他还来看你的,这会儿去处理原阳的事了。”
原阳算云中城的附属地带,云中易主,原阳自然也就跟着换了老大。
庞煖还活着这件事,对李牧来说,多多少少算是个小小的慰藉。
“……那封信,是真的吗?”他沉默了一阵,低声问。
真是个操心命,自己伤重得都动不了,却一醒来就忍不住问东问西,关心这个,关心那个。
李牧自己没有办法验证那封信的真假,邯郸被围,一时半会消息传不过来,就算他能把信交给赵王,若信是假的,郭开倒打一耙,大喊冤枉,赵王只会顺势处理李牧;若信是真的,仅仅一封信,也不足以致郭开于死地。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信本来是假的……”李世民慢吞吞。
李牧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消息现在是真的了。公子嘉真的死了。”
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刹那熄灭。
天策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打了个信息差而已。
“王翦将军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扈辄所属十万将士,几无生还,邯郸被围,城破指日可待。”
王翦本是多么稳重的将领,但太子从他手里飞出去,他就只能拼尽全力,与桓齮杨端和三路齐发,从稳扎稳打变成了急攻猛进,还得着急忙慌地派出一队又一队送信的骑兵,及时往云中而来,试图了解到太子的动向。
赵嘉的死讯就夹在这军报里,在几路秦军动兵之前,赵嘉就死于非命。
没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故事,就一句话:“赵王赐剑,令公子嘉自刎。”
这年代好喜欢赐剑啊,伍子胥是这样,白起是这样,现在赵嘉也是这样。好像对有反抗之力的人,就该赐剑这样锐利的杀器,让他们含恨自尽,鲜血泼洒而出,惨烈地走至终结。
李世民温和而怜悯地将战报递给李牧看,还小声道:“这次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蒙恬他们之所以会被骗到,其实是因为赵嘉的死,本就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没可能的事,谁会信呢?
对着阴沉沉的乌云说一句:“要下雨了。”那可信度自然很大。
李牧极力坐起来,这对他来说有点难,无论是脖颈、手臂还是胸口都缠满了白布,这一动,血腥味就变浓了。
残血就别浪了好吧?
李世民扶了他一把,歪头打量李牧的神色。
李牧木然地看完了整封战报,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像一个没什么生气的陶俑。
李世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一个字,便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代郡的消息?”
“……代郡,如何了?”
“蒙武将军率大军过去了,赵葱和颜聚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
“我有叮嘱蒙武将军,攻下代郡之后,勿伤黔首。等你的伤好了,我可以让你回代郡驻守。”
李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怔住了:“让我,回代郡驻守?”
“你在代郡待了这么多年,肯定也有感情了吧?如果你的家人还有活着的,我有交代过帮你寻找和保护他们,战争结束后,你们随时可以团聚……”李世民絮絮叨叨了一会。
“你不怕我起兵反秦?”李牧不禁问。
“不怕。”
“为何?”
“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颠覆大势的。别的不说,我从撩阳到云中,足足一千里,真的就没有一个赵人发现不对吗?”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三千人,一路上吃什么,在哪休息,难道就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吗?赵国那么多黔首、士卒,眼睛都是瞎的,耳朵都是聋的吗?不,不是,事实上,有人,不止一个两个人,早就发现我们了。但他们不关心,不在乎,不追问,不上报……将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牧惨淡地动了一下唇角。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思考。
“赵国已经失去民心了。”李世民一锤定音,“一个失去民心的国家,是很难再团结起来,共同抵抗什么的。黔首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他们的苦难,不是秦国造成的,自然也不会奋起反抗,怒而抗秦。”
李牧长久地沉寂下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耐心地笑问:“将军无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
“说你很欣赏我,感谢我拦住了庞煖将军,又关心你的家人,还屡次对你手下留情。”他故意道。
“强词夺理。”李牧面无表情,“难不成我还要向敌国太子致谢?”
“现在不是敌国了,李牧。”李世民含笑看着他,自然而然道,“你所在的这片土地,现在是秦国的。你,在秦国的土地上。云中一切如常,我没有在战场之外,伤及任何普通人。就冲着这一点,你是不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牧其实真的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屠城杀降,他当然更希望听到这个结果。
李世民为他打开了窗户,散散血气,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
“三月都快到了,柳树才发芽,北地的春天来得也太晚了……你的药要不要热一下?冷着喝很苦的。”李世民随口抱怨了一句,又笑道,“需要我喂你吗?”
