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过小年夜
腊月二十,冬寒。
黛瓦上积着蓬松的白雪,朝阳初升,和煦刺眼,融化起檐上积雪来却没有什么劲头。
几只雀鸟在滴着雪水的枝头上站了一阵,然后俯身直冲地上的稻米小堆。周围明明都积着雪,只有那地儿却突如其来冒出了一把冬日好粮。
稻米黄澄澄的,两只麻雀蹦跳着,尖嘴啄得米粒沙沙响。
“啪”的一声,竹篮重重地扣在雪地上。
可篮里空空,方才啄米吃了个肚饱的雀鸟早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其中一只还心满意足衔着粒稻米,叽叽喳喳地往枝头飞去。
“孟哥儿你拉的太快了,又没捉到!”
穿小羊斗篷的孩童狠狠叹了一口大气。
“这次是我没看准,下次我慢点儿拉,一定能捉到!”
孟哥儿仰头哼了声,他把竹篮掀开重新支好,手往兜里掏稻米,蹲下放到那里。
下雪天雀鸟们一定都饿坏了,他要多喂点稻米给它们吃,他再装一次没捉到,绝对不是他拉早了。
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时不时路过天庆观前,担子两头的瓮里,猪蹄浸在酱色卤汁里冒热气,鲜活的青鱼尾巴在水桶里拍着水,红绸系着的点心盒子摞得老高,都是年前贺岁赶着送的岁盘。
这一趟趟的,年货实在是太多,雇位脚夫大家也落得一身空闲,脚夫加价两文,挣得是干劲十足。
天庆观前里混着爊鸡鸭的香。赵香萍将卤得金黄的鸡鸭拎到案板上,大刀剁得“咚咚”响,不要鸡鸭屁/股的,她就扔在底下的桶里,给丝瓜和毛豆加餐。但有人也好这口,说这块肉咬起来,软弹有嚼劲,喷香流油。
要过年了,若是要在家中设宴款待的,席面上都备熟食冷盘。谁家熟食做得好,那定是天庆观前的李家酱肉铺子与做爊鸭的赵娘子。
赵记熟食行人山人海,都没地儿挤了。
裹着件兔子斗篷的孩童跟阿娘出来买熟食,绒毛兜帽把脸遮得只剩双圆眼睛,撞着个穿小鸡斗篷的孩童。两人都闷哼一声,凑在一起“喂喂喂”了几句,听出是常一起玩的伙伴,才手忙脚乱扯下斗篷兜帽,露出咧着嘴的脸。
一块排队的,还有穿老虎斗篷的孩童。这样站在人堆里一望,倒真像一群圆滚滚的小动物在雪地里挪。
卫锦云在厨房里揉出各式各样的点心,顾翔将一屉屉蒸好的点心搬出去放温凉,朝酒摆礼盒,晚雾正把将烤好的桃酥、芝麻酥、桂花糕装进红绸盒子。
常司言核对着各家的送礼单子,时不时念叨“这是十全街的赵掌柜家的”、“这个李员外的三盒尊享款”、“沈掌柜的五十盒装完了吧,闲汉小哥怎的就来俩,真当自己是大力士了”,诸如此类......
后院的热气混着鲜气蔓延,王秋兰端着大碗走在前头,卫芙菱和卫芙蕖各自攥着湿抹巾,稳稳端着两个小一些的碗跟在后面。
卫芙菱放下碗后扬扬手,“姐姐们快点来吃菱姐儿包的鮆鱼馄饨呀,特别特别特别鲜,我已经给你们尝过两只啦!”
