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佛前伏魔 那为什么大家都叫你王妃?
冯般若对于他识时务感到甚为满意。
郗道严选择韩灵智, 还有一个原因。韩灵智在朝廷中颇有名望,如今冯般若要咬死靖王谋反, 那么由韩灵智来揭露此事最为稳妥不过了。
宋俞宛如游魂一般去裁缝铺取回了龙袍。因为时间太紧,所以针脚等各个方面都十分粗糙,但是只要上边有五爪金龙的纹样,此物便是靖王谋反的铁证。
宋俞不敢直接跟绣娘说“我要绣个五爪金龙”,只跟她说,“我想绣一条金色的蛇。”
等蛇绣完了,他又建议道:“我觉得这两个地方加两只脚会更好。”
“再加两只。”
“再加一只吧,这样比较艺术,有美感。”
生动地演绎了画蛇添足。
他看到郗道严,忍不住问他:“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谋反吗?”
郗道严正在窗框前看书, 闻言道:“怎么会呢, 宋郎君, 您想多了。”
宋俞怀抱着龙袍,抖落也不是, 拿起来也不是。他哭丧着脸道:“这回由不得我不问为什么了,郗兄, 烦请您告诉我吧,我死也想当个明白鬼。”
郗道严放下书本, 远远地向南瞥了一眼空相寺的方向。大名府的风已然萧瑟, 四处踊跃着一股清新的冷冽, 良久他道:“宋郎君,您也不必着急。明日,您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夜色如墨,空相寺后山禁地。
在冯般若的授意之下, 韩灵智带领着麾下最精锐的几个斥候正在进行地毯式搜寻。
不一会儿,前方就陆续有人回报:“郡主,发现大量制药器具,还有尸首。”
“死者死状凄惨,面色青黑,与相州瘟疫病患无异。”
还不错,但还不够。
“继续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她下令,随后俯身而下,和几人一起搜寻起来。几人几乎将石窟翻了过来。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靖王谋反的罪证。
靖王竟谨慎至此?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她找到一个较之其他显得较为金碧辉煌的石窟,将自己怀中的龙袍掏了出来。她仔仔细细地将龙袍铺到桌上,定睛细看,脑袋瓜登时里“轰”的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啊?
衣料勉强是绫罗,只是品质下乘,一看就是几块布拼到一起的。绣工又莫测,上头这个龙……
说是龙吧,它却形容柔软,一双软绵绵的大眼睛。说是像蛇吧。偏偏头上长角,又长了六个脚爪。
冯般若一言难尽地偏过了头。
“你们几个,来看看这是什么。”她出门打了个呼哨,随后韩灵智带着两个暗卫向她走来。目睹如此的一件衣服,大家都不太确定的样子。
“这是龙袍吧?”
“应该是吧?这也不像蟒袍啊?”
“我看像是蛇袍。”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罢了是由冯般若拍板:“此物一定就是龙袍了。说不定是什么绣工不佳的人给靖王绣的,所以他格外珍藏了起来。”
“有理,不愧是王妃。”大家纷纷拍起她的马屁。
冯般若难得生出一丝羞愧。
翌日,转轮天王殿开光大典。
轮转圣王乃是“护持正法、统御四方”的象征,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以正法治世的理想君主。殿内金光熠熠,檀香袅袅,万丈佛光映照法身,一时之间恍如光明神国。巨大的转轮天王像垂眸俯瞰,宝相庄严,吟哦之声不绝于耳。而在那常人难以企及的佛像背后、厚重的帷幔阴影之中,冯般若正盘膝坐在那里。
她昨夜来的时候,已经先被此情此景震惊过了。彼时她还没有推开大殿,隔着一扇门,就有无尽佛光倾斜而下,照得她的周身暖意融融,仿佛有无尽神圣自光中而来。
此刻靖王手捧祭文,志得意满,仿佛已见龙椅在望,一步一步走进光明之中。
他比过去老得多了,此刻的神情也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样子。她过去见他时,他总是笑呵呵地,一双眼睛望着她,流露出一点慈爱的神情。可是现如今,那点慈爱早已化为泡影,他站在她面前,但看不到她,只有她和轮转圣王能够看见他此刻眉眼之中的志得意满。
熏天的权欲几乎让她睁不开眼,渐渐就要垂下泪来。
靖王在漫天的祝祷声中缓缓上前,他嘴角的微笑再也压制不住,他听着那些齐整的经文,此刻几乎与满天神佛站在一处。而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距离那佛像巨掌最近的一刻。
“哐当!”
从轮转圣王的头顶跃下一个少女,她红衣猎猎,手持一根法杖,长发飘忽在脑后,宛如一个轻盈的鬼魅,又宛如一只赭色的神兽。她越过无尽檀香点燃的白雾屏障,斩破他面前的一切幻想。
“谁?!”
