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重回匪寨
宋乐珩和魏江曾在洛城有过一面之缘。且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一面之缘。
那年的宋乐珩刚到洛城,人生地不熟,做的是男装打扮。这盛朝官员的选拔都是通过世家举荐,因为这种腐朽的制度,世家的权势甚至凌驾在皇权之上,其中又以当朝首辅贺氏最为德高望重。在贺氏之下,还有崔氏、卢氏、郑氏三个百年世家。朝中的官员有一半姓贺,另外的四成,则是这三家门生,只有极少数,是皇帝亲自拔擢上来的。想要在洛城里闯出个名堂,没有别的法子,唯一的路,就是去这几家递拜帖,拜入其门下,
再混个五六七八九十年,兴许就混出了头,能在朝廷里捞个官当当。
宋乐珩那阵儿也想去贺氏递拜帖的,但她还在琢磨要不要打平南王府的名号,毕竟,有点家世和没有家世的待遇截然不同。彼时,她站在那豪门大宅外下细思量,意外看到魏江被贺府的下人打了出来,那下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魏江,说他是贱民生的贱种,不该踩贺府的门槛。
魏江此人,是宋乐珩见过最能屈能伸的,他一听这话,当即从地上爬起,狗爬似的爬到贺府高高的门槛前,抬起袖子把门槛上的鞋印擦了个干干净净,还顺带把贺府门口的地板都擦了一回。
宋乐珩当时就惊了,要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必然不行。她站在街角处,看了魏江许久,看他对着下人好一通吹捧,竟是真的把下人吹得眉开眼笑,隔了会儿就将他引进了贺府。
但没过太久,魏江又出来了。他这人面上不显事儿,宋乐珩也看不穿他在贺府里的境遇,便有心找他套套话,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对方面善,索性相邀上酒楼。
魏江那时穷得叮当响,所有的钱财都拿来做了身看着华丽的衣裳,他自然以为宋乐珩要请他吃饭。而宋乐珩的盘缠也早就花光,还以为魏江要请她吃饭。于是,两人点菜都不见客气,吃到最后,两人愣是在酒楼聊了两个时辰,聊得口干舌燥都没人去结账……
宋乐珩寻思,完求,这下是大年初一打拼伙,两个穷鬼撞一处了。
虽然很不光彩,宋乐珩最终还是选择了先一步尿遁。毕竟,吃霸王餐传出去,名声就更难听了。
至于后面的事,宋乐珩也没去打听来给自己添堵。直到今日异地再见,她才发现当初那个在贺府门口擦地板擦门槛的魏长轩,竟然成了漳州刺史魏江……
魏江面上还带着笑,但宋乐珩看得出,他要把牙齿都快咬碎了。宋乐珩只尴尬了片刻,很快就神情如常,道:“原来魏兄改名了,让我一时不知是故人。早知你在漳州,我应当早去拜访的。”
魏江哼笑一声,驾着马行近。
吴柒小声道:“你认识他?什么时候的事?不会又是你的风流债?”
宋乐珩也小声道:“我和他吃过霸王餐,我先跑了。”
吴柒:“……”
他是怎么摊上这么不光彩的兔崽子的?!
魏江恰好也行到了宋乐珩的左侧,幽幽道:“拜访我?说笑了。你若是早来拜访我,这岭南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魏某也是真没想到,昔年骗吃骗喝的下三滥,竟摇身一变,不仅成了个女人,还是妄想逐鹿天下的军阀之主。可笑,实在可笑。”
“你说什么!”吴柒神情一冷,转手摸上腰间短剑。
宋乐珩将人按住,面上照旧笑容可掬,道:“哎,魏刺史这话说得就伤感情了。那怎么能算是骗吃骗喝呢?顶多是我二人生了误会,都以为是对方请客罢了。”
魏江恨恨注视着宋乐珩,眼看人已到齐,旧怨算归算,时间也不能耽搁,便领着送赎金的队伍一道出了城门,往松谷坡的方向去。魏江三人在前,车队紧随其后。天色阴沉,鸟雀啼鸣荡在山间,显得有几分尖锐刻薄。
“误会?恕我眼光浅薄,没见过像你这样脸皮厚的。你找我搭话,我知无不言,你竟还以为我要请客?你什么身份就值得我请客?你若是没钱,你便该直说,你吃一半独自跑了算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
魏江越说越生气,说到激愤处又卡了一下,仿佛觉得后面的话太过丢人,生生给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火,道:“女子难相交,此话我算是领教了。”
吴柒本来听魏江这些言语,多少也有点上火,但看宋乐珩都没发作,便也没吭声。
宋乐珩不见气恼,只道:“魏刺史,你看我是个女儿身,要是被酒楼的掌柜逮住,揍我一顿,再让我洗三五个月的碗,我这身子哪撑得住。”
“那我就撑得住?!”魏江嗓门提高,气得直接破音了。
“我看你门槛地板都擦得,还挺熟练,洗个碗应该也不在话下。”
“你!”