碗里的鮆鱼馄饨浮在清透的汤中,汤面撒着切好细蛋丝,紫草和虾米飘在其间。
常司言舀起碗里一个馄饨,吹了吹就咬开半口。鮆鱼馅的鲜美,细腻的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混着汤底里虾米的咸香,是一种清润的鲜。
她满意地又舀起一只,冲着卫锦云道,“报恩小哥就是厉害,要说初春时的鮆鱼最为鲜美,这大雪皑皑的,还能给我们卫掌柜抓来噢。”
卫锦云舀着汤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噢,再提陆岚,我先将你的利市存起来,开春再发给你。”
常司言立马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头似拨浪鼓摇摆,“我错了我错了,吃鮆鱼馄饨,大家都爱吃。”
一旁顾翔一口能吃两个,她几下就将半碗鮆鱼馄饨下了肚,抬眼问,“卫掌柜,陆大人已经送了好些日子的鱼了,每日不重样,你还不让他来云来香休息啊,巡检司都休沐了。”
卫锦云咬着牙“哼”了一句,“他受伤了,就得养好伤。不好好歇着,跑出来送什么鱼。”
每次就来送个鱼,有时她都不知晓他来过。
元宝被鮆鱼的香气馋得喵喵叫,卫锦云吃完馄饨,端着它的碗去给它喂鮆鱼糜。
这辆元宝吃饱喝足,又准备往藤椅上一躺,四脚朝天睡大觉,被卫锦云一把抱起。
“你瞧瞧你,他都将你喂成什么样了元宝,你还有做一只好狸奴的觉悟吗。”
卫锦云点着元宝的脑袋给它上课,“你眼下必须动起来,你可是天庆观前一霸,不是一辆!”
他像是祖母喂狸奴,嘴里只会念叨——够不够孩子,孩子够不够。
元宝委屈地喵了两声,听话地去铺子门口,开始进行长达“一小会”的锻炼。
丝瓜的皮毛在太阳下泛着漂亮的光泽,黑得油光水滑,像只威风凛凛的猎犬。毛豆正用它蓬松的脑袋蹭蹭孟哥儿的手,孟哥儿说“快坐下”,毛豆便听话地坐下,伸出舌头,睁着汪汪大眼得到了油润的鸭屁/股两块。
雪地里忽然闯来抹亮眼的红,陆翎香裹着件石榴红斗篷跑过来,里面穿的碧袄露出袖口,手里拎着的锦盒扎着红绸。
她很快就奔到卫锦云跟前,喘着气把锦盒往桌上一放,“锦云你想不想我?”
“当然想,香香,你终于从汴京回来了。”
卫锦云忙去给她倒热茶。
陆翎香喝了一口热茶后立马掀开锦盒。里面铺着柔滑的红缎,两支嵌着粉珠的海棠
珠钗斜放着,旁边是支镀金的蝶翼步摇,翅膀上镶着翠。底下还压着两盒胭脂,一盒是娇嫩的桃粉色,一盒是偏暖的橙橘色。打开旁边的螺钿粉盒,里面的香粉像雪一般细腻。
“快看看我给你买的好东西。”
陆翎香推着锦盒往她跟前送。
卫锦云拿起那一支海棠珠钗,粉珠跟着颤动两下,漂亮极了。
她忍不住笑,“香香你发大财了?这看着好贵。”
“嗯嗯,都是给你的。”
陆翎香见她的笑,满意点点头,“真的都是给你的,你不收我就不开心了,你舍得让香香不开心吗?”
