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能做到吗?
皇帝已经等了很久。
天际黑沉,乾清宫内却明灯盏盏,照得殿内几如白昼。
怀乐驹将众人留在殿外,独自进殿禀告。
绕过屏风,便见皇帝正端坐窗边,出神地盯着天幕。
怀乐驹躬身禀告:“陛下,逆贼周涉在殿外候旨,已验明正身。”
弘安帝闻声回头,眉梢微动,问:“顾家的二女儿呢?”
怀乐驹有些迟疑,斟酌着回答:“顾二娘也在殿外。陛下,臣去顾家时,顾二娘说……她可以助臣抓捕周涉,以此将功补过。”
弘安挑眉:“哦?”
“顾家与周家联姻,因此臣以顾二娘做诱饵。”怀乐驹垂下眼帘,认真道,“不过,他没上当。”
弘安帝轻笑一声,听起来不似恼怒,倒更像温和的指点:“你也是没转过弯,天幕说得再情深似海,此刻他们不也只是陌生人吗?”
“臣愚钝。”
“难得,你还会为旁人求情。”皇帝站起身,拢了拢衣袖,“让他们进来吧。”
得到准许,周涉将凌乱的头发捋顺,这才抬步往殿内走,在正中央跪下。
几乎只是转瞬,一阵脚步声传来。弘安帝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的目光落在周涉身上,将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
作为封建时代的至高权力,即使皇帝此时一句话不说,压迫感也绝非常人能忍受。
内监适时搬来座椅,弘安帝袖袍一摆,在两人面前缓缓坐下,吩咐道:“子游,你先下去吧。”
怀乐驹看了周涉一眼,有些踌躇:“陛下,此人有谋逆之嫌,臣……”
弘安帝眼角微弯,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你有心了。不过无需担忧,朕心里有数。”
皇帝说得这样明白,怀乐驹也没有抗旨的理由,只得忧心忡忡地走出大殿,立在殿外等待。
殿门大开,细雨绵绵,天幕还悬挂在天边,散发出朦胧的光。
周涉和顾寻辉同时垂眸。
弘安帝看着神态恭敬的两人,若有所思:“你跑得还挺快。”
周涉头皮一紧:“……陛下相信这只是意外吗?”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写满“你觉得呢?”
周涉选择闭嘴。
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幽幽道:“你娘进宫替你求情,朕也很想饶你一命。可惜……饶了你,如何平定不臣之人的心呢?”
周涉心里明镜似的。
皇帝看在亲情的份上,也许愿意放过他。可他也是皇帝,杀鸡儆猴,这是永不过时的手段。
见他沉默不语,弘安帝等待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空中,一直沉寂的天幕立刻弹出一个旋转的圆环。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周涉。
周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轻轻吸了口气。
“今日的天幕还未结束,你先与朕一起看看吧。”
周涉:“……”他有些惊讶,只得低下头应是。
一片窒息的沉静之后,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皇子选择造谣。
自从弘安二十七年,中宗远赴北疆,京城里的事情他也很少掺和。
大家应该还记得二皇子造反事件吧,当时是弘安三十年,中宗已经在北疆立足了。
但是五皇子最擅长的就是东拉西扯,把根本无关、只是喜欢搞监视的中宗拉进了这个陈年旧案里。】
起初以为与自己无关,很多细节周涉根本记不清了。
残存的记忆倒是还有一些,他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天幕确实提过,当时“自己”正在监视五皇子。
弘安帝平静地说:“你在这些事里掺和得不少。”
周涉被一个惊天大锅扣在身上,很想问:你是不是没听见那句造谣?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戴罪之身,只好弱弱解释:“陛下,天幕说那是假的。”
弘安帝不搭理他。
【弘安三十年时,二皇子已经当了几年太子,那么他为什么还要造反呢?毕竟他又不是失心疯了,对吧。
作为真正的罪魁祸首,五皇子经过一系列缜密的分析,得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结论:中宗的家族——也就是周家——一直支持三皇子,但是三皇子死了,为了从龙之功,他们决定搞个大的,于是左右煽动,从而酿成大祸。
天才!听起来真是太有道理了。】
弘安帝摸了摸胡须。
周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最近这样频繁的情绪外露已经很少见。
但是,说他爹想要从龙之功他信,说他煽动二皇子造反……
周家当真没这么大的胆子。
周涉越想越无奈,他明明只是想活下去,五皇子非要挑事,这难道也能怪他吗??
