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热热闹闹的螃蟹宴
赤松子把李世民拉过去,以极低的声音与他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猝然色变,喜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当真?”
“我还能骗你?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吓唬你?”赤松子无奈。
“怎么会?明明看起来……”
“嘘,你多陪陪老人家吧,没有多少时间了。”赤松子拍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别露什么痕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已然是长寿了。”
话虽如此,还是太突然了。
赤松子拿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地溜了,回他自己的院子吃吃喝喝去了。
李世民闷闷地坐到荀子旁边,眼尾好像都因为这打击而垂下去了。
“何事令你烦扰?”荀子捋着胡子笑问,“可是燕国刺客的事?”
“都传到先生这里来了?”李世民叹气。
“坏事总是传得比好事更快一些,尤其这等骇人听闻的坏事。”
荀子从容展眉,虽苍老瘦削,却好像永远昂扬向上,目光炯炯,怒斥犯错的学生时眉心时常蹙起,便皱出了几道纹路。
这会儿尽数舒展,如同苍劲有力的榕树在吸收着太阳的光辉,枝条绵延不绝,数不胜数,尽管只是一棵树,却繁衍出了一个小岛。
浮丘伯乐滋滋地给每个人发蒸好的蟹,因为人太多,便两两一桌,离得并不远,看起来颇为热闹。
蒸蟹是最简单的做法,加点姜去腥,原汁原味,秋日蟹黄肥美,蟹肉甘甜,什么调料都不加就已经很香了。
爱食物本味的就已经开吃了,优雅些的拿工具拆,不优雅的掰开壳就直接下嘴。
“小心烫。”浮丘伯提醒刘交,又热情地端来各种调味酱汁,按住弟子的肩膀,“不用你帮忙。”
话虽如此,刘交还是连忙起身,帮他四处放果子。
“有没有人要醋?非兄肯定要,毕竟太子专程为非兄送过醋呢,还加了糖的。对吧,非兄?”
韩非:“?”
好好地吃着饭,都要被调侃一通,他一定要……
假装没听见!
李斯悠然接话:“非兄不爱吃醋,给他芥酱就行了。”
“我、我什么都不需……”
“那就放这儿了。你呢?”浮丘伯问。
“我喜欢醋,给我一份就好。”
韩非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流,拒绝的话说了一半,硬是没人理他,权当耳旁风。
浮丘伯如风掠过,转眼就跑到毛亨张苍那一桌,谈笑风生。
“非兄要与我交换吗?”李斯施施然道。
“不!”韩非坚定拒绝。
浮丘伯玩完韩非,转悠到荀子旁边,放下一小碗醋,然后对李世民笑道:“别耷拉着脸了,你要什么酱?蚳醢(蚁卵酱)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世民一口回绝。
“你想要我这儿都没有。喏,梅子汁。”
“今年的梅子是大丰收吗?”前两天刚喝完梅子酒,今天就来了梅子汁。
“何意?你不喜欢?”浮丘伯抱怨,“就你最挑剔。”
荀子耐心地摸摸他的兔耳朵,温声问:“你想要什么?让庖厨给你做。”
“我要橙齑。”
“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你不会是在唬我吧?”浮丘伯斜眼。
“橙子也好,橘子也行,新鲜的,捣碎了,加点糖、盐或醋,就这么简单。”
“橘子倒是有,你等着。”浮丘伯顺手拿走隔壁韩非的三个橘子,“我很快就回来。”
“诶?我、我的……”韩非咬着蟹腿肉,一脸懵逼。
李斯忍着笑,接过毛亨递来的橘子,送给他。
“吃完的橘皮放小筐里,我要晒干了用来制香。”张苍不忘交代。
李世民剥了个橘子,连上面的白色的丝络都撕得干干净净,捧在手里,送给荀子:“先生请用,这是淮南运来的,比咸阳附近的好吃多了。”
“原来太子也觉得咸阳的橘子不够好吃吗?”张苍失笑,“我们一直都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国地大物博,像现在的都城寿春、以前的都城郢都,屈原的故乡秭归,都是出了名的好地方,那边的橘柚又大又甜,汁水丰沛,连橘皮都比咸阳的要好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
不过因为这段话里提到的三个地点都有点微妙,本是纯粹议论吃食的,也容易让人想歪到如今的局势上去。
“楚国……”荀子一瓣一瓣地咀嚼着太子剥的橘子。
李世民正襟危坐,聆听他的教诲。
“日后把楚国攻下来,楚国的橘子,也就是秦国的橘子了。”从楚国入秦的荀子竟这样说道。
“先生睿智,世民叹服。”
“到时候四海一家,无分什么秦赵韩燕魏楚齐,天下大治,才是我辈最想看到的。”荀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越看越慈祥,极爱而盼道,“我相信你能做到。”
李世民不由动容,恳切下拜:“先生放心,我必不负先生教导。”
荀子伸手扶他,笑道:“今日小宴,没有外人,何必如此多礼?”
