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争夺颍州
离颍州还有三十余里,宋乐珩便命令大军停下,在一处高地山头扎了营,好几日都没有再往前行军。
颍州的冬日比起江州要冷上许多,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天色阴沉,浓云像团墨似的铺在苍穹,散也散不去。中军帐里即使放着火盆,那帐帘一掀一合,冷风钻进来,依旧是透进了骨子里的寒意。
燕丞从外回来的时候,便见宋乐珩又猫在那张小案几的边上,身上裹着出征时李文彧送的那件厚实大氅,手里端着一盏药茶,正凝神瞧着案几上那张舆图。
这么几日,她已经把这舆图翻来覆去从早到晚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燕丞走过去,蹲在她边上,先是去碰了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凉意,不由得皱眉嘶了一声,从她手里端走茶碗,重新倒了炉子上温着的热药茶,才又放回她手里去,让她捧好取暖。
“这茶都凉了,你也不知道让蒋律重新给你续上。”说着,燕丞挪了挪脚下,凑得更紧些,肩头挨着宋乐珩的肩头,也抄着手看舆图,道:“你把张卓曦和金旺都支走,大军在这儿一停就是三天,等什么呢?再不进颍州,你不怕截不住王均尧?”
宋乐珩抿了口热茶,指尖指着舆图上的几条路:“从冀州到江州,总共三条路,其中一条小道,如今未化雪。要是王均尧的大军去翻山越岭,少说得走个半年,他不会走这边的。”
“那肯定啊,现在抢的就是时间,等到开春了,战况如何就不好说了。”
“另外两条路,是官道,掩蔽少。”
燕丞知晓宋乐珩的意思。这几天他都在负责打探王均尧大军的行踪,但真是奇了个怪,这么几十万人,居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现在又不是大雪天,这么多大军想要隐匿行踪,简直是难如登天。
燕丞对此也是百思不得解,摸着自个儿下巴道:“王均尧是不是还没出冀州?不行你往洛城那人去个消息,让他探探。”
宋乐珩摇头:“不可能。换成是我,我得到他王均尧损兵折将的消息,出兵只会快,不会慢。我怀疑……”她重重点了下颍州:“颍州有诈。”
“这王八羔子的动作能比咱们还快?”燕丞眉头一挑,思忖半刻,又回过味来转了话锋:“你这么一讲,倒不是没可能。那怎么办?这颍州,咱们是进,还是不进?”
“进。”宋乐珩说得斩钉截铁:“颍州拿不下,王均尧不死,图洛城便无望。等金旺那头万事俱备,我们,发兵颍州。”
“好。”
*
大寒这日,宋阀大军兵临颍州城下。
彼时,正值太阳破云东升,那天际似鎏金一般,裹挟着一道道刺眼的光束。颍州后方的山林里,不时飞出群鸟,盘旋着掠过高空。
宋乐珩骑在马上,领头于阵前,远眺着那山林里的动静。
燕丞在她旁侧,对着城楼上身着甲胄的守将卢一清吼道:“姓卢的,还不赶紧下来献城投降!跑利索点,别卸了你们家首辅的脸面!”
这卢一清年岁三十左右,被燕丞这么一吼,只觉脸上挂不住,青一阵黑一阵的。他忍了忍,没去置喙燕丞的挑衅,专注打量着宋阀方阵,喃喃道:“三个阵营,每个阵营怎会只有五六十列。”末了,他又问旁边的副将:“我怎么觉得,宋阀这军阵还不足十万人的样子?她宋乐珩有这胆子出兵十万过平江来找死吗?”
那副将也在仔细瞧,奇怪道:“是啊,末将也数了,每个阵营就只有不到六十列,会不会是宋阀的军阵阵型不同,站得紧凑,才显得人少?”
两个人还想再仔细数一数,宋乐珩见他俩聊上了,便给燕丞递了个眼色。
燕丞冲旁边的小兵伸了手,朗声道:“去,把老子的弓拿来。”
两个小兵当即抬来了燕丞惯用的那张大弓,又递上一支羽箭。燕丞搭箭拉弦的同时,宋乐珩就面无表情地叮嘱道:“别把人射死了,不好交代。”
“放心。老子瞄的是……他这个副将!”
尾音落定,利箭脱弦而出,猛地射穿那名副将的肩膀。羽箭穿身无踪,只腾起一大片绽开的血雾,溅了卢一清一脸。那副将捂肩痛嚎,宋阀军阵则是响起士气
磅礴的喝彩声。
卢一清顿时大怒,指着燕丞恼道:“燕丞!你竟敢伤我副将,你……”
“卢将军。”宋乐珩开口打断。
卢一清话音一滞,宋阀的军阵顷刻也安静下来。
“这一箭,是我还卢将军的礼数。若再不打开城门,我只能伤了与卢氏本就不太多的情分,强行叩开这颍州城门了。”
腔调里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让卢一清不得不正视城楼底下的主帅。
燕丞跟道:“听到没,姓卢的!立刻滚下来献上印信!否则,我一马当先,强攻颍州!”
