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扫盲 ……
任青松没想到母亲会问这种问题, 他下意识地看了蜜芽一眼，迅速收回眼神。
清了清嗓子，轻咳两声, 用冷脸掩藏心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至少也得是小学毕业, 读过书的。学的不多也行，主要是要有一颗学习的心，我们可以共同进步。”
崔大妮阅历丰富, 一眼就看穿儿子的小心思，是想要找同道中人。
只是看目前家属院的架势，想要找小学毕业以上的适龄姑娘, 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行，娘按照你说的看着办。”
一旁的蜜芽却动了心思。
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出于对女生可以读书识字的新奇和向往。
那么现在, 她就是想要达到任青松的择偶条件。
虽然母亲和任青松目前都不再提及她和任青松的“娃娃亲”关系, 但是对于有着根深蒂固思想的蜜芽而言, 想要迅速抛弃掉嫁给任青松的念头，还是十分困难的。
自然而然，蜜芽一下子就决定了自己也要入学读书的事。
“三哥, 我听你的，我去参加扫盲。”
“这就对了！”崔大妮激动地拍手，自家姑娘总算是愿意听建议了。
之前在老家时, 她也曾催促家中的人参加扫盲。
但大家都兴致缺缺, 刚开始还好, 后来直接将扫盲的地方当成聊天的场合，做鞋垫的、编草鞋的、搓麻绳的……
反正是拉呱聊闲，不干正事。
想来，部队组织的扫盲总不会那样吧？
任青松也对蜜芽的回答很是满意，蜜芽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他相信, 只要蜜芽愿意接纳新时代的变化，一定可以越过越好。
他也不用再花心思，继续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家可以安安稳稳的。
还不等蜜芽主动报名参加扫盲，刘丽梅就拿着宣传单上了门。
“嫂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蜜芽直起腰，看见门口的身影，迅速扔下手里的杂草，兴奋地朝着门口靠近。
“来看看你，顺道嫂子有点事想找你和大娘帮忙。”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嫂子你尽管说。”
蜜芽一听，表情立即严肃起来，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看得刘丽梅是哭笑不得。
“你放心，是好事，还可以和大妮待在一起。”
说完，刘丽梅将手里的宣传单展示在蜜芽面前，直接了当地说：
“蜜芽，你最近应该也听说了部队要办学校的事吧？”
“听了一耳朵，听说还会有扫盲的。”
刘丽梅没想到她还没开口，蜜芽自己就将她的主要目的说出来了，当即激动地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扫盲工作，这对我们家属院非常重要。”
“今天我来，就是想要邀请你和大娘，一起参加扫盲，多学习些知识，出门做事都方便。”
“你别担心，我家大妮也去，你们两个孩子一起有伴。”
“是吗？”蜜芽惊讶地瞪大眼睛，眼中星光闪烁，心中的那点恐惧一下子消失殆尽。
刘丽梅咧开嘴笑，继续点头。
蜜芽激动地恨不得在原地蹦蹦跳跳，“那可真是太好了！”
兴奋过后，她才想起刘丽梅口中提及的剩余内容，疑惑不解地问：
“嫂子，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说，让我和娘一起去？”
“没错。扫盲不限制年龄，大娘自然也能去。只要是不认识1500个字的农民，都需要参加扫盲。”
“1500！”
蜜芽惊讶的喊出声，虽然她不知道1500具体是多少，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字，肯定很多，她能够完成吗？
刘丽梅并未察觉到蜜芽心中的担忧，继续解释情况。
“没错，低于1500属于文盲。”
“现在家属院的运行也开始正规起来，陈师长的媳妇是整个家属院的妇女主任，我和三团团长的媳妇佟嫂子是这座山的妇女工作联络员，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们帮忙。”
“妇女主任？”蜜芽又发现了一个新词。