“先生……”
“嗯?”荀子和蔼地垂询,“怎么有点不太欢喜?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先生的步履踏足过千山万水,可有什么最舍不得、最喜爱的地方吗?”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有些好奇。”李世民认真地抬眼。
“容我仔细想想,我这一生,也算很长很长了,去过的地方很多,见过的风景也很多。若说最喜爱……二十年前,我可能会说是齐国的临淄,因稷下学宫在那里;十年前我以为是兰陵,四季分明,学风浓郁,是个安度晚年、著书立说的好地方;现在嘛……”荀子顿了顿。
“现在如何?”
“现在我最爱咸阳,因为你在这里。”荀子淡然含笑。
李世民几乎瞬间怔住了。
“荀师好偏心,我拜师都十几年了,还比不上太子后来的。”浮丘伯端着两个瓷碗,恰巧走到附近,表情和言语比不加糖的橘齑还酸溜溜。
众人大笑,纷纷也跟着玩笑,做作地跟风起来。
“荀师常教导我们尊老爱幼,太子年幼,你怎么好与他相争?”
“论拜师的年头,我比你还早好几年呢。”
“你看城墙的砖石,都是后来者居于上,先来的都被压到底下受苦了。”
“人、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浮丘伯佯作不满:“太子是长子,秦王那么多孩子,怎么那些更年幼的没有居上呢?”
“毕竟是太子,和其他公子如何能一样?”李斯正色。
“通古,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被秦法腌入味了,比酒渍的蟹胥(蟹酱)还入味。”浮丘伯一手蟹胥,一手橘齑,分别置于荀子与李世民面前。
“有吗?”李斯大惊。
“有啊。”
“有、有点。”
李斯唉声叹气:“那这辈子估计都这样了。”
“过些年说不定会好转点。”李世民在这彩衣娱亲般的氛围里,若无其事地笑道。
“哦?”荀子笑问。
“多年之后,等老臣们退了,李斯师兄还是能混上丞相的。”
“嗯,老旧之人,如物一般,年头久了终会腐朽,还是新的更好,年轻而有生机。”荀子若有所指,又轻轻抚过最小的弟子的兔耳朵,如沐春风,其乐融融,“与你们在一起时,我总觉着我自己都没有那么老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家有先生这样的长者,时常教导我们为人处事的道理,是多么难得的事,我等受益匪浅,幸运至极。”李世民百感交集。
“幸运的人是我啊。”荀子一一看向他的弟子们,就像种树的老农一棵棵触摸参天的树木,流露出十分的欣喜和赞赏来,“能得到这么多英才入我门下,皆能举一而反三,触类而长之,没有一个蹉跎岁月,沦于泥淖。我很欣慰。——尤其是你。”
荀子的语气温和到了极点,每句话都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我来秦的路上,病了一场,车轮陷进泥坑里,不得已在茅檐下避雨时,无药可吃,却一心只想着,我一定到咸阳去。此生未至,死也不甘。很奇妙的,我这把老骨头,竟生生挺了过来。”
这大约也是信念的力量吧。
荀门自荀子而始,将这种上下求索、铆足了劲向理想前进的风格,贯彻到了死。
