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观音婢。”
“并无什么大事。熊启死了。”嬴政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可以晒衣服”的口吻,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太好了!”李世民欢呼一声,抱着猫猫转了一个大圈,大口地亲了一下它的脑门。
“喵……”猫猫嫌弃地用爪子捂了一下脑袋,仿佛还擦了一下毛毛上的口水。
小孩猫瘾上来了,一看它居然用爪爪去擦,立刻嘿嘿笑着又亲了一口。
“喵嗷……”猫猫气呼呼地又擦了一下。
这个游戏好玩!小孩就喜欢这样,猫猫越不情愿,他越要去亲它,抱在怀里使劲亲,一口接一口。
“mua~mua~嘟嘟嘟……”
猫猫被亲麻了,嬴政也看麻了,他忍住想叹气的冲动,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未老先衰。
“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什么定了?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沉迷亲猫不可自拔的小太子,连忙从温香软玉(?)里回神,努力清醒过来。
“你上朝的事。”
“这也太早了吧?”李世民茫茫然,“怎么也得等到七八岁吧?”
“你的心智与七八岁的孩童有何区别?”嬴政撇他一眼。
“但是……”他真的不想这么早就上朝啊!
上朝这种事,就跟上班一样,只要开始了,就没有个结束的时候,除非退休。
“隔着奏书认人,终不及亲眼见到来得准确。你看,你连廷尉都不记得。”嬴政严肃地说。
李世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气短。他确实不记得廷尉,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廷尉呢?
猫猫终于找到机会溜了,习惯性地先蹿到房梁上,刚一上去就发现它的死对头鹞鹰,霸占了它一贯的位置。明明看见它来了,居然还不让开?这怎么能忍?
猫鹰大战,一触即发。
“明日先早起试试看,若真的不行,正好与朝臣商议推迟早朝之事。”嬴政温和道,“晚间也早点睡。”
“我已经睡得够早啦……”他每天戌时四刻左右(八点)就睡了哦,从来不熬夜的。
但孩子的作息和大人是不一样的,他就是需要更多的睡眠,不然就会困倦得不行,吃饭都能睡着。
所以他才会说现在上朝太早了,会很困的。
“嗷——”
“啾!”
房梁上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李世民赶紧抬头,只见猫毛鸟羽齐飞,当事猫和当事鹰的动作快出了残影,爪牙互相伤害,噼里啪啦打得火热。——比现在秦国正在打的魏国还火热。
猫猫体型大,速度快,但爪子尖尖都被剪掉了,它是被当成宠物养的,嬴政不许它的爪子伤到李世民。
鹞鹰虽然不缺什么,但年纪小未成年,体型差太多了,捕猎经验不够丰富,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风。不过它有翅膀,打不过了至少可以飞。
猫难道能飞不成?
——它还真能!
鹞鹰紧急撤退,飞快地煽动着翅膀,从一处房梁飞到另一处,以为离得远了,暂时就安全了。
它刚歇口气,整理一下羽毛,只见猫猫像松鼠一样,唰地一下就跳出老远,在高空梁柱和墙壁上如履平地,以和体型不相配的轻盈,准确地扒住鹞鹰逃跑的房梁,龇了龇牙,一个猛虎出山,就零帧起手,腾跳飞扑。
“啾——”鹞鹰仓皇失措,怂怂地扑棱扑棱翅膀,径直向李世民飞来。
嬴政没有拦它,因为孩子现在的手臂上特地戴上了羊皮臂鞲,为了方便鹞鹰停落,再也不会让爪子勾坏他的衣服,也不会不慎抓伤他的皮肤。
李世民急忙抬手接应它,一边摸毛一边安慰:“没事没事,猫猫很乖的,你下次不要去惹它,它不会欺负你的。”
“自讨苦吃。”嬴政凉凉地评价了一句,同时不悦地看向那鹰飞猫跳的战场。
一口气吹十个蒲公英,也不过如此了,空气里似乎到处都在飘毛毛,堪比柳絮漫天飞舞。
谁还分得清,这到底是北辰殿还是动物园?
