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进新人
怀乐驹找的大夫很快到了。
据说是御林军的军医,医术相当不错。
周涉躺着,被军医翻来覆去地检查伤口,疑惑发问:“你们御林军还能受什么伤?”
据他所知,大部分时候御林军都是个清闲岗位吧?
抓捕他的时候除外。
怀乐驹找了个地方坐下,抱臂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周涉:“……”要不然还是把我圈禁起来吧。
军医笑眯眯地给周涉包扎完伤口,直起腰来,收拾好手边的工具:“大公子身体硬朗,这点小伤不妨事的,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刚说完,怀乐驹紧接着便问:“可以训练吗?”
“这……”军医捋捋胡须,无奈道:“还是先休息几天吧。”
怀乐驹收回钉在周涉腿上的视线,不无遗憾地说:“我明白了。”
周涉:“……”好恶毒的男人。
他伸长脖子,试图看见自己的伤处包扎情况,老军医连忙笑眯眯地按住他:“大公子,你得相信我。”
周涉闷声道:“多谢先生,我只是想看看……”
这种贯穿伤,真的不会伤到筋骨吗?
军医悠然道:“在下师从赫赫有名的神医梁晓——这你总该知道吧——多年来从无失手。怀大人这一箭虽然伤及皮肉,却绝不会留下残疾。”
周涉表示怀疑。
他真的不太相信怀乐驹,大部分时候,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怀乐驹看起来也并不愉快。等周涉和军医说完话,伸手招来几个士兵,各个长得身强体壮,吩咐道:“把他带回去。”
周涉:“???”
他定睛一看,那可不是御林军的将士们么?
有几个前天还见过,两人一对视,就看见对方熟悉的面孔,各自尴尬地笑笑。
几人合力,一左一右架起周涉的两根胳膊,周涉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腾空而起,只听怀乐驹在身后凉凉道:“周大公子身体不适,还是我们带你出去吧。”
周涉:“……”我身体不适到底是托了谁的福?
众人走出不到两米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怀乐驹回头一看,只见半根胳膊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来,伴随着悲怆的嘶吼:“周涉——不要忘了你的好兄弟!!!”
周涉听出他的声音,也挥了挥手,不管庄始究竟看没看见:“好兄弟,我会给你多上两炷香!”
庄始:“……”
怀乐驹:“……”
众人出了天牢,周涉还没来得及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就被塞进马车。
他摸了摸软垫,问:“我们这就去署衙?”
怀乐驹不理他。
周涉吃了个闭门羹,身边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大人,这位……”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下该怎么称呼,顿了顿才说:“这位公子也跟着我们回去吗?”
怀乐驹原本闭着眼睛,闻言睁开眼,视线扫过周涉,淡淡道:“陛下有令,我们御林军要进新人了。”
他倒是完全没有遮掩,当然,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周涉身侧,同时惊讶地张开嘴,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越过周涉对视一眼。
周涉:“。”把我当不存在吗?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确实有些尴尬。
如果是从前,他是皇帝的外孙,进御林军当然正常且合理。
可现在……他可是天幕亲封的逆贼。
他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听见怀乐驹说:“大公子,我平日事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关照你。到了署衙,你就先跟着副指挥使吧。”
周涉应了一声,心想,千万别关照我。
御林军的营房在东城区。
作为皇帝的亲卫和监听组织,御林军的组成并不算复杂:多是权贵家的少爷们,虽然也有一些出身贫寒的年轻人,但少之又少。
周涉走进大门,立即被众人围观。
一群人穿着劲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路过周涉时,目光纷纷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有些早就认识的世家子,更是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看。
周涉认出其中一些人,扯了扯嘴角:“好看吗?”