燕丞一声高喝,军士的呼声再起,高亢整齐,似要催破颍州城。
卢一清咬了咬牙,转头看了眼倒在地上捂肩喊痛的副将,将人踹了一脚,在一派嘈杂的誓师声中大喊道:“没死就起来答话!城里都准备好了没有!”
那副将忍痛翻起身来,跪在地上答道:“都、都准备好了,只需……把宋乐珩引到将军府去。”
“好。”卢一清心绪把定,再次转向宋乐珩,道:“向宋阀主献降,是我当为之事。毕竟,宋阀主与贺首辅在交州是结下了不可言说的深厚情谊,我卢氏又与贺氏一衣带水,向来是谨遵贺首辅之言。”
“你他大爷吃屎了!说话这么臭!”燕丞张嘴就骂了一句。
他这一骂,卢一清也忍不了了,气恼道:“燕丞!你好歹也算是天潢贵胄,落到今日田地就算了,怎么言谈也变得如此粗鄙!”
“你是第一天挨老子骂了?老子告诉你,你再阴阳怪气,你那舌头就保不住了!指不定明早是出现在猪粪还是老鼠屎里!”
“你……”卢一清气得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大抵是不想和燕丞当场对骂,又对宋乐珩道:“宋阀主要入城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宋乐珩不动声色道:“说。”
“你领大军入城之后,不可伤我颍州百姓一人!若否,今日我誓死也不会打开城门!”
“什么狗东西,还突然给他热血上了。”燕丞不满地吐槽了一句。
宋乐珩按住他,心知卢一清这话里有猫腻。
世家子弟若能有如此爱民,盛朝就不至于覆灭,交州那桩惨事也不会发生。她看看紧闭的颍州城门,料想今日这里面,定是给她打了个困兽的笼子。这颍州之外的地势,一马平川,后方约莫三四里路,是那群鸟惊飞的林子。而正前方至少远隔十五里,才有一座能够隐蔽迂回的山林。
假设王均尧的大军就藏于城中和那后方的林地里,此时她拒绝进城,两方发生白刃战,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这一局,她必须赌。必须在颍州城里给王均尧造成第一次折损。
稳住心神,宋乐珩对卢一清道:“我答应。宋阀素来亲民,从不伤及无辜百姓。卢将军还是抓紧时间,打开城门吧。”
卢一清从那上头睥睨着宋乐珩,眼中神情变幻了好几波,从不屑到嘲讽,从嘲讽到阴毒,实是精彩至极。等那心里大抵都想好了让宋乐珩怎么死,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接过副将递来的印信木盒,双手捧着,下了城楼去。
宋乐珩的目光凝住在城门上,话却是对燕丞说:“王均尧十有八九在里面。他想给咱们做个擒王局,咱们也依他的意思,将计就计。入城之后,先别动手,等王均尧现身。”
“听你的。这王八羔子今天肯定跑不了。”
燕丞说着,从马鞍后面的布兜里拿出那套黄金锁子甲,又伸手拉过宋乐珩的马缰,把她的马拽得离自己近些。
宋乐珩正是一惊,他就不由分说的把黄金锁子甲套在了宋乐珩的身上。宋乐珩被那重量突兀的一压,几乎快要直不起腰背来,皱着眉头道:“我有轻甲呢,这副锁子甲是让你穿的,你套我身上干什么。”
燕丞还在给她整理着锁子甲的前后,完了不放心,骑着马围着宋乐珩绕了一圈,看有没有疏漏之处。
“这颍州一进去,就是近身战,轻甲不顶事,你得穿副结实点的。”见锁子甲只护得住前胸后背,四肢却是毫无遮挡,燕丞还是不放心道:“要不算了,你别进去,让我去就是。真有牛鬼蛇神,你等我杀干净了,再进来。”
“今日这城里城外,都不会安生。”
宋乐珩刚应了这么一句,颍州城门轰然打开。卢一清捧着印信木盒站在前头,一条不足十丈宽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无数百姓聚于卢一清的身后,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城外的大军。一眼看过去,竟望不到这人群的尽头。
这一幕,安静得很是诡异。
和宋乐珩回到江州时,自发相迎的百姓截然不同。这些人的脸上,要么是麻木恍神的,要么,就像兽在等待即将入口的猎物。
宋乐珩和燕丞互看一眼。那卢一清已经带着少数士兵走到近前,举高了印信,一脸不情不愿的神情,冲宋乐珩道:“颍州守将卢一清,迎宋阀主入城!此为颍州印信,请宋阀主纳降!”
