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李世民vs项燕
撤退比进攻难多了。
进攻的时候,军心往往更凝聚,冲着战功和胜利,像拔河时所有人劲往一处使,不管不顾,听指挥往前冲就是了。
弓弩手只需要听话射弩,盾兵只需要固定在自己的方位,鼓吏只专心看向自家主将,敲出他想要的鼓点和节奏,骑兵也只忙着跟随自己的领队,一股脑冲锋杀敌……
然而撤退时,因为刚刚战过一场,军队的体力损耗很大,又有不少死伤,很容易陷入低落和混乱之中。而这时,倘若敌人紧追不舍,那就更乱更容易溃散了。
项燕死死盯着前方的秦军,令楚军尽数压上,不让秦军更快收拢整合。
“秦国太子……不管他想干什么,留住他!”
秦军仓促撤退,李信率军断后,士卒们边打边退,兵刃交接的铿锵声杂乱无章,与嘹亮的钲声交织在一处,听得人心烦意乱。
“果然,乱了。”项燕老练地看出李信善进不善退,立刻集中军力,专攻李信。
李信的压力,一下子如山崩海啸,勉强应对已然十分吃力。
“将军,楚军咬得紧,要不要去求支援?”李信的裨将这样问道。
李信头也不回,坚定道:“不!我接到的命令是断后,太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相信太子。”
就是这句话,仿佛给属下们吃了颗定心丸。面对潮水一般蜂拥的楚军,竟然能且战且退,维持住一张网状的防线,没有让楚军越过他们,去攻李牧和太子。
直到他们退到了涡水附近。
涡水是淮河的支流,能支持航运和灌溉,水面宽阔,水流很深,绝不是可以轻易游过去的河流。
楚军陡然兴奋起来,军心大振,仿佛赶着羊群,逼迫他们停在了深水边,无处可进,更无处可退。
项燕带着大军,攻势愈猛,打得李信节节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前方是宽阔的涡水,后方是人数倍于己方的楚军,如此进退两难,不是唯死而已吗?
当然不是。
李世民的玄甲军背水列阵,稳稳当当地排开,分成两部分,先拦了一波最早接近涡水的秦军,等李牧到了,指挥他们整顿队形,不慌不忙地调转方向,由退转守,在乱糟糟的溃散苗头还没有扩大的时候,就以自身的从容镇定,感染了附近所有人。
“诸位看到了,我们身后就是涡水,无路可退了。既然无路可退,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牧早在太子往这个方向退的时候,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孙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把军队置于绝境,士兵反而能抛弃杂念,奋勇作战,从而在绝境中求得生存。
这实在是个险招,但李牧没有阻止和反对。
他相信太子鼓舞士气的能力和玄甲军强悍的战力,就算是在不利的局面里,也能稳住人心,从而不至于全军溃散。
果然,有玄甲军挡在涡水河岸,就没有秦军如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往水里冲,从而带起一片送死的。
两军交战时,最怕由一个点溃散到一个面,因为一部分人贪生怕死到六神无主,连带着将这种崩溃的情绪传递给大部分人。
太子拔出长刀,凛冽的刀光寒气四射,朗声道:“传我军令,所有人,背水列阵!”
李牧立即配合,战旗挥舞,鼓声宣扬,以旗语和鼓点迅速传递太子的命令。刚才还在呜呜泱泱跟随大部队往涡水方向退的秦军,急吼吼地停下脚步,明知楚军就在身后紧追,也不得不原地集结,硬着头皮列阵以待。
一刻,两刻,三刻……随着金乌移动到李世民头顶,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世民在马上打出旗语,问李牧:“可攻否?”
“还需要两刻钟才能整合完毕。”李牧的旗帜这样回答。
“那我为你争取这两刻钟。”李世民留了一半玄甲军在涡水边压阵,以防大部队生乱,而后率另一半,径直冲向秦军的尾巴后面。
那里的李信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秦军与楚军几乎全部纠缠在一起,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断头的长戟,卷刃的刀锋,死不瞑目的军马,哗哗流血的士卒,各种各样的响声极致混乱纷杂,成千上万的兵刃碰撞,箭雨与血雨全都纷飞。
每一个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
秦军到底死了多少人?楚军到底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没法算。
这里已经变成了屠宰场,人命折损得比猪羊还快。
玄甲军闯入了这个屠宰场。
那面凤凰般辉煌的旗帜,就这样嚣张而热烈地展开,五条锦缎丝滑地抖动漫舞,好像活的一般。
项燕的心猛得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秦国的太子,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就可以触及!
“看到那面旗帜了吗?那是秦国的太子旌旗,拿下他,我们楚国就是大胜!”
楚军嗷嗷叫着,再也不管李信,全都往玄甲军的方向冲去。李信战场上的压力骤减,心里的压力却随着血压飙升。
苍天在上,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为了救他而身陷重围!
前者他好歹还能获得军功,后者他没法向王上交代啊。
万一太子因此受伤或被俘……李信想都不敢想。
这下不仅楚军嗷嗷叫了,秦军也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能动的都动起来了。
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换了把能用的刀,拼尽下半辈子的力气,在筋疲力竭之外,莫名激发出了无限的血勇,控着马连续撞翻好几个楚人,极力往太子身边去。
太子永远身先士卒,长刀翻飞间,血花如泼墨般绽放。
玄色的铠甲早已被这流动的朱砂染得半红半黑,深一层浅一层,旧的血,新的血,敌人的,自己人的,数不清,辨不明。
但他永远冷静,永远挺拔如松,屹立不倒,迅猛如风中烈火,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他比旗帜更鲜明,更能凝聚人心,也比旗帜更凶残,更杀伐决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怕是项燕也会觉得,关于秦国太子的那些情报和传言,是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了。
怎么可能真的有十二岁上战场,就能千里奔袭拿下赵国云中城,还能说降李牧和庞煖的人呢?