陆翎香盯着卫锦云拿起珠钗的模样,心里嘀嘀咕咕。
其实这些东西哪是她发大财买的,是父亲母亲给了碎钱,二哥也塞给她的一袋子钱。首饰都是她拉着祖母挑的,祖母对着摆着里的珠钗翻来覆去看,说要衬卫小娘子的气色,粉珠比白珠好看。
胭脂水粉是嫂嫂帮着挑的,大哥还打趣她说跟你嫂嫂说卫小娘子是什么模样,让她帮她选。她说锦云就像仙女模样,二哥也日常都去她铺子“路过”。
大哥和嫂嫂笑得要人仰马翻,说今年汴京里事忙回不了平江府,明年说什么也要跟官家告假,回来瞧瞧让她和二哥都挂心的人。
想着这些,陆翎香又往卫锦云身边凑了凑,“你快收下嘛,都是挑了好久的。”
卫锦云把珠钗轻轻放回锦盒,笑着点头,“那我真收了,多谢香香。”
陆翎香立马笑起来,伸手把锦盒盖子摁好,“你收呗!二哥的鱼你日日都收,可不能不收香香的首饰。”
“不提陆岚。”
“不提不提。”
巡检司的屋檐也积着厚雪,几位手下一起买了几个红灯笼挂在廊下,又贴了几张红剪纸,给森森的巡检司添些过年的氛围。
陆岚把巡河记录叠好放在案上,抬眼对展文星道,“该休沐了,你回去吧。”
展文星收拾着笔墨,笑着道,“今年休沐倒早两日。”
“平江府太平,自然早两日放了。”
陆岚又翻了一叠卷宗,“往年你总跟本官一起下值,今日早些走,和你哥哥过个好年。”
“多谢大人。”
展文星连忙应了声,麻利地把东西收进包袱。
他们说大人十四岁进了巡检司,他也是。
他记得也是一个冬日,爹娘早就来了信,说卖完这批货就回来。可回来的商船遇了水寇,他们被扔在长江里,尸骨无存。
从那时,他便不喜欢过年了。
等他终于大了些,他不顾哥哥劝阻进了巡检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水寇杀水寇杀水寇。
他总是冲在最前头,大人赏识他,给他治伤,说他像他的一位故人,他也是喜欢拼命,以后让他跟在他身旁。十五岁时,他成了大人身旁的副官。
大人好,对手下好。大人很少笑,一直很严肃,但大人喜欢吃甜食,真奇怪啊。大人总会把买来的点心分给他们吃,大人会记挂到每一个无名小卒。好像每个人的名字,大人都记得。
大人真的很好,他展文星愿意一直跟在大人身侧。
十六岁的他,又开始期盼起过年。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展文星扬声道,“大人也快些下值吧,今日那青鱼小贩,给您把鱼放门口了,还在扑腾着水呢!”
他说完便踩着雪往外走,先去称些蜜煎与银杏,再去买爊鸭两只,哥哥最近苦读书,都不往赵记熟食行跑了。
陆岚下值时,暮色已经漫过平江府的街巷,灯笼亮起,在雪地里映出红光。他先去巡检司后巷,把备好的年货,裹着红绸的点心,腌好的肉干,鲜瓜果分发给留值的弟兄,又转身回屋,将门口木桶里的青鱼串在草绳上。
雪落在坟头,沈鹤如的墓碑上积着厚厚一层。
陆岚蹲下身,把带来的酒倒在石案上,摆上点心吃食。
“又过年了,鹤如。”
风卷起,他望着墓碑,声音轻得怕惊着他,“鹤如,我喜欢她,就是上次带来看你的那位卫小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好?”
墓碑静悄悄的,只有雪无声坠落。
“我就知晓你也觉得她很好。”
陆岚忽然笑了两声,拍了拍墓碑,“我要去和她说心意了,你教教我怎的说呗......她喜欢什么呢?你说,我把阊门所有的零嘴都买了带给她吃,好不好?”
他想了想,对着墓碑自言自语,“你说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会喜欢我吗?会喜欢我家吗?”
雪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动,只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笑。
云来香的长桌旁横七竖八坐了一圈人。
顾翔瘫在椅上,胳膊搭着桌角,“不行了,没想到这最后一日这么累,我感觉咱们云来香的灶台都要炸了,上午至今,就没歇过片刻。”
朝酒灌了大半碗茶,抹了把嘴笑,“老大你也会觉得累啊,我跟晚雾一直以为你是铁铸的,压根不知道‘累’字咋写。”
毕竟她们眼中的老大,那可是抡起笤帚来跟关公甩大刀似的,乍乍生威,就没见过比云来香更干净的地儿。
“去去去。”
顾翔抬手拍了下她的胳膊,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我是活人,活生生的人,再铁打的也扛不住转三四个时辰,我倒下了。”
常司言揉着酸胀的手腕,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咱们竟然排出去那么多岁盘点心的单子,刚才对账时我险些都没对过来,手都写酸了。”
晚雾走过来坐下,望着后厨的方向轻声道,“说起来,卫掌柜才是最累的,从早忙到晚,眼下还在厨房蹲着呢,我进去看,她还在给最后几盒点心系红绸。”
卫锦云从后院掀帘出来,汗将她额前的发都打湿了,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
她往柜台一坐就瘫在藤椅上,“不行了,招人,必须招人,春日给喵喵面包工坊招人时,顺道再给云来香招两个。再这般下去,我也倒下了。”
卫芙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蜂蜜小面包小口地吃。她抬眼望着卫锦云,“姐姐招人从冬至前念叨到眼下,都没有招。”
卫锦云叹了口气,“这不是过年了嘛,牙行的人大多回老家了,哪有人来寻活计。开春就不一样了,外头找活的人多,也好挑,到时候一起招吧。”
“卫掌柜好好歇着,我去做今日的小年饭食。”
晚雾才撑着桌子起身,卫锦云便阻止道,“哪里需要你,你也给我好生歇着,你家卫掌柜早就请了人,一会儿该上门了。”
几人瘫了一会,院外很快传来车轮碾雪的咯吱声。
门口站着位穿橙袄的娘子,包髻边别着支梅花簪子,背上背着口擦得锃亮的大铁锅,身后驴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食材,鲜肉,水灵的矮脚青,活鱼......还有捆得整齐的干货。
她笑着扬声问,“请问这里是云来香吗?请问是卫掌柜请的李娘子吗?”