人半跪下去。其余的颍州将士、路边百姓见状,也都跟着卢一清跪下。
宋乐珩示意身侧的蒋律去接了印信检查。燕丞则是冷笑道:“卢一清,你这降投得像是很不情愿啊。你都这么不情愿了,还提前安排了百姓来夹道相迎呢?”
卢一清哼声道:“卢某非是投降,而是献降。我献降,单是因为贺首辅的许诺罢了。”
他抬起头来,那讽刺之意更为明显了,直直地落在宋乐珩的身上,就差撕破脸说出来,他看不上宋乐珩的出生,看不上宋乐珩的做派,更看不上……
宋乐珩的性别。
如果不是因为贺溪龄,他绝不会向一个女人屈膝下跪。
宋乐珩并不在意卢一清心里那些成见和不甘,只是无动于衷地睨着他,听他故意激将道:“城中百姓聚于此,只是怕不迎军阀,会被军阀屠杀。宋阀主是掌兵之人,不会是怕了我颍州的百姓吧?若如此,宋阀主何不龟缩回南方?”
宋乐珩尚未说话,燕丞就已是勃然大怒,刚想对卢一清发难,宋乐珩便骑着马往前些许,居高临下的对卢一清道:“浮夸了。当年杨彻屯兵高州城,我领八百人入城的时候,你,连颍州守将都不是吧?”
卢一清的脸色瞬间臊红。
“无功无绩,怎敢在我面前耍花架子的?啧。”
如此杀伤力巨大的啧完这声,宋乐珩当先领着亲卫队进了城。燕丞一声令下,大军变阵,列为四队,也紧随其后。
马蹄扬起的灰糊了卢一清一脸,卢一清恨恨地咬紧后槽牙,让一名士兵牵来了他的坐骑,翻身上马,急急忙忙赶到前头去领路。
城中的氛围怪诞至极,蒋律和冯忠玉都不由得领着亲卫队缩小了圈子,紧紧护在宋乐珩的身周,燕丞也是寸步不敢远离。
宋乐珩一面观察着颍州的大街小巷,一面漫不经心地问走在她左侧的卢一清:“说是夹道相迎,这怎么一点欢呼声都没有的?卢将军嘴里的相迎,颇是虚伪啊。”
“这些年战火不断,百姓吃完这个军阀的苦,还有下个军阀的苦,对军阀哪有什么发自内心的相迎。不过,前方不远就是将军府,我已为宋阀主备下了酒宴歌舞,聊表我的心意,宋阀主不要嫌弃才是。”
“怎会。今日卢氏的心意,我都记下了。”
噙着笑说完,宋乐珩定睛看向长街尽头。一座恢弘大气的府邸就在百丈开外,那些所谓的“百姓”竟是从城门口一直堆积到了将军府外。
此后的一路,除了马蹄和脚步声,便再不闻其他的声响。
到得那座府宅外头,卢一清率先下马,假做着恭敬的姿势迎候宋乐珩。静谧之间,能隐约听到那关着的门后头,传出忽轻忽重、忽急忽缓的乐声。
宋乐珩审视着门头上挂着的硕大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将军府三字。燕丞则是吸了吸鼻子,挑着眉头对她道:“猜,我闻到什么味儿了。”
众人相继下了马。宋乐珩上了几步台阶,燕丞紧随在她身旁,只手掌着腰上的剑柄。等站定了脚步,宋乐珩才慢悠悠地问:“是嗅到血腥味儿了?”
“不是,是兵器的味道。”燕丞瞥了眼同样跟上来的卢一清,笑道:“卢氏迎接咱们,看来是用了心的,你想好怎么赏赐卢将军了吗?”
“你有好的建议?”
“要不我削了他脑袋,给你拿回去插花吧。这是他们卢氏难得的殊荣。”
宋乐珩颔首:“也好,总归是要春日了。”
卢一清听两人这口吻,脸都气得狰狞不已。待他走到将军府门口,态度登时一变,怒喝道:“你二人死到临头,还要大放厥词!今天,就是你们宋阀的丧期!”
话罢,他推开厚重的将军府大门。霎时间,满街的百姓暴起,蜂涌着杀向宋阀将士。近处的“百姓”个个撕开了外裳,露出里面冀州兵的金红色军服,亮出冷锋,冲向宋乐珩。蒋律和冯忠玉立刻领亲卫队迎上,双方战成一团。
杀声震动长街,夹杂着无数刀兵刺穿血肉之躯的动静。
而那将军府之内,确有歌舞,只是在开门的刹那,舞姬便似潮水退了。门口的影壁早被敲碎了,打眼就能看到正堂里,正左拥右抱笑语不断的王钧尧。那院子中,还站着两个将领和少量的精兵。
王钧尧颇有兴致地喝完了旁边女子喂过来的酒,然后才站起身来,一边朝宋乐珩走,一边朗声道:“他娘的,老子等宋阀主好久了!你要是再不来,老子都没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