“韩非过刚,不懂转圜,多亏你手下留情。”
“我只是为了收揽贤才。”
“那便很好。”荀子道,“通古圆滑多才,适合为官,如你所说,做到丞相不是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能否善终了。”
李斯起身道:“弟子当谨言慎行,三省吾身。”
“时局造人,非你可控。不过,有太子在,应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荀子示意他坐下,转头看了看平日里没那么突出的张苍和毛亨。
“文成风雅,老来也是个锦绣人物,倒不必担心他。
毛亨是最踏实的,遍览古籍,访遍山野,为《诗》做注,每一个不甚分明的字都要耗费好几日去查找甄别,竹简堆积如山,绳带都翻烂了,换了好几次新的……”
毛亨谦冲俯首:“我辈识文断字,不就是为了将毕生所学汇集一处,传于诸生吗?”
“是极。”荀子赞道,“眼见你们都坐于一堂,我此生也就圆满了。”
他即便说完了,还要特地多言语两句夸夸李世民:“好孩子,得见你,我更是无憾了。”
“荀师是不是把我们落下了?”浮丘伯挑眉,把刘交拉过来等夸,“杂活都是我们在干哦。”
“是我的疏忽,怎么能把你们落下呢?”荀子忍俊不禁,“你就不说了,交儿……”
“我怎么能不说呢?所有人都赞一通,独独没有我吗?”
“你一直在我身边,每日都可以看见你,出则有你同行,入也有你相伴,是最最尽心的,我如何能忘了你?”
浮丘伯这才乐了。
“你收的弟子也很好,脚踏实地,不虚不躁,日后也会有番作为的。”
刘交努力按捺住雀跃的心,忙行礼道谢。
“今日不知怎的,话太多了些,忽然有些感慨。”荀子看着盘子里李世民拆好的完整的蟹肉,慈爱道,“我吃不了多少,你在长身体呢,自己多吃点。”
“嗯。”李世民用力点头。
“庖厨好像还有炸的粉蟹,我去看看好了没?按太子的口味做的,你们谁要?”浮丘伯边走边招呼。
“怎么做的?”
“先调味蒸好,再拆肉和蟹黄,裹了面去炸,应是酥脆酥脆的,太子好这口。”
“那给我来一份。”
“我、我就不要了。”
“有没有汤饼?”
……
温好的清酒香气隐隐,不及刚出锅的炸蟹受人欢迎,连荀子这年纪,都被金黄的外皮吸引,忍不住尝了两口。
“你怎么不吃?”荀子奇道。
李世民给林檎削皮切块,摆在荀子面前,闻言用这匕叉了一团炸蟹,一口咬碎,回得很快:“我在想,我都没有字呢。”
“你便是取了字,也无人可以唤哪。”
谁能唤太子的字呢?秦王吗?但秦王可以唤名,这字取了等于没取。
“说的也是,但我还是想有一个字。”李世民跟师长撒娇太容易,他只需要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说出自己的诉求,以“我想”为句式,最多充满期待地再补一个,“可以吗?”
一般不会有宠孩子的长辈舍得拒绝。
“那我得好好想想。”荀子自然也不舍得拒绝,“明德太文了些,祈安稍弱,你已有安定天下之能;景行,与你的名不大相称;济安合于名,又似乎不够郑重……”
荀子想来想去,最后道,“你的字,有点难起。”
“先生慢慢思量,我不急。”
“好,我定为你取一个最好听的字。”荀子朗然长笑。
“那我便等着先生了。”
但李世民终究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