卫锦云立马从藤椅里起身,“晚娘,你可算来了。”
李师晚目光扫过卫锦云通红的脸颊,打趣道,“哟,瞧把我们家大忙人给累的......陆某人也不过来关切关切。”
她把铁锅从后背解下,“收了卫掌柜好几贯钱,可不得好好露一手,让你们都吃得满意?”
“快别站着了,厨房才歇火,正好用。”
卫锦云松了口气,推着她往后院走。
“哎唷,茶还没喝两口呢,瞧你急的,少不了你的。”
李师晚应着,回头冲常司言几人笑了笑,顾翔拎起驴车上的食材,跟着两人进了厨房。
李师晚进厨房时,先把拿下铁锅,架在灶上擦个干干净净。
她绑好攀膊,从筐里拿出提前卤好的酱鸭,鸭皮红亮油润,她麻利地剁了往瓷盘里一摆,翠绿的青蒜,斜切成段围在盘边。
接着取了泡在凉水里的藏鱼,捞出来攥干水分,切成细条放进瓷盆。她剥了两头新蒜,捣成蒜泥,切了半碗葱白丝,往盆里加了勺醋、豆酱、淋上
点芝麻油,用筷子搅动凉拌。
葱拌藏鱼是一道很好的开胃凉菜。
鸡头米虾仁要把新鲜虾仁用干净布吸干水分,撒上半勺面粉抓匀,与圆润白亮的鸡头米一起同炒。铁锅烧得冒烟,油热后先下虾仁翻炒,倒入鸡头米,撒上一把青豆,翻炒两下就出锅。鸡头米和虾仁都嫩,不能多炒,这样吃着才鲜美。
烧鳝是要焖的,等汤汁收至一半,用勺子舀着汤汁反复浇在鳝上,最后撒上一把切段的蒜叶,酱香浓郁。清蒸鳜鱼就简单些,鱼身上划几刀,塞进姜片葱段,淋上酒,放进蒸屉里蒸一刻,取出后拣去葱姜,淋上热油激香,再浇上一勺豆酱即可。
酱烧肉笋干则是慢功夫。五花肉收浓汤汁,肉块油亮,笋干吸饱肉香,李师晚用筷子扎了扎肉块,软烂入味,才盛进深盘。
至于炒黄豆芽和水芹,都是快/手菜。倒进热油里快炒,一会儿就盛盘,水芹切段,和香干丝一起翻炒,最为清爽解腻。
......厨房里叮铃当啷响,李师晚不知备了多少菜,香气透过帘子传到大堂。
云来香的桌旁,常司言歪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顾翔干脆趴在桌上,梦里都在淌口水,朝酒和晚雾也闭着眼。她们忙了一整日,困意早钻进了她们的脑袋。
过了不知多久,两道软软的力道晃着他们的胳膊,卫芙菱晃着常司言的袖子,“常姐姐醒醒呀!”