嬴政幽幽地盯着两个罪魁祸首,玄猫悄无声息地缩到了阴影里舔毛,眼睛一眯,假装自己不存在。
鹞鹰没有这个天赋隐身技能,可怜巴巴地躲在小主人怀里,也不叫了,主打一个认怂装死。
殿里霎那间就安静下来,只有李世民尴尬的声音:“阿父不要生气,它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觉得,是猫肉好吃,还是鹰肉更胜一筹?”嬴政冷笑。
“都不好吃!”李世民一个激灵,讨好道,“我晚间一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陪阿父去上朝。”
“不可语出惊人。”嬴政告诫。
“嗯嗯。”
“不许打盹。”
“嗯嗯。”
“不许偷吃东西。”
“嗯……”
“也不许带玩具宠物。”
“……好的吧。”
呜呜呜,无妄之灾!他怎么这么惨,因为宠物打架毛毛乱飞,导致以后再也睡不了懒觉了。
谁家小孩卯时(五点)就起来干活啊?
这是虐待儿童!
但出乎秦王预料,翌日章台宫,从进殿开始,小太子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完美到他差点以为孩子换了人。
章台宫的麦田换了点新面孔,前排的位置也有了不小的变动,吕不韦下去后,左相变成了王绾,右相成了姜启,空出来的少府令和廷尉,颠和李斯正好补上,新人缭一步登天,直接干到了国尉。
相对来说,这片麦田的忠诚度应该提高了……一些些?
“参见王上、太子!”
众臣俯首行礼,看年轻的秦王带着年幼的太子,穿过古老的宫殿,落坐于上首。
王上他们已经很熟了,太子还有很多人没有正式见过,心里还挺纳闷,都知道太子受宠,但四岁就上朝,也实在出乎所有人预料。
连蒙毅和李斯都忍不住直犯嘀咕:这孩子坐得住吗?
但,李世民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上限特别高,该正经的时候,他完全不逊于嬴政。
因为跪坐的姿态太优雅端方,安安静静,引得嬴政用余光瞄了他好几次。
“杨端和已攻下魏国的衍氏,不日即将收兵,诸位以为,我秦国下一步该做何战略?”秦王沉声问。
尉缭虽初来乍到,却对兵法战略信手拈来,出列扬声:“臣以为,秦要统一,当先维系与齐国的盟好关系,继续施行远交近攻的策略,断六国合纵,蚕食魏国,压制赵国,但要灭,必先灭韩……”
嬴政凝神听着,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并不急着表示自己的看法。
大秦的朝堂虽略严肃,但做实事的人多,若有将领不同意,自会有人出声反驳。
争论也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但……他不由自主地又留意了下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既不抱怨跪坐不舒服,也不搞点小动作,连神情都温和专注得恰到好处。
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李世民悄咪咪观察麦子们,尤其是前面离他最近的那几个。
王绾他熟,旁边那个应该就是姜启了。
他看了一眼姜启,嗯,长得还行,温吞水似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但等他移开目光去看尉缭听他论战的时候,突然就想不起来姜启长啥样了。
嗯?他不是刚刚才看过吗?
小太子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又转回目光,定定地盯着姜启看。
普普通通的五官,普普通通的身形,普普通通的气质,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定位,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居然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啊,他懂了!这家伙是夜里的玄猫!明明是存在的,但是跟环境融为一体了。
这样说来,这人适合去当刺客啊……不过姜启都当上大秦丞相了,证明他还是很有本事的,转行刺客太屈才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瞎琢磨时,忽听秦王提问:“太子以为呢?”
众臣大多惊异,未曾想这么大的事,要问这么小的孩子。
“臣[1]以为国尉言之有理。”小太子微微而笑,目光明亮,气定神闲,抑扬顿挫,看不出丝毫刚刚走神的样子,“可修书齐王,邀其来秦会盟,以巩固两国友好。”
“有楚怀王之事在前,齐王未必肯来吧?”王绾质疑道。
旁人还在惊讶的时候,王绾已经非常自然地接上了话,好像跟四岁的小朋友讨论国事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就要用到我们国尉主张的策略了。”李世民含笑,“贿赂齐相后胜,让其人在齐王耳边吹风,奉行亲秦之策,赠以重礼,动其心,乱其志,不出一年,此事可成。”
尉缭心神领会,应道:“臣正是这个意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齐国只要答应旁观,那吞食赵韩,指日可待。”
“如此甚好。”嬴政面露赞赏之色,也不知是在赞赏谁。
李世民这么接了几句话的功夫,再想起姜启时,又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只能先确定他的位置,再去盯着他看。
姜启:“???”