不过他当然也知道,在这个时代,造反就是造反,谁管你什么原因?
按大部分皇帝的逻辑,就算全家被杀,难道你就该造反吗?
没这个道理。
【五皇子指挥手下把这封奏折递上去,但因为皇帝接见完中宗又病重了,于是理所当然的,这封奏折交由五皇子本人处理。
五皇子装得一脸无辜,看见这封奏折,顿时勃然大怒,深感痛心,表示不知道中宗为何参与谋逆,但为还他一个清白,还是走流程将他打入天牢,再行审查。
老五,你也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的。】
幽默吗?
周涉不觉得。
他真是和这个五皇子杠上了,哪里都有这家伙,着实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又悄悄看了皇帝一眼。
视线向上微微一挑,然而对上的,却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
皇帝竟然也在看他。
周涉顿时浑身发毛,浑身紧绷,没有动弹。
只听皇帝徐徐道:“老五确实荒唐了些,你觉得呢?”
皇帝视线幽微,看得周涉遍体生寒。只要他一个念头,甭管是什么勋贵、世族,都只有乖乖服从的份。
按道理,他这会儿就该滑跪,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
只要他乖乖认错,承诺日后唯五皇子马首是瞻……
不,即使这样,也不一定能保住一条命。何况……他确实看不惯五皇子。
死到临头,有些话当真是不吐不快。
已经过了最恐惧的时刻,此刻的一切,反而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迎着皇帝的目光,他反问:“陛下,恕臣直言,五殿下并非些许荒唐吧。”
他是真觉得冤枉。
话音一落,他就发觉身边并肩跪着的顾寻辉在拉他的袖子。
皇帝双眸微眯,声音抬高:“你说什么?”
周涉低着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跪得笔直,认真道:“五皇子确不该登大宝,否则天下、百姓皆受其害。”
皇帝一听这句话就来气,冷冷道:“朕知道,老五不能登基,合该你来。你这个当外甥的,倒是野心颇大,你可知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听他的口吻,下一句就是要把他拉下去斩了。
心中有一把火嘭地烧了起来。周涉扪心自问,他纵有千错万错,难道错得过五皇子吗?
只是当着皇帝的面,大家都不敢把这话说出来而已。
既然如此,他一个要死的人,倒不如把话摊开了讲。
周涉盯着面前的金砖,先骂自己一句,装了十几年老实,骨子里还是不安分,声音却十分响亮:“臣是有罪。”
弘安帝眼皮一抬:“哦?”
“依天幕所言,臣所作所为,是被逼无奈。”周涉没有看皇帝,他心里实在憋得慌,“五殿下倒行逆施,恐怕人人深恨,若非如此,岂生后来的事端?”
“你被逼无奈,却夺了朕的天下。”弘安帝打断他,沉声道。
周涉认账,但不完全认:“是,这正是臣的罪过。可臣本无反意,若非五殿下步步紧逼,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陛下圣明,臣一身本领全仰赖陛下,若无陛下,臣也不过一介庸人而已。”
“那就是你恩将仇报。”
“臣没有!”周涉断然否认,“臣报的是陛下的恩,臣愿为陛下效死,辅佐后继明君。可五皇子不是,他是陛下挑挑拣拣、下下之选!”
弘安帝勃然大怒:“大胆!”
周涉被这一声斥责,反倒勇气暴涨,急促反驳:“陛下分明知道,五殿下心胸狭隘、毫无明君之相,他虽是您的子嗣,却无您的气度!辅佐明君是造福天下,辅佐昏君,岂不是更保不住宁朝的江山?!”