卫芙蕖轻轻推了推顾翔的胳膊,细声说,“顾姐姐,饭好了。”
几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尖先钻进一股香,瞬间驱散了困意。
她们立马坐直身子,顾翔揉着眼睛,“这味儿......是不是我们的小年饭好了?”
“快来端菜!”
卫锦云从厨房喊了声。
几人“噌”得起身,到后院用凉水泼了把脸,转头就钻进厨房。她端酱鸭,你捧鸡头米虾仁,其他人端着酱烧肉笋干的盘子,一趟趟往大堂搬。
红亮的酱鸭,油润的酱烧肉笋干......一碟碟菜摆满了长桌,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冒。
李师晚站在厨房,正用布擦拭刚洗干净的铁锅,一边忙一边开口,“卫掌柜阔绰,年前给伙计们的休沐饭食,都特意请我来烧。”
卫锦云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你也坐下吃两口再走,忙活这半日,哪能空着肚子回去。”
“不用不用。”
李师晚摆着手,将她的铁锅擦干净,找不到一点儿水渍后才放心重新背回身后。
她笑笑,“拿钱干活是本分,菜都齐了我也该走了。我爹还在家等着呢,再不回去,他又要念叨不孝啊不孝,你这李师晚年根底下还出去给人做席面,家里老人不管不顾咯。他真是的,管自己四十岁叫老人。”
卫锦云把点心递过去,“那带些点心走,我还没上新的蜂蜜小面包,给李掌柜尝尝。”
“这我喜欢。”
李师晚接过来,“那这我可就收着了,恭敬不如从命......祝卫掌柜新岁心想事成,来年也要更加发大财。”
“晚娘也是,是厉害的平江府第一厨娘。”
“这我也喜欢,你可真甜。”
李师晚哈哈大笑了几声,说完她出门牵起驴缰绳,冲卫锦云摆了摆手,驴车碾着雪,渐渐消失在天庆观前的灯笼光里。
长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卫锦云从柜台拿出写着字的红封,里面是鼓鼓囊囊的利市,往每人面前推了一个,“今年辛苦大伙了,拿着工钱与利市,好好过个年。”
顾翔先捧着大利市,立刻喊起吉祥话,语气爽朗,“谢卫掌柜!祝卫掌柜新岁生意兴隆,来年云来香的单子排到天庆观前街尾去,我要给云来香的地儿扫得更照面儿。”
她还说着用筷子夹了块酱肉,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
常司言拿着利市的红绳,笑得眉眼弯弯,“托卫掌柜的福,祝您新年万事顺意,小常明年给卫掌柜想出多多的段子,长一大堆羊毛给卫掌柜薅。”
她端起酒杯,跟卫锦云碰了一下,抿了口酒,又夹了筷鸡头米虾仁,鲜得眯起眼。
朝酒把利市往怀里一揣,动作干脆,“谢卫掌柜!祝卫掌柜新岁安康,咱们云来香越来越好!开春招了人,我跟晚雾还能多学些新点心的做法,往后帮您多分担。”
她也灌了卫锦云一杯。
晚雾的声音真诚极了,“谢谢卫掌柜......祝您新年一切都好,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都顺顺利利的。往后我会更仔细看灶,我会给卫掌柜做好很多好吃的。”
她说完,慢慢舀了勺莼菜羹,小口喝着,还是敬了卫锦云一杯。
卫芙菱趴在桌边,看着姐姐给大伙发利市,也凑趣喊,“祝姐姐新年有花不完的钱!”
卫芙蕖慢条斯理道,“希望姐姐再多长点肉。”
卫锦云笑着揉了揉姐妹两人的脑袋。
桌上的人边吃边笑,敬完卫锦云又去敬王秋兰,给卫锦云敬得晕头转向,又给王秋兰哄得乐开了花,前阵子江宁府来人的那些糟心事,也在一声声“祝王掌柜的裁缝铺子生意兴隆”中烟消云散了。
“砰”的一声巨响从铺子门口炸开,谈笑的几人立马涌到铺子门口。
雪地里,展子明穿着件裹着见雪色大氅,几乎和雪融在一起。他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支长长的线香,正弯腰点焰火。
火星滋滋舔过纸捻,他立马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赵记熟食行摆手,“香萍姐,快看啊快看啊!”