半场朝会开下来,李世民一半的时间都在看姜启,另外一半才有空在其他朝臣开口时,友好地听一听。
嬴政只要不问,李世民也不插话,要多乖有多乖。但秦王要是问了,大到兵略,小到石磨,文到太学,武到练兵,外到月氏,内到少府,没有他答不出来的问题。
短短一个时辰,小太子风仪甚佳,言之有物,博得了众臣一片惊叹。
结果等散了朝,眨个眼睛的功夫,小孩就跑没影了。
他缀在众臣身后,试图从这一片森林里,找到最普通的那棵树。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诶,姜启呢?真邪门,以李世民练弓练出来的眼力,居然没有办法很快定位到他。
“太子在找谁?”李斯停下来问。
“姜丞相呢?”小孩踮着脚抬头张望。
“臣在这里。”普通的姜启,一点也不普通地从李斯旁边冒了出来。
李世民一惊,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启就站在李斯三步之外。
天哪,他不去当刺客,真的太屈才了!孩子再次忍不住感叹。
“太子找臣,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李世民摆摆手,好奇心满满地问,“你明明就在廷尉旁边,可我刚才为什么就是没找到你呢?是我眼神不好吗?”
“大约不是。”姜启淡定自若道,“臣自幼相貌平平,向来不引人注意。”
这已经不是不引人注意的程度了吧?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他,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礼貌道:“打扰丞相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这种本事能练出来吗?”他有点跃跃欲试。
“太子你大约不能。”姜启听出来了,语气毫无起伏,“你是金黄色的,很显眼。”
“啊?我今天没有穿金黄色……”李世民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自己穿的是朱红色。
“不,臣说的不是衣服。”
“诶?”李世民愣了愣,隐隐约约领会了他的意思,“那父王是玄色的?”
“正是。”姜启肯定。
“李斯呢?他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
“蒙毅?”
“靛蓝。”
“王翦将军?”
“棕褐。”
李世民觉得很有意思,歪头一笑:“那你自己呢?”
“臣为无色之水。”姜启玄之又玄地回答完毕,“臣还要与廷尉交接简牍,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
“你们去吧。”小太子向他们两个挥挥手,琢磨着姜启说的那些颜色与人,越想越有趣。
“王翦将军!”他愉快地跑向王翦——不跑不行,刚刚聊天耽误了时间,人小腿短没办法。
王翦停住脚步,低头笑道:“臣在。”
“我今天可以去你家送花吗?是很漂亮的兰花哦。”
“太子赠礼,臣不胜感激,只是臣尚有公务,王贲也远在蓝田大营,家中怕是招待不周……”
“没关系,我只是去送个花,顺便出去玩。”后面一句小太子用手挡着,压低声音。
“臣冒昧多问一句,太子要去何处玩耍呢?”
“将军放心,我是去廷尉家里向荀子问学,不会乱跑哒。”
“那臣就交代家中迎接太子……”
“不用不用,不用兴师动众,王翦将军太见外了,我每次去蒙家都跟回自己家一样,很轻松随意的。”
王翦只是笑笑,答应下来。
送花任务的最后一站,终于可以圆满完成了,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虽然不拼也可以,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之前因为下雨、阳泉君去世、华阳太后生病,他许久都没有出门了,这次总算可以出去玩啦啦啦。
陪寂寞(?)的父亲大人吃完朝食,李世民兴冲冲地带上一车花花,直奔王家而去。
王翦的妻子带着儿媳妇及孙子孙女一并迎接他,说实话,场面略有点隆重,好在李世民能熟练且大方地应对所有场合,矜持笑道:“叨扰夫人了,不必如此郑重,我不过是来送个花。”
“太子降临寒舍,焉有不重之礼?请君稍坐,容吾等奉盏。”王翦的妻子白夫人恭敬道。
哇,王家这个家风,跟蒙家完全不一样,谨慎到过头了吧。
好在李世民一点也不拘束,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一个雪青色衣裙的小娘子与他对上了目光。
她比他小一点,杏眼桃腮,一看见他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犹如秋水共长天,春月照海棠,一颦一笑,尽是潋滟生辉。
我认识她。
李世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心如擂鼓,怦怦乱跳。
我确定我认识。她叫……
她叫什么来着?
“观音婢。”
有一个声音含笑响起,李世民怔忪良久,才想起,那是记忆里他自己的声音。
——来自他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