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凤:哈哈哈,韩非太好玩了
这毒酒……好像有点酸?
韩非很茫然地想着,感受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味道,划过舌头与喉咙。
毒酒会是这个味道吗?不对吧?
“哈哈哈……”对面的小太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韩非满脸的问号瞬间消失,立刻就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戏弄我!”
“对……哈哈……对啊……是不是很有趣?师兄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毒酒吧?哈哈……”
李世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都笑疼了。
“师兄你太有意思了!”
韩非:“……”他不觉得有意思,他只觉得手痒。
他能不能揍这孩子一顿?
韩非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想了想秦王,又想了想韩国,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地放下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心酸,这么苦命?他刚刚决心赴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好糟心的小孩。秦国有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狸似的小太子,以后韩国会是什么下场?
韩非想都不敢想。
“这是醋啦,味道怎么样?”李世民笑得有点喘,努力拍拍胸脯,恢复稳定的语气,得意道,“我有为你额外加糖,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个鬼!好想打他一顿!
“你究竟想……想怎样?”韩非心好累,人都麻了。
他忍不住去想,秦王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太子的?
他那样肃穆的人,是怎么把太子养成这种性格的?
难以想象,匪夷所思。
“我怕师兄一个人坐牢很无聊,所以进来陪陪你,同你说说话,请你喝杯酒,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李世民颇为得意。
他在得意些什么?
“太子若……若无他事,还请回。”韩非磨了磨牙,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去,越想越恼,却又无可奈何。
“师兄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要不要写下来?”李世民双手捧着下巴,摇头晃脑,像一朵迎着春风和朝阳招摇的小花花。
没有朝阳,他自己都是朝阳;没有春风,他自己就是春风。
“秦强韩弱,你何必……何必如此?”韩非不解。
“师兄真的以为我是在故意戏弄你吗?”李世民正色,“云阳狱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值得我大晚上跑过来看风景?”
“那你……”
“我是为了说服师兄而来。”
“你……你说服不了我。”
“哦,那就以后慢慢说服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手,蒙毅马上把他的手拉过去擦擦干净。
监狱的门大开着,小太子歪头看着韩非。
韩非:“?”
李世民:“?”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师兄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啊。”
“我、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你是韩国公子,以韩使的名义入秦的。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现在两国还没交战呢,好端端地杀你干什么?”李世民理所当然道,“诬告反坐这条秦法也不适用于你,坐两天牢意思意思得了。还能一直关着你不成,那也太浪费了。”
韩非张口结舌,云里雾里,难得有这种搞不清真正情况的时候。
“你要……要放我走?”
“对啊。”小太子做乖巧点头状。
他装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年龄摆在那儿,眼神清澈,亮晶晶的,一笑起来生动活泼,阳光灿烂,让人看着就觉得连这监狱都明亮了几分。
但是,刚刚被骗的韩非可不会被他迷惑了。
“不说清楚,我……我不走。”
“师兄你才是石头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好吧。”李世民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地承诺道,“我说服了阿父,秦国不会私自暗杀你。你可以回韩国去,再过几年,亲眼见证韩国为秦所占。”
韩非的心里堵得慌,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国可以是下一个长平,也可以是下一个巴蜀,这取决于韩王秦王,也取决于秦韩的关系和战势。师兄,你的文章虽然写得非常好,流传得也很广,但你在韩国朝堂其实根本说不上话吧?”李世民擅长扎心。
韩非在韩国,虽然不至于说无足轻重,但他确实影响不了韩国的政治军事和外交,如果他能的话,他早就想变法了。
无论是上一任还是这一任的韩王,都没有重用韩非,秦国稍微施一施压,就把他丢出去当成弃子了。
以韩非的身份来说,这跟质子也没有区别了。
“如果阿父问责韩王,师兄你回去说不定还会被韩王训斥吧?”李世民又扎了一刀,“毕竟你这一趟无功而返,还差点把自己折进去了。”
“……”韩非哑口无言,仿佛从结巴变成了哑巴,更惨更可怜了。
李世民笑道:“如果这时候我再给韩王写一封信,告诉他我很想念师兄,希望韩王把师兄送到秦国来。韩王会怎么做呢?”