李牧默然摇头,比起被这凶残的小老虎喂,他还是自己喝吧。
药已经放了很久了,所幸还有余温。他一饮而尽后,就看见闲不住的少年郎拽了两根柳枝过来,揪断,挑剔地上下扫视,然后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陶瓶,插进去,还顺手摸了摸,摆在桌上。
“没有水,很快会蔫的。”李牧忍不住提醒,提醒完又觉得自己多事,这种破事为什么要开口。
李世民好奇地凑过来,把李牧看了又看。
李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解地回望。
“将军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既有血战到底的勇气,也有怜惜草木的温情,连折下来的柳枝,都希望它们能活得久一点。”
他无比真诚地夸赞,然后让人送了点清水过来,加在陶罐里。
“现在有水了。”
李牧久久地凝望着他,李世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让对方看,还笑着玩笑道:“将军是要夸我长得好看吗?”
李牧没有夸他长得好看,而是很轻很慢地叹息,喃喃:“若我的主君是你就好了。就不会……”
“现在你的主君,已经是我了。当然,还有我阿父。”
李世民笑如春风,拂过山河与冰雪,于是那残雪消融,冰皮始解,波色乍明,如镜初开,娟然新展。
春山可望,万物复苏。[1]
“云中和代郡的春天,将军不想看一看吗?”
李牧看着那发芽的柳枝发了会呆,见不得他如此得意,淡声道:“你做先锋跑到云中的事,秦王同意了吗?”
太子灿烂的笑容一僵。
“你三番两次涉险,秦王知道了吗?”
“呃……”
“不知我有无机会向秦王上告?”
“什么?你也要告?”
“为了告你,我也得努力多活两月。”
李世民:“???”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真要当众被打屁股吗?
邯郸城破,嬴政可就过来了啊!
完蛋!
[1]出自明袁宏道的《满井游记》和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有改动。
地府小剧场:
水镜切到咸阳宫,秦王嬴政盯着王翦的奏报,神色凝固了。[裂开]
他猛然起身:“来人!”[害怕]
蒙毅迅速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传蒙武!快!”
“唯。”
蒙武急匆匆赶过来,不明所以道:“王上唤臣何事?”
“你马上出发,带着寡人的兵符,以最快的速度到上郡,领上郡全部兵马,赶往云中城!”
“全部兵马?赶往云中?”蒙武吃惊。
嬴政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叮嘱道:“要快!一定要快!那小子来去如风,蹿得比狗都快,你必须尽快赶过去。”
“可是上郡兵马皆由臣领走,那上郡防守不就空虚了吗?”
嬴政踱步振袖,内火中烧,勉强冷静了一点:“那留一成。”
“臣领命!”
几位秦君边看边点评。
“蒙武派出去了,咸阳宫守卫咋办?”
“蒙毅兼任?”
“中郎是文官。”
“有什么关系?文武不分家嘛。”
“看政儿急的,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不能过去,怕是恨不得亲征了。”
“别别别!千万别!一个太子已经够了,秦王再跑去赵国战场,万一出事,大秦就完了。”
“太子要是出事,大秦也完一半了。”
“没那么夸张吧?不是有政儿吗?”
“以后呢?下一代呢?统一六国之后,谁来变法和安抚天下?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爱之心,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民,既能容济四海,又能开疆拓土,还要得臣民发自内心的喜爱敬服……这可是很难的。”嬴稷娓娓而谈。
“原来你这么欣赏小太子。”嬴驷诧异。
“毕竟,他说要打下邯郸送给我。”嬴稷笑了笑,“我可等着呢。”
“他是这么说的吗?他有这么说过吗?”嬴稷他哥嬴荡质疑,“我怀疑你在自作多情。”
(未完待续,二凤没说过要打下邯郸送给小米。二凤对政哥说过这话,信里也写过“打下邯郸送给你”,以及之前在王翦面前提了一句“昭襄王心心念念的邯郸”……
小米在移花接木,自作多情。
小米:灭完赵国是不是告祭太庙?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表示完成了先祖的愿望?那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小米他哥:呸,脸皮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