来人算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围着周涉啧啧作声,满心感慨:“你真是命大。”
周涉露出虚伪的笑容。
解通还要说什么,怀乐驹制止了他们:“呆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他一发话,大家立即做鸟兽散,笑嘻嘻地走开。
周涉看着解通的背影,只见他抬起一只手,还冲着周涉比了个“兄弟,我看好你”的动作。
等众人走远,怀乐驹带着周涉,走进其中一个房间。
整个御林军署都很简朴,不知是指挥使本人性格所致,还是从古至今一贯如此。
而这个房间,更是简朴的集大成作。
周涉站在中间,横看竖看,只看见了一张木床和一个书桌。
周涉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实在俭朴,但至少不是鸿门宴,也算是值得庆祝的喜事。
怀乐驹等他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臂弯里挂着一件黑金色外衫。
他看着周涉,随手一丢,那件外衫掉进周涉怀里:“明天你穿这个。”
“……明天?”
“有什么问题?”
周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不敢置信地追问:“你不做上岗教习吗?”
怀乐驹疑惑地问:“你需要吗?”
“?”周涉震撼,“我不需要吗?!”
怀乐驹不再理会他,冷漠地往外走。
周涉急了,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正要说话,怀乐驹终于开了金口:“这不是我的安排,是陛下的意思。”
要是按他的意思,他非得把这二世祖练死不可。
怀乐驹还有些遗憾,想了想再次提醒:“你没有御前侍奉经验,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周涉忙问:“什么?”
怀乐驹微微沉吟:“少说话。”
周涉:“……”
御林军简直不是人干的。
天还没亮,周涉被人从床上扒拉起来穿衣服时,还不太清醒。
传说中的副指挥使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周涉面前,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还活着啊。”
周涉选择沉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是真不想理会这家伙。
程荣见他不说话,撇撇嘴:“抓紧,我们得早些过去。”
周涉终于换好衣服,扎紧伤处的绷带,站起身:“走吧。”
他有点懂了,要是自己当了皇帝……每天这个点上朝,真是不疯都不正常。
上朝的时间已经很早,作为皇帝的近卫,轮岗的御林军到得会更早。
一队侍卫在宫门外核验身份,周涉跟着另一个小队,来到太和殿内。
周涉只在梦中来过这个地方,现实中还是第一次来。
众人认真检查清场后,在御座四周各自站定。
“咚——”
随着宫门钟声响起,群臣鱼贯而入。
宫道两侧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都熠熠生辉。身穿朱紫的大臣们三三两两,手持玉笏,肃穆走来。
周涉看得清楚,走在最前方的,就是老熟人,他的校长,国子监祭酒沈明哲沈大人。
沈明哲脚步沉稳,大步流星,袖袍也迎风吹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忽然,他的余光扫到一张年轻的脸。
沈明哲昨日大获全胜,终于将他看不惯的国之蛀虫关在家里,正是心情愉悦的时候。
他抬起头,不经意间与那道视线的主人对视。
一双熟悉又让他痛恨不已的眼睛,再次让他震惊而愤怒。
“周……周涉!”沉寂的太和殿内,沈明哲强压怒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周涉看得清楚,沈明哲气得不轻,连脖子都瞬间红透了。
惊讶吗?
我也很惊讶。
唉,但是看到沈大人生气的模样,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校长破防,心情总是格外好。
见周涉不搭理他,沈明哲更是暴跳如雷。在他身后,几个重臣面面相觑,想制止,又有些迟疑。
皇帝姗姗来迟,第一眼先看见好臣子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不用多说也猜出前因后果,笑道:“爱卿,这是朕的安排。”
沈明哲脑子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又格外受伤,颤声问:“陛下?”