刘丽梅看出蜜芽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反正就是，只要女的遇到困难，都可以找我们帮忙。”
这下子蜜芽明白了，妇女主任就是专门管女人的官。
她不由得对刘丽梅生出羡慕的情绪，“嫂子你可真厉害，都当上官了。”
此言一出，刘丽梅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明晃晃的花牙子上下晃动。
她也不知道组织是怎么选上自己的，但不妨碍她高兴。
她也没想到，一个在老家被欺压的人，反倒是在部队当上“官”了。
“蜜芽你这太夸张了，就是一个联络员而已，不算什么官。”
“我还着急和其他人家宣传扫盲的重要性，就不跟你多说了。扫盲在食堂进行，晚上六点半开始，你和大娘一定要记得来啊。”
“嫂子，我们会去的。”
蜜芽激动地挥挥手，痴痴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以前任青松对她描述女性能够工作时带来的震撼，远不如刘丽梅这个身边人一跃当官的震撼来的大。
在不知名的角落，一股念头暗自滋生。
不一会儿，崔大妮从地头回来，蜜芽将刘丽梅身份的变化，以及要去参加扫盲的事一起说出来。
崔大妮没想到里面还有她的事，她都一把老骨头了，眼神不好，这还能被算上。
但想到刘丽梅对她们一家的帮助，也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先去看看，充个人头，别让上头说刘丽梅工作不到位就行。
反正一个五六十的老婆子，也没有谁会真的认为她能够读书识字。
就此，家里两名成员都去参加扫盲的事就此定下。
任青松回到家，得到的就是这个重大消息。
想到两人都要夜晚出行，他想起部队也在忙活新兵的扫盲工作，当即来了主意。
“那正好，我在营区里给新兵扫盲，娘你和蜜芽在食堂，可以一起上下班，我也放心些。”
“整个家属院的人一起进出，你有什么担心的。”
崔大妮瞥了一眼说蠢话的儿子，继续手里的活计。
蜜芽这些天也算是明白了，三哥在娘跟前总是讨不了好，和她记忆中的场景一点都不一样。
甚至她开始觉得那些事都是睡梦中发生的事，离自己很远很远。
时光飞逝，很快就迎来了扫盲班正式开办的日子。
蜜芽和崔大妮特意比往常早一点吃饭，准备早点去食堂找位置坐。
想到大妮也是其中一员，刘丽梅还是组织者，两人一下山，就朝刘丽梅家走去。
正好遇上对方一家出门，那架势，把蜜芽看呆了。
有些不明所以地直接问出声，“嫂子，不是说只有大妮和我们一起参加扫盲吗？怎么二妮和大娃也一起？”
“大娃这个皮小子，晚上没有大人在家管着，我可不放心。二妮想着提前去扫盲班预习，我就同意了。”
刘丽梅的这番解释，听得崔大妮连连点头赞同。
尤其是二妮，爱学习的模样更是讨人喜欢。
“人多热闹，一家子在一起学习，更是好事，老婆子我也凑个热闹。”
两家在一定程度上如出一辙，除了家里的男人，全部到齐。
前往食堂的途中，蜜芽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情况，想要知道其他人家有多少来参加扫盲的。
知识的珍贵是刻在蜜芽脑子里的记忆。
按照她的预想，食堂的位置应该是很紧缺的才对。
可当到了食堂，稀稀拉拉的人让人目瞪口呆。
“嫂子，来的人怎么那么少啊？”蜜芽指着只有几个位置有人的食堂，疑惑地问。
刘丽梅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苦涩，长叹一口气。
“可能是大家都在老家参加过扫盲吧，对扫盲不感兴趣。”
二妮也对大家不来参加扫盲，恨铁不成钢，鼓着一股气说：
“不来就不来，人少一点，老师才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说的在理。”崔大妮赞同地点点头。
此时，时间刚刚六点十五，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刘丽梅怀揣着期待，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没看到一个人进门，向下弯的嘴角就上扬一个弧度。
在她看来，人来的多少，就是她们工作认真程度的证明。、
可直至到临近上课的时间，来的人一共也就三十多号。
要知道一共三个山头的人家，至少也要有近一百户人家。
只来三十多号人，刘丽梅和蜜芽她们两家就占了六个，再加上各自山头的两个妇女工作联络员的自家人组织带动。
真正愿意来参加扫盲班的人，一共也就十来号人。