焰火窜上夜空,炸开一团金红交织的花火,映得雪地亮堂堂的,紧接着炸开时变成淡紫的流苏,慢悠悠往下飘,落在雪上转瞬即逝,再来的竟是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裹着中心的金蕊,绚丽多姿......
展子明举着线香笑,展文星则是拿着两只爊鸭抱着双臂。
他站在一旁,看着哥哥雀跃的样子,面上笑心中也笑。说好的在家温书备考,转头就跑到这儿放焰火。
自从爹娘去了,哥哥扛起了整个家,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了。
赵香萍牵着孟哥儿,春桃和小满跟在旁边,几人站在雪地里抬头看。漫天焰火还在炸开,金红的光屑映在赵香萍的斗篷上,她望着空中转瞬即逝的粉白花瓣,嘴角慢慢漾开浅淡的笑。
展子明在不远处冲她挥手,真是个讨喜的少年郎。
孟哥儿“噔噔噔”跑到展子明跟前,仰起脸伸开手,“子明哥哥,把手张开呀。”
展子明愣了愣,笑着照做,掌心刚摊开,孟哥儿就把东西倒了上去。
“这是阿娘给你的开心果。”
展子明捧着一把开心果,“谢谢孟哥儿,那我们一起看焰火好不好?”
孟哥儿立马点头,跟着他一起抬头望向夜空,新的一支焰火刚好炸开,淡蓝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翔望着天庆观前街口,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影子喊,“卫卫卫......卫掌柜,陆大人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里,惊帆的身影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马背上驮着好几个鼓鼓的布包,陆岚正牵着缰绳快步走来。
不过片刻,他就到了卫锦云跟前,就见卫锦云晃了晃身子,脸颊泛着些粉。
她伸手碰了碰惊帆背上的布包,声音有些含糊,“陆岚,你怎的让惊帆背这么多东西,累着它了。”
陆岚抬手扶了她一把,又悄悄收回,“给你买的,阊门眼下只要开着的铺子,我都买了。”
卫锦云眨了眨眼,忽然往他身旁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前,小声问,“噢......今日有鱼吗?”
陆岚点头,“有,在马背上。”
顾翔立马拽着常司言往惊帆另一头走,朝酒和晚雾也跟着,“我们去拿,卫掌柜的你跟陆大人说话,我们给惊帆喂草料去!”
几人将惊帆牵到一旁,七手八脚地卸布包。
雪地里的脚印一前一后,陆岚跟着卫锦云往河边走,积雪被踩出声响。空中时不时炸开焰火,金红的光屑落在两人肩头。河面结着薄冰,倒映着漫天焰火。
陆岚走在她身侧,轻声问,“你还在不开心吗?”
卫锦云踢了踢脚边的雪团,“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不生我气,好不好?”
他转过身,垂眸看她。
“我没生你那个气。”
“那你......”
陆岚愣了愣,但很快就被她抢了话头。
卫锦云抬着头,酒后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声音闷闷的,“你最近怎的只送鱼,怎的都不进云来香睡觉了?”
陆岚怔住,眼里满是吃惊。
他原以为她恼他之前装伤博她关注,才刻意不进铺子,却没料到她是在惦记这个。
焰火恰好在此刻炸开,淡粉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粉色袄子衬得她脸颊更红,
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让他方才在路上想好的话也忘了怎么说。
陆岚的紧张还没散去,听见她的话,几乎是立刻应声,“我以后都来,往后每日都来。”
卫锦云晃了晃脑袋,“我才不是这个意思......陆岚还要当百姓之光呢,不是只属于云来香的陆岚啊。”
她说完,脑袋忽然没了力气,轻轻倚在他的胸前,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甜酒味。
陆岚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手,虚虚护在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喝醉了吗?”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有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
空中的焰火还在炸开,金红的光映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粉色袄子被雪风吹得轻轻晃。
陆岚低头望着她垂着的眼睫,忍不住笑了笑。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低声唤。
“阿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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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鮆鱼馄饨是刀鱼馄饨,藏鱼是海蜇。
锦云:你怎的不来了[托腮]
陆大人:她在想我吗[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