“是我!”冯般若道。
“慧能?”靖王一怔,随后笑了。
冯般若亦笑了。
“我是冯般若。”她道。
瞬息之间,杀机迸现。帷幔翻飞之间风声猎猎,由梁上另外跃下数十名甲士,如同神兵天降,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将佛殿照得雪亮。门外,靖王那两名心腹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早已埋伏在侧的军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了脖子。
靖王扫过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最终落在自轮转圣王头上跃下的冯般若身上,“郡主如今是要造反吗?!”
“造反?”冯般若笑了一声,“殿下,看来你不仅擅长在佛前妄语,更擅长颠倒黑白。”
“昨夜我在后山的石窟之中找到了些东西,您想看看吗?”她笑道,“您藏它藏得真严实,差点连我都没有把它找出来。但是既然如今我找到了,就必不能轻轻放下了。”
“你找到了什么?”靖王面色一沉。
韩灵智此刻已经突破前院的驻军,提刀而来,闻言接了一句:“是龙袍。”
“龙袍!”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惊呼。
冯般若从自己的怀中抽出明黄色的龙袍一角,靖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靖王殿下,难道以为这世上就真的有不透风的墙吗?”冯般若截断他的话,步步紧逼,语气凌厉如刀,“除了这龙袍之外,后山石窟之内,尽是你用活人试药、炮制瘟疫、戕害相州无数生灵的魔窟!”
她目光如电:“你散播瘟疫,私制龙袍,窥伺神器。事到如今,靖王,你还有何话说?!”
靖王看着那件凭空出现的龙袍,看着周围刀剑的寒光,看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刻尽数被冯般若击碎,他身体剧烈摇晃,猛地跌坐在地,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靖王殿下,”冯般若笑道,“愿赌服输吧。”
靖王惊怒交加,脚下猛地一踩机关,地上无端裂出一道空隙,原是他早为东窗事发预备的密道。他欲从密道遁走,却不及冯般若手快,冯般若手中法杖化作一道金光脱手,“锵”的一声将他后心死死钉入金砖。
靖王已死。大名叛军宛如群龙无首,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韩灵智走进大殿中来,冯般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就说了,那东西是龙袍吧?”
韩灵智道:“如今靖王伏诛,王妃当居首功。这龙袍,可能需要下官代持,作为物证择日呈送上京。”
冯般若自然无有不应。她将龙袍递给他,周遭无论是僧侣还是军士,都不敢多看那龙袍一眼,因而谁也没发现那姿态扭曲诡异的龙。
她走出大殿的门,又看见伫立在大殿之后的四人。唯有郗道严脸上显出个真心的笑意:“恭喜您,功成行满,百举百捷。”
其余几人神情恍惚,许久之后是江碧同首先问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冯般若。”
“那为什么大家都叫你王妃?”
冯般若脸上难得显出个犹豫的神色。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半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过去,遥远的那个世界,我曾经是王妃,是郡主,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可如今我不是了。”
“我就是冯般若。”
“是和你们的朋友,冯般若。”
此后,在韩灵智的主持之下,靖王叛军尽数给他收编。朝廷降下封赏令,并调遣了大量医工、药材赶赴相州,以解相州之祸。冯般若也亲自去了相州,不敢说主持工作,只是学了很多遇到瘟疫时该如何处理的办法。
与这件事一并传回邺城的还有冯般若给江碧同父母的手书。江碧同不肯嫁人,她便以颍川王妃的身份作罢了江碧同和宋俞之间的婚事。江碧同想跟着她,如今她便是颍川王妃身边的女官了。
江郎主收到手书时脸都绿了。他一想到自己差点打了颍川王妃,就懊恼地想要上吊。但是江碧同由此成了王妃身侧的女官,这样的造化,又是他此生从不敢奢望的。
江碧同勇赴大名府的故事也在邺城传遍,正如冯般若那日跟她说的一样,她只要真能做出些成就,真的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总会悄悄地发生变化,总会默默地影响到一些人。
快要到年关的时候,相州瘟疫已再不成气候,随后郗道严向她提议启程去朔州过年。朔州是大虞联通北海郡国的最后一道关卡,一边接壤是柔然,一边紧紧依靠北海郡国。冯般若欣然应允,江碧同自不必说,是要跟着她的,李自秋也说天寒地冻不好走,愿意护送他们一程。而宋俞则要回家去了。
他已经知道,他心存喜爱的人是他远远高攀不起的存在。他和江碧同不一样,江碧同可以留在她身边做女官,但她身边是没有他的位置的。他和李自秋也不一样,李自秋是一介武夫,从没想过跨入仕途。
而他要回去,继续努力读书,随后举孝廉,入朝为官。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这是他的优越感所在,也是他的劣势所在。但是他想,没关系的,只要他能入朝为官,就能光明正大地再靠近他们一些。
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会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对她有用。
因此宋俞在相州和他们分别。而其余四人,则辞别了韩灵智,一路继续北上。就在新年将至,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放炮仗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