魏江脸色涨红。这些旧事翻出来,全是他的黑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左右连早年的名字都改了,这些琐碎也该一起翻篇。魏江再深吸一口气,打住了这个话题。
“此回,有没有把握救出李公子?莫说我没提醒你,这李公子是李家的命脉,他若出事,你在这广信也休想安然。”
“六七成把握吧。尽人事,听天命呗。”宋乐珩懒懒答了一句,打量着魏江道:“魏长轩不是挺好听的吗?你为什么要改名?命里缺水?”
“关你何事。”魏江一脸没好气:“还有,你的人劫了我十六艘战船,等李公子回,此事当一并了却。”
“你怎么攀上李保乾的?也去给他擦地板擦门槛了?”
“姓宋的!”魏江忍不住愤怒高吼,吓得自己的马都惊了一回。他好不容易控住马,第三次做了个深呼吸:“过往之事,传出去你也没什么脸面,既是军阀之主,吃白食的名头就好听吗?”
宋乐珩打着哈哈:“我就是好奇,想知道魏刺史的立场罢了。”
“哦?我不管是何立场,宋阀主只需知晓,我和你,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立场!”
“话说得太早了。你知道帮李氏养私兵,是杀头之罪吧?那说明魏刺史也没有那么忠于朝廷。你既和李家是同一立场,李文彧已经答应我,只要我能将他救出来,李氏为我所用。魏刺史如何想?”
魏江眉头一皱,脸色沉沉地骑在马上。转过了山道的一个弯,他方才道:“你一个女人,莫不是真想竞逐天下?”
“怎么就不行呢?”宋乐珩扬高眉梢。
魏江斜眼瞄着她,嘲笑了一声:“狂妄。如今的中原虽是烽烟四起,可你这军阀……呵,说是军阀,也言过其实了。邕州有多少兵力,你心里清楚。你为何来广信,为何要拼上性命救李文彧,你心里也清楚。我帮李氏养私兵是一回事,造反却是另外一回事。这李家,不是这位少主一言便可定。有我在,你想打这李家的主意,难。”
“那……咱们骑驴看唱本?瞧瞧?”
“那便瞧瞧吧。我也想看,宋阀主还有多少令人刮目的本事。”
说话之间,队伍已然抵达了松谷坡。
魏江命人将板车上的三十箱金银整整齐齐地抬下,摆放在地。等东西卸完,他一刻也没作停留,领着人便下了山。吴柒听魏江一路上都在阴阳怪气宋乐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他骑马来到宋乐珩边上,冷冷盯着魏江远去的影子,道:“等回来后,做掉他。”
“不着急。这人留着有用。他既表明不愿造反,到时候让他去向燕丞投降,他铁定跑得快。”
吴柒估摸着宋乐珩已有盘算,便没再多说。宋乐珩趁着还有时间,索性打开系统商店,准备换个防身的东西。她为了拖延,胡诌出李氏有金丝云霓软烟罗,眼下衣服没带回匪寨,搞不好秦行简都不会等到
清点完赎金,就要弄死她。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一如既往没翻出什么正经玩意儿,不过,她找到了一个道具,叫……
一胎八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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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乐珩:“……”
宋乐珩捂住了头。
吴柒关切道:“怎么了?”
“头疼……我头好疼。我为什么要受这狗系统如此歹毒的攻击。”
吴柒正左右巡视哪来的什么攻击,就在这时,匪寨二当家骑着马带人前来接应了。宋乐珩没得选,飞快兑换了二十个道具备用。那壮汉土匪勒马停在她面前,其余土匪便将三十口大箱子陆续搬上马后套着的车上。宋乐珩和吴柒关注着箱子锁扣偏金色的三个防水箱,壮汉土匪则是审视着宋乐珩,问道:“老九,这娘们有异常吗?”
吴柒摇摇头。
壮汉土匪又问宋乐珩:“老大要的东西呢?”
宋乐珩装着可怜道:“没偷着。老夫人说是把那东西送进都城,进献给皇帝了。”
壮汉土匪顿时大怒,操起腰间大刀,刀没出鞘,却是夹着风往宋乐珩扫过去,打在宋乐珩的肩膀上。吴柒想帮她挡,可又不能帮,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乐珩被打落下马。宋乐珩被摔得周身剧痛,尤其是肩膀处,疼得她一口气卡在喉咙上,难上难下。她受伤的手剧烈颤抖,全然动弹不得。壮汉土匪指挥着另两个土匪将她架起,喝骂道:“你敢耍我们老大!等回了匪寨,有你好受的!”