韩非嗫嚅了一下,甚至连想象都不愿意。
可他的脑子偏偏动得很快,刹那之间就能预料到韩王的反应。
“秦国来势汹汹,寡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叔父了……”[1]
因为这次韩王安就是这么说的,尴尬地低声下气,似乎想维持一点国君的尊严,但骨子里透出的软弱与惶惶根本掩盖不住,一听说秦国要派兵攻打,魂都吓没了,急急忙忙就把韩非献出去了。
——就跟献一个漂亮礼物一样。
韩非虽谈不上多么漂亮,但他绝对算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对法家的研究比李斯还要深刻,他的文章写的比李斯还要好,这天底下去哪找第二个去?
“师兄尽可以回韩国去,我可以再向韩王要你。”李世民笑得很灿烂,灿烂得韩非想把墨泼他脸上。
“就是得劳烦师兄再跑一趟。我是不介意的啦,不知道师兄介不介意?”
韩非介意,很介意。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被剁得稀巴烂就不错了。
他僵硬地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半死不活的树。
小太子心情大好,愉悦得浑身开满了花,还是金灿灿的那种,就这样凑过去,蹭到韩非边上,笑呵呵道:“我帮师兄收拾收拾,好不好?”
“不、不……”
“不用客气,谁叫你是我师兄呢。”
李世民抢答完毕,把韩非没写完的文章拿起来看了看,夸张道:“天哪,师兄!你这是给我写的吗?”
“不……”
“不胜荣幸!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韩非气得想把文章抢回来:“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给韩王的吗?那多浪费笔墨啊,反正他也不会仔细看;或者给我阿父的?看不出来师兄你这么喜欢我们秦国,在狱里还要写奏?”
“难道你看不懂我在写什么吗?!”
“哇哦,师兄,果然你生气的时候说话一点问题都没有诶。”李世民乐了,“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荀先生,你以为自己要死了,临终之前给他写了封信,回忆自己当年拜师求学的日子,也不会告诉浮丘师兄,其实你挺感谢和别人吵架的时候他帮你吵赢了,更不会告诉李斯师兄,其实你很欣赏他写的这篇《谏逐……》”
韩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冲冲地伸手去夺。
李世民轻轻松松地一个转身,敏捷地躲过去,快乐无比地在不大的监房里跑酷,还招摇了一下手里的纸张,嚣张地笑道:“师兄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从我手里把家书抢回去?”
“不是家书!”
“好好好,师兄说不是就不是。来追我不?”
蒙毅衡量了一下一大一小的速度和性格,一点也不为难地退到了门口,看韩非气成河豚,失去理智,竟然真的被挑衅成功,试图从李世民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抢回去。
然而事实会告诉他,任何小瞧李世民的人都会吃亏的。
甭管他几岁,拉仇恨放风筝的天赋点满。
眼看他就在你面前几步远,但你就是抓不到,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你停他也停。
停的时候还要抽空扫一眼手里的文稿,并用蒙毅都能听到的音量,恰到好处地说出来。
“荀先生的弟子好多啊,张苍师兄擅长弹琴是吗?什么时候把他叫过来,阿父喜欢听乐器演奏。哇,他还会打扮得跟花蝴蝶一样,驾车的时候吸引好多女子扔花掷果,楚国的风气这么开放吗?真不错,我喜欢~”
“……”
六个点是省略号的极限,不是韩非无语的极限。
蒙毅边看热闹边忍着笑,同情地想:好可怜啊,韩非公子,被几岁孩子耍得团团转。
不过韩非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很快冷静下来之后,就不配合这比兔子还快的小崽子玩什么追逐游戏了。
他木着一张脸,把笔墨等收拾完毕,毫无表情地准备走人。
“师兄~”小太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讨好地笑道,“这样就生气啦?以后韩国被灭,那不是得被气得吐血?可别像屈原似的投河自尽啊……”
韩非默念:我不生气,不生气,不……
李世民把手里的纸抚平,放在韩非的手稿上,殷勤地帮忙。
“过两天阿父要去上林苑秋猎,师兄一起去好不好?”