太子嘛,很正常,将别人的战功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基本操作,能亲自上战争跟着混战功,不要捣乱,不要瞎指挥,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项燕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全是真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那个身影犹如蛟龙出水,动如雷霆霹雳,顷刻之间,就把人数众多的楚军撕开了一个口子,带着那片黑云般的玄甲军,肆意闯入,杀得周遭的楚军都为之胆寒。
“我去会会他!”项伯自告奋勇。
“你去?”项燕冷笑,“你不是他的对手。退后,我来。”
他明知道战场之上,主将是不该逞匹夫之勇,与敌方主将一对一对决的,那是很危险的事。一旦他伤在对方手里,楚军就彻底失去了指挥,那必然会一败涂地。
但是,以身份来论,更怕的不该是秦军吗?
他只是楚军将军,而对方,可是秦国太子。
太子之重,重过这双方几十万兵马。项燕甚至不明白,秦王怎么敢把储君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让太子直面楚国大军的?
项燕带着亲卫,迎上了玄甲军。
“这样打下去,拼的不过是兵力的损耗,我们谁都讨不到好处。”项燕提议道,“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太子饶有兴趣。
“我们两个对决如何?我若输了,自带楚军撤退,且让出涡阳;你若输了,秦军后撤到淮北,吐出鄢郢。”项燕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平静地建议。
“涡阳也配跟鄢郢比?”太子笑了,“那可是你们楚国的旧都。当年楚国还定都鄢郢的时候,是何等风光,兵甲百万,战车千乘,整个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大更强的国家了,所有诸侯国都得看你们楚国脸色。现在呢?都小气到锱铢必较的份上啦。”
他语气之活泼轻快,明朗如韶夏之光,差点让人忽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那么你同意否?”项燕没有被他激怒。
“太子不可!”王离急急道,“这不妥当!”
李信急得快跳脚了,这辈子没这么急切过,远远地吼道:“不可中这老匹夫的计!呸!还对决?怎么不找我对决?我来跟他一决生死!”
李世民挽了个刀花,微微歪头,抬手挥退着急的王离,笑道:“也不是不行。涡阳我还蛮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么,请。”项燕令楚军全部让开。
楚军迟疑着,观测着周围秦军的动向,见玄甲军也在秦国太子的命令下向外退,才跟着往己方阵营退。
正午的太阳照在满地血色上,大军阵前,竟真的营造出了诡异的主将对决的场面。
各怀各的心思,各执各的兵刃,兵戈相向,不留余地。
到底谁胜谁负?
一寸长,一寸强。
这个时代的近战,通常都是拿着长兵器的,矛戟很常见。那长长的杆,只要挥送出去,攻击范围就会远胜刀剑,所带起的风势伴随着锋利的矛尖,稍微一变,侧枝的月牙刃便如灵蛇般刁钻,防不胜防。
好在太子人不大,作战经验却极其丰富,打仗的年头远比这辈子的年龄还要久得多。
他太年轻,很容易让人轻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么点大的童子,肯定不够老练,不过是一腔热血,天赋高罢了。
只有他的敌人,才能真正领教到他的可怕之处。
刀没有戟长,那有什么关系?这是马战。李世民最善于发挥马战的全部优势。
两匹马向对方奔驰而来,交错擦身的那一瞬间,李世民就提前勾着马镫,在急速的仰面后倾斜中,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上,躲过了长戟的第一波扫射,而后一个鲤鱼打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从马上消失。
朱骧的速度丝毫未减,马背的人却从侧边游了半圈,只手拉着马缰,单刀砍向项燕的马腿。
好生灵巧。项燕暗暗警惕,铁戟在他手里再度送出,直戳李世民面门,侧刃的角度无比难测,挑向头盔。
长刀如电回旋,刃口擦着戟杆而下,火星几乎要四溅出来了,滋啦的声音刺耳极了,鼓噪着双方的心脏与耳膜。
附近的秦军与楚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
战马在惯性中已然交错而过,长刀自下而上架住了铁戟,让它不能前进分毫。双方僵持了一秒,均不能奈何,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拉开了距离。
“再来!”项燕的坐骑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长戟向下斜拖,手腕一翻,在双马靠近时猛然上挑,却不是攻击人,而是直取朱骧的前腿。
“项将军这是在学我吗?”李世民大笑,竟完全不管座下的马匹,凛凛刀锋劈向项燕的手臂。
以攻代守吗?比的就是到底谁快,谁先达到目的了。
眼见刀刃即将剁掉自己的手,那凌厉的刀光逼近腕甲护不到的地方,项燕汗毛直竖,心脏几近停止跳动了。
项燕不得不改变攻势,月牙刃翻转如花,快出了残影,冲着李世民的小腿而去。
铠甲护不住的地方很多,若要对敌人造成伤害,自然要冲着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
李世民的长刀随之下滑一挡,轻描淡写地卸掉了这来势汹汹的戟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