弘安帝在御座上坐下,看了周涉一眼。
御林军的衣服确实精致,人靠衣装马靠鞍,把周涉也衬托得像个正经人。
他收回视线,抬手捋平衣衫,平静道:“不错。”
“可他是——”
皇帝打断他:“朕自有用意。”
这句话他用得轻车熟路,沈明哲噎了噎,仍不死心,皇帝却已经不准备搭理他:“有事启奏。”
沈明哲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悻悻回到队伍里,杀人的目光不停往周涉身上扎。
周涉:“……”
怎么说呢,心情很复杂。
山呼万岁后,众臣纷纷起身。几个朝臣依次出列,嘴上说着正事,视线还刁钻地往周涉身上飘。
沈明哲的目光一直扎在周涉身上,想找机会再说此事。
然而皇帝显然不想听他说这些,听完几个重臣的汇报,就起身宣布退朝。
弘安帝大袖一摆,率先离场。群臣紧随其后,也退出太和殿。
此时已是艳阳高照,相熟的大臣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人群里,唯有沈明哲面沉如水,活像是个炸药包,周围留出一大片空地,无人敢近身。
御驾行在宫道上,弘安帝忽然笑了笑,头也不回地对周涉说:“你瞧。”
周涉跟在他身后,做洗耳恭听状。
皇帝道:“朕让你出来,看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周涉垂眼,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恭谨极了:“臣必当回报陛下恩典。”
弘安轻咳一声,正要说话,他的声音却被另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
已经相伴众人几日的天幕再次出现,还是那样轻快的声音,愉快地跳了出来:
【大家早上好~】
几乎是同时,还在往外走的朝臣们停下脚步。
他们脸上或惊或喜,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
【上一期做得太晚了,这次拖了一天,让大家久等了~这一期咱们接着讲中宗和老五的斗地主过程】
她才说这一句话,周涉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又要倒霉。
皇帝虽然没有看他,却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笑眯眯地说:“不用担心,最大的罪名朕都忍了,你还怕什么?”
周涉一边低头应是,毫不吝啬地狂拍马屁,心里却想,那不是还有我的黑料没讲吗?
谁知道她下一秒要抖落什么东西?
【上回说到,太子发动攻势,指使手下状告中宗参与谋反。为此,他提出了两点论证:其一,似乎很充足的动机,前面已经说过,这里就不再细说。
其二,并不太充足的证据。太子提交“伪造的手书”*1,试图趁着皇帝昏迷期间一击制敌。
特别说明一下,有些野史里说,太子悄悄给弘安下药谋害他,但这应该是假的。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一是低估了皇帝的掌控力,二是他都下药了,为什么不整点毒药呢?
上位更快,还能给中宗也送一份,我将封他为绝命毒师。】
四皇子听着听着,冷笑一声:“还能为甚?还不是担心身后骂名?”
说出来他都觉得好笑。
大家都是父皇的不肖子孙,难道老五真就道高一筹?
说着,他想起今天朝堂上传出的流言:父皇竟然没有处死周涉,反倒将那人留在了身边!
天幕自觉讲了个笑话,心情愉快:
【太子提交的书信里,模仿中宗的口吻和字迹,劝说周父参与造反。信中他写“从龙之功,就在眼前。”
拿个假证据就算了,他还装模作样。这个死绿茶,说是从他二哥旧宅里翻到的,逻辑不能细想,简直错漏百出。
也不想想,他没事去二皇子旧宅干什么?中宗说话能是那个文绉绉的语气吗?】
五皇子震惊地看着天幕。
谁是“死绿茶”?
他想骂人,骂不出来,一口郁气哽在喉咙,几乎要喘不上气。
“嗬、嗬……”
眼前一花,瞬间天旋地转,身后紧跟着冒出一声尖利的疾呼:“快来人呐!!五殿下晕倒了!”
混乱之中,眼前的一切都闪着眩光,头疼得厉害,紧接着他便再也看不见了。
一群侍从匆忙围上来,呼喊声此起彼伏:“殿下气晕了!!”
“快叫大夫——”
“不好了!!殿下喘不上气了!”
皇宫里,众人也是如梦初醒:说得对啊!