看着凄惨的人数，刘丽梅和其他联络员，纷纷露出自责的表情。
不等她们消化心中的苦闷，负责扫盲班工作的崔宝珠昂首挺胸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斗志昂扬地踏上临时准备的讲台。
崔宝珠努力绷着脸，双颊鼓起的腮帮子用力收住，不想叫人因为她稚嫩的脸庞看轻。
“大家好！我们扫盲班的老师崔宝珠，你们叫我崔老师就行。”
崔宝珠一边说话，一边用粉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蜜芽看着台上光彩夺目的人儿，眼神中的羡慕根本藏不住。
崔宝珠写好字，扭过头，一下子就对上蜜芽闪闪发光的眼睛。
刹那间，一股热气在双颊蔓延，她差点绷不住，直接笑开花。
为了老师的尊严，崔宝珠只能将脸绷的更紧，脑子里提前准备的话忘的一干二净，直接开始教学工作。
“我们扫盲班的学习，直接从最简单的开始。”
说完，崔宝珠将自己的名字擦去，重新写上人民二字并标注拼音。
“来，大家跟我一起念‘人。’”
“人——”
蜜芽跟随着周围的声音，一起重复人字的读音。
“民！”
“民——”
“所以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人民，我们国家人民当家作主，人民是最重要的。因此，今天先学习人民两个字，上面是它的拼音，一样一样学。”
崔宝珠一字一句地引领，蜜芽不自觉地沉溺在对方营造的氛围中，学的入迷。
尤其是听到老师的解释，她更是心潮澎湃。
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谁能够想到呢？
崔大妮看蜜芽学的津津有味，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愿意学习就是好事。
一旁的大妮看着小伙伴入了迷，也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黑板上，跟随着老师的步伐，不停学习。
二妮就是为了学习来的，自然不会走神。
但其他人可就说不准了。
大娃本就是爱玩的性子，要他死死地坐在一个位置上几个小时不动，和受刑也没什么区别。
刚坐下不到半小时，身下的凳子就像是长刺了一样，不停地移动位置。
刘丽梅对读书识字也没什么兴趣，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强撑着认识这些歪歪扭扭的字体。
感受到身旁的动静，她直接朝儿子投去极具威慑力的眼神。
大娃被吓得身体一抖，像只小鹌鹑似的，不敢动弹。
而其他人，则是开始低声议论，显然是对读书识字没有任何的兴趣。
崔宝珠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要一转身，就会对上蜜芽发光的眼睛。
那一刻，她恨不得将肚子里的墨水全部倒出去。
于是乎，下面人群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崔宝珠的兴致却越来越高昂，把前来观察的崔师长看得是乐不可支。
崔师长傲娇地抬起脑袋，扭头看向妻子，得意地说：
“我早就说了吧，我们家宝珠可以的。你看她现在，完全不受外物影响，教的津津有味，整个人神采飞扬。”
闻言，许晴烟无奈地睨了丈夫一样，面带笑意地说：
“好好好！你看人做事最准了。”
两人见女儿做事如此专心，也不愿意打扰，转身离开，等着接女儿下班。
*
蜜芽觉得自己还没学到多少，时间突然来到结束的时候。
她不舍地望着黑板上的身影，眼神中都是难过。
崔宝珠看得心中一悸，忍不住出声安抚道：“明天一样的时间开始上课，大家记得来。”
“崔老师，我们明天一定会准时到的。”
蜜芽的声音喊的最响亮，再次引得崔宝珠笑的眉飞色舞。
崔宝珠努力压制住飘忽忽的心，甜蜜的嗓音故作严肃地警告道：
“回去记得完成老师安排的作业，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写会。”
“是。”
蜜芽也是在教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她和老师是一个姓，跟着娘姓，娘的名字叫做崔大妮。
回去路上，她忍不住询问母亲崔大妮自己名字的由来，怎么会和娘一个姓呢？
崔大妮说起这事还有些得意和自豪，一整晚被天书似的教学形成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