“???”韩非真的完全接受不了小太子的自来熟和自说自话,关键是这孩子不仅能当真,还有把嘻嘻哈哈的话变成现实的能力。
这小孩太受宠、太刁钻、太聪明了,这么大点的人,居然能在云阳狱出入自由,说放韩非出去就能放他出去,说向韩王要他就真的能要他。
“我可以拒……拒绝吗?”韩非板着脸,还有点气。
“可以哦。”李世民点完头,又道,“不过太学有些学子也要去上射御课,荀先生和浮丘师兄也去授课,我听说张苍他们也要到了……师兄你真的不去吗?那可就只差你一个了。”
韩非:“……”
“师兄你想想,你真的能忍受大家都在,只有你不在吗?”
“我……我没这么爱热闹。”
“哦,那就成一群儒家弟子集会了。”
“……通古不去?”
“他要处理公务啊,廷尉很忙的。”李世民施施然道,“那法家可没人了。”
韩非心里微微挣扎,没有说话。
“师兄你是继续住外使的馆舍,还是换个住处?我把李斯师兄家附近的一所宅子买下来了,你要是住那边,和大家来往就会比较方便。”
“不……”
“这是往新宅和上林苑的地图,我手画的……这个是令符,盖的是太子的印章,立冬那天我和荀先生在上林苑等你哦。你不去的话,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
韩非沉默许久,终于接过了地图和令符。
“我……我知晓了。”
李世民微微而笑,郑重道:“秦韩之事,我会一直注意,尽量减少对韩国的、不必要的损伤,师兄可以监督我,这是我许诺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韩非收起了太子的令符,也郑重道:“我不会像……像通古一样,一心事秦……”
“无妨。”李世民干脆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贤才因为不能为秦所用就被杀掉而已,这不是我的作风。我今日保下你,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天下许许多多像师兄一样,留恋故国的‘千里马’。”
“千……千金买马骨?”韩非了然。
“你可不是马骨,你是最好最骏的千里马了。”李世民满意地笑了,然后又玩笑道,“所以你的家书还写吗?荀先生还没看到呢。”
“不、不是……”
“行,不是不是,你要是不写了,那我可背给荀先生听了?”
“你!你甚是可……”
“特别可爱是不是?我知道的啦,不用师兄你夸~”
“可恶!可恶至极!”
“师兄你好可爱哈哈哈……”
韩非气呼呼地走出云阳狱,李斯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秒,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宫啦,到时候上林苑见。”李世民好像没看见他俩的微妙互动,欢欢喜喜道,“李斯师兄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哦。”
“唯。”李斯躬身行礼,送他离开。
叽叽喳喳的小凤凰飞走了,剩下的两个人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李斯:“你……”
韩非:“你……”
李斯立刻闭口,让慢慢吞吞的韩非先说,否则对方的声音就会被盖过去,节奏也会被打乱,这句话没说完,可能就不说了。
韩非跟外人辩论时经常因为这样落入下风,一肚子锦绣文章也没用,吵不过人家。
荀门内部,往往会对他更有耐心,至少给他说话的机会,听他说完,然后再辩驳。
“我……我原以为,你不会手……手下留情……”
“本来不会。”李斯叹道,“荀师在这里,我已觉为难,何况还有太子。太子有多厉害,你怕是不知道,我哪敢妄动?”
“我已……已知道了,他真的太……太难缠。”
“难缠吧?连王上有时候都招架不了他,更别提我们了。荀师刚来秦国的时候……”
两人在月光下,平静地絮了一会儿话。
半圆的月亮挂在树梢,夜风送来窸窸窣窣的桂花香,像是细碎的轻语。
少顷,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了声响鼻。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上林苑,你去吗?”
也不知是谁在反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