大家又不是没看过中宗的手书,这还真不像他的语气。
【中宗毕竟不是毫无准备,他好歹是在边地混了六七年的人,真想耍心眼,能把太子耍得团团转。太子往他身边安插间谍,他也往太子身边安插间谍,一个更比六个强,效果非常好。
实际上,我一直怀疑他就是想试探皇帝的口风。毕竟太子搞再多事情,弘安一醒,绝对不会让太子继续乱来,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把亲军交给顾寻辉,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孩子,就和太子的人一起走了。】
周涉咋舌。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那么嚣张的人。
应该……不是吧。
【太子一击得手,志得意满,先在家里又举办了几场宴会。席上周老二当然极尽吹捧,吹得他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老几,差点原地登基。
等他庆祝爽了,才想起来去见中宗这事,就这么醉醺醺地去了天牢。】
天幕抖动,再次显现出图像,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远远行来。
那马车几乎是挂满珠宝,香囊遍身。刚一停下,就从上面走下一个同样招摇的男子。
五皇子拒绝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天牢,随着他的脚步声,光线也逐渐昏暗下来。
天牢最深处,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只穿着最常见的素衣,盘膝坐在草席上。
五皇子停步,站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问:“周行远,给你脸不要脸,今日这个下场,你之前想过吗?”
牢里的青年微微抬起脸。
他看起来甚至怡然自得,笑意盈盈:“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在下不懂。”
太子上前一步,盯着周涉平静的脸,因极度的兴奋而脸色微红:“把调度巡安军的符节交出来!”
“没有。”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立即让太子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没有!周行远,你想死吗?!”
周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哐!”
太子猛地一拍铁栏,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殿下。”周涉不为所动,声音依然温和,“你不曾掌兵吧。可即使如此也该知道,巡安军没有符节,只听令我一人而已。”
太子呼吸粗重,脸色涨红。
他对于军队的了解,止步于虎符即可号令大军。即使知道巡安军的特殊性,也万万没有想到,竟没有符节!
“好,好!”他怒而反笑,“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太子冲出天牢,镜头只留下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牢里的中宗站起身来,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眼中仍是平静的神色。
【中宗在北疆耕耘多年,巡安军全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拉出去个个能效死那种,一个符节确实没用,只能当摆设。
但是太子不懂啊,摘桃子这种事情,看亲亲二哥做过一次,觉得我上我也行。
他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当天晚上回去就表示,立刻、马上、现在就要弄死他,至于流程……什么是流程?
中宗对此表示,他好歹是个封疆大吏,审核他至少要三司会审吧?太子殿下,你不讲道理。】
周涉听得满头问号。
他觉得很奇怪,这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太子想弄死他,一个在京中没有支持的边将,只凭一张嘴,真的能制止吗?
天幕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道:
【听起来是很无力的辩解,但自有大儒为他辩经,甚至无需中宗本人动手。
至于理由,实际上很简单:其一,中宗打了胜仗回京。作为宁朝宿敌,双方缠斗将近百年,北狄年年掠关,宁高祖和宁太宗虽然多次出兵,最终都不如人意。
这种情况直到中宗去北疆才有所转变。弘安二十八年,中宗首战告捷,五战皆胜,战功报到京城,甚至有人怀疑作假。弘安二十九年,他主动带兵出关,北狄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骑兵锋锐,几乎一年不敢叩关。
因此虽然有人弹劾他冲动行事,不听指挥,嚣张跋扈——这个真的就是纯造谣了,罪名一箩筐,但最后大家还是说:他在北疆挺好的,也别回来了,就在那边打工吧……】
弘安帝摸了摸下巴,又看了周涉一眼。
人不可貌相,他这个惹是生非的外孙,居然还有这副面孔。
看来人还是需要历练,京城生活太悠闲,是龙是虎都变成了病猫。
【朝臣众说纷纭,中心思想就是:你把中宗撂下马,北狄谁来管?庄始庄元初??那小子不行,庄子谦打仗虽然还行,但他早就不带兵了,谁敢保证他没变傻?