弘安帝怒而起身,死死盯着他。
周涉没有后退:“臣亦是陛下的子嗣,身体里流着您的血。宁朝的江山在臣手里成就盛世,数百年代代流传!若是五皇子登基,他能做到吗?!他只会败送宁朝的江山,将祖宗的基业拱手送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控制不住地起伏,虽然回想起来有些后悔,也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好爽。
造反大罪,是嘴炮能救下来的吗?
明眼人都知道,不是。
既然如此,说就说了。
死则死矣,人生不过一死。
在他对面,弘安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寻辉也呆住了,悄悄拽周涉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
弘安帝盯着周涉的脸。
已经十九岁的青年,身量极高,眉眼间却仍能看出年少的锐气。
皇帝忽然惊讶地发觉,他记忆中的周涉,和此时此刻,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其实于弘安帝而言,他唯一犹豫的就是那一句“他能做到吗?”
若信天幕,老五确实如周涉所说,小肚鸡肠、刻薄寡恩、搬弄权术、疑心深重。可他纵有千万般不好,那都是他的儿子!
若不信,他又为何要处死周涉?
弘安帝一直看着周涉,忽然又想起来前两日,天幕那些后世之人所说的话。
“平北狄,踏西域,他是宁朝最会打仗的皇帝。”
最会打仗?
弘安帝对此嗤之以鼻。周涉最会打仗,将高祖摆在哪里?他的祖父,那是堂堂正正从南至北,打下宁朝江山的猛人。一统天下的武力,难道还不能和周涉未来的战绩对比?
可他这样想着,又有些心动。
他一直记得天幕对他的评价,弘安朝不兴武力,他与千古一帝,也就缺一个武功而已。
当然,无论如何辩驳,周涉该杀,这是不该动摇的念头。
其实他也知道这多是老五造的孽,但……
皇帝忽然有些迟疑。以天幕的评价来看,传说中的ssr就在眼前,他到底要杀,还是要用?
皇帝扫过周涉青涩的眉眼,怒火稍歇,突然道:“若川,朕看你真是不怕死了。”
周涉心头一跳。
听这语气,怎么感觉还缓和了些?
他也不是真想死,连忙顺杆子往下爬:“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泽被天下,能使臣悬崖勒马,更显仁德啊!”
弘安帝见他这一手川剧变脸,险些气笑了:“你这意思,朕还该用你才对?”
周涉满脸乖巧:“臣只怕不能奉养母亲,不能在母亲与外祖膝下尽孝。”
他看起来真是诚恳又诚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弘安帝懒得看他,扶着膝盖缓缓坐下,身边一热,是周涉凑了上来,轻轻托住他的臂弯。
见皇帝看着自己,周涉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弘安帝也笑:“若川,你无需担心。周泽虽年少了些,也能照顾好你娘。”
周涉:“……”
亲情牌已经不管用了。
他这边还在心梗,那头皇帝突然又问:“顾二,你觉得如何呢?”
顾寻辉闻言,微微抬起脸,小心地不去看皇帝的眼睛,轻声道:“大公子年少,虽有些冒失……”
“朕在说你。”皇帝出言打断。
顾寻辉几乎没有停顿,这句话在她心里,只怕已经打了千百遍腹稿:“臣女有罪,只是父亲一切都不知晓,顾氏忠心耿耿,绝无异心。臣女请陛下法外开恩,只惩戒臣女一人,以告天下。”
周涉在边上,看得紧张极了。
他尚且自身难保,更不用谈保住顾寻辉,虽然是口头定亲的未婚夫妻,这回也算是双双倒霉。
他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陛下……臣的妻子,也不一定就是她。”
弘安帝看都懒得看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周涉:“……”我老婆啊!
弘安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再逼问两人,招手道:“顾二娘,你一介女子,既然将功补过,朕不与你计较。”
等他转脸看向周涉,眼中幽光一闪,骤然变了脸色:“周涉,你目无王法、犯上谋逆……来人,把他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