他命人将宋乐珩也丢在装箱子的车上,带着人一路疾驰回了匪寨。土匪们忙着清点金银,秦行简暂未现身,宋乐珩便又被关回了营窟里。
那营窟之中一片漆黑,宋乐珩被人推进去,险些跌倒。身后的门一关上,她便什么也看不见。她捂着吊甩甩的一只手,疼得满头冷汗,正想费力打开系统换一颗鲛珠,就见半丈开外,忽然亮起了一抹淡白的光。
她定睛一看,走之前留下的鲛珠从一块布料底下露出来。李文彧仍是躺在干草上,身上还穿着她的外裳,见是她回来了,抿着唇看了她半晌,看得自己眼里水汪汪的,哼了一声就把头转向了墙那边。
“你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宋乐珩忍着痛,坐到李文彧的旁边,龇牙咧嘴道:“回来救你。”
躺着的人一僵,听了这话,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偏生还嘴硬道:“我用得着你救?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人!你走就走了!我才不用你回来救!”
“真的?那我走了。”宋乐珩作势要起身。
李文彧压根儿忘了她走不了,只急得回过头来,主动拉住了宋乐珩受伤的手。宋乐珩疼得整个人都小幅度地激灵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一条线,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李文彧没觉察她的异样,语气又软下来,道:“不要……你不准走。”
“你刚不是说……不需要我救?”宋乐珩满头冷汗地打趣。
“我那是……我那是……”
“你那是死鸭子嘴硬。”
“我、我嘴硬怎么了?”李文彧吸鼻子道:“你明明说过的,有你在,可你当时就那么走了!走之前还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好歹……好歹安慰一下我啊!你好歹告诉我,你会回来啊……”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文彧哑了一瞬,先前的万般怨怼都在这句话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乐珩走后的这几个时辰,他把宋乐珩的祖宗都恨不得骂了一遍。要不是宋乐珩赶跑邕州的商贾,这些商贾就不会来投奔他。要不是这些商贾投奔他,他也不会把这人安排在别院,在别院办那个鬼夜宴,那土匪就不会趁机绑了他。说来说去,都怪宋乐珩!
可是……她回来了。
逃出了匪寨,又自己回来的,简直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李文彧的喉咙有些发堵,呢喃道:“为什么要回来?生路都摆在你面前了,怎么还要回来送死。”
“……”
宋乐珩麻着脸想,他爷的,她能怎么办?
不收服李氏,她就稳不住岭南。稳不住岭南,还说什么通关游戏?那她迟早不都得死吗?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第二支线究竟是个什么鬼,只是猜测得收服几个死心塌地帮她打天下的人,而李文彧极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她也很无奈,由衷感叹了一句:“没办法。你在这,我能怎么办。”
宋乐珩当真是没有半点撩拨的意思,可听在李文彧的耳里,这话不亚于生死相随此情不渝……
他握着宋乐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红着眼睛道:“你以后……不可以再丢下我一个人面对危险,你、你要保护我的,你不在,我……我害怕。”
宋乐珩:“……”
这是人高马大八尺男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李家的孬种是全长他一个人的身上了吗?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觉得她和李文彧这发展的方向有点怪怪的,但碍于此情此景不太适合把心里话骂出来,她便转而问道:“你伤势怎么样?还疼不疼?严重吗?”
“不动就不疼,动一下就疼。我好饿,你回来带吃的了吗?我想吃抱月楼的烤鸭,想吃牛肉汤,想吃甜肠,还想吃……”
“你吃个鸟……”
李文彧眼里的泪花还没完全消下去,闻言眼珠子微微一颤,盯向宋乐珩。宋乐珩想到他的伤势不能激动,话音立刻转了个弯道:“你吃过鸟蛋吗?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掏鸟蛋。”
“真的?”李文彧眨巴眼:“你说的……是正经鸟蛋吗?”
宋乐珩:“……”
宋乐珩:“?”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李文彧的脸上飞起一团淡淡的红,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忙补充道:“那、那你说的什么鸟蛋?天上飞的那种鸟?它们是下蛋的?好吃吗?你亲自弄给我吃吗?”
宋乐珩一句骂人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便听外面有土匪喊道:“快点清点!老大发话了,一炷香内,必须全部清点完!”
李文彧也听到了土匪的话,心中有些恐惧,问道:“爹娘还是把赎金送来了?”
“嗯。”
“那……土匪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宋乐珩默了一默,稍微侧过身,郑重地看着李文彧,道:“李文彧,我现在说的话,你要一个字一个字牢牢记住,这关系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