最后大家达成共识:人是要放的,放到北疆去。中央政权的傲慢嘛,就是有种我想你干啥就干啥的气势,虽然别人也不一定听他们的。】
这句话说得好,满朝文武齐齐当心一箭,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可再一想:这逻辑分明没有问题!
天幕的心果然是偏的!
【其二,那就是兔死狐悲了。莫须有的罪名,明眼人一看就是虚假的罪证,拉出三四年前的旧事,你想干嘛??
真这么搞还得了,天都要翻了!!
于是天天在家当宅男的怀王钟锦终于忍不了了,他要闪亮出场。】
钟锦差点吓掉下巴。
他还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原本还给好兄弟周涉默哀,谁知道这天幕居然能扯到自己身上?
求放过!!
【中宗和钟锦的关系,是典型的塑料兄弟情。他们年岁相仿,成年后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离家万里大搞基建拉军队,一个在家吃喝玩乐唱大戏。
多年不见,中宗回京和钟锦聊天,两人说到京城局势,钟锦立刻连连摇头:兄弟,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因为京城一趟浑水。
你看太子不像个好东西吧?大家都这么觉得!问题是老皇帝天天卧病,太子扯着鸡毛当令箭,乌烟瘴气臭不可闻!贤臣远避,忠臣被拒之门外,奸臣倒是上位了……
钟锦酒一喝,哭哭啼啼地对中宗说:“我真的很担心不能继续当王爷了呜呜呜——”
当然,这段情节有点艺术加工,但钟锦也看太子不满已久,这是毋庸置疑的。等到中宗主动入狱,钟锦忍无可忍,终于怒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不外如是。
周涉突然觉得有点庆幸:未来的自己终究有立身之本,北疆辛苦耕耘六七年,总也有人记得他的功绩。
否则此时此刻的自己,恐怕就这样被弃如敝屣了吧。
御驾终于回到乾清宫。
弘安帝老而弥坚,风风火火地走在最前面,还不忘问一句:“周涉,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周涉就知道他问的是五皇子,想了想,还是坚定自己的回答:“陛下,五皇子不是明君之相。”
皇帝走得快,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
倒是身旁几名御前侍卫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兄弟,你是真的不怕死。
众人在宫门外止步,周涉略作思索,正准备随大流站在外面,就听皇帝在殿内扬声道:“周涉,你进来。”
周涉走进乾清宫,只见皇帝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周涉大步走到皇帝面前,站得笔直。
弘安帝睨他一眼:“衣服撩起来。”
周涉:“……啊?”
他大脑宕机,正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要上刑,一道人影风一样地奔过来,一条腿迈入大门,才放缓速度:“陛下,臣来晚了……”
那人气喘吁吁,撩起衣摆就往下跪,额上也沾满了汗:“叩见陛下!”
周涉回过神,定睛一看,来人穿着太医院服饰,手边摆着药箱,顿时恍然大悟。
外祖还是他的好外祖!
皇帝没有注意周涉的神色变化,抬手指着周涉:“起来吧,给他看看伤。”
林景程一边谢恩,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他并不认识周涉,只是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他们太医院的院士,轻易不会给外人看诊,这人年纪轻轻,颇得圣宠啊。
周涉褪下外衣,任由林景程给他看伤,皇帝也毫无避开的意图,他只好尴尬地盯着天花板:“多谢陛下,臣感激涕零——”
“得了吧。”弘安帝满脸不胜其烦,“少和你爹学,废话朕不爱听。”
周涉:“……”原来他爹爱演的性格早就被陛下看穿了。
“朕命你早日养好伤。”弘安帝下令,“既然天幕说你未来有马踏北狄之功,朕的武功就交给你好好努力了。”
周涉想了想,期待地问:“陛下,那我明天可以不来当值么?”
弘安帝看着他的眼睛,冷酷地说:“明天寅时记得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