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穷途
谁也没有想到顾清修的病症会在一夜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便加重了许多, 他如今这般模样,莫说是清醒时刻无几,便是能醒来, 恐怕也无法再上朝了。
秦韵柳刚从侧殿里出来还没喘口气, 就又被路眠扯着到了正殿,而且情况比之柳臻颜还要紧急许多。
她与李怀使尽了浑身解数, 也只能勉强减缓那青紫蔓延的速度。
“太子殿下可能等不及柳小姐试药了,以现下的蔓延速度,最多只剩五日。”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有可能是三日。”
李怀当机立断道:“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呢。”
“治是一定要治的,只是手段便不免要激烈起来。”秦韵柳唉声叹气, 将先前简单用针线缝合起来的纸张翻过数遍也没寻到更好的方法,“难道真的只能用这般凶险的法子?”
“用便用了, 大不了就是赔进去我们两条命。”
李怀将他宝贝的各样刀匕用烈酒反复擦拭, 泛着精光的眼眸随着擦拭的动作逐渐明亮,眼下皱纹仿佛都一时消散,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立志要医遍天下难治之症的少年。
秦韵柳嘴上千阻万拦, 实际上心中早有决断, 见李怀如此洒脱,她也无心再想旁的事情,从内室里出去便将楚袖和路眠两人都拉了进来。
“此时已然是穷途末路, 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开刀取物, 力求能减缓些许。”
“明日起,探秋便将初年喊上, 你二人轮流按着这几个方子熬药,昼夜不可停歇。”
“至于青冥,你现在先帮我们把太子殿下绑起来,用个能露出躯干的方法。之后你便负责隔一段时间便去取药,切记要以最快的速度取来。”
两人自然是无有不应,路眠更是此刻便上前将顾清修扒了个干净,从衣柜里寻了几件厚实的秋日衣衫,三两下拧成绳,便将顾清修以大字型绑在了床上。
李怀试着拉拽了几下,那结扣纹丝不懂,甚至在顾清修的手腕上都未留下什么印记。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不一样,比我手底下那些笨小子手艺好多了。”
路眠默然地接受了李怀的夸赞,楚袖在旁边看着,心道这都是在朔北捆人练出来的,确实不是太医署里的几个学徒能有的经验。
现下那青紫已然覆盖了整个躯体,除此之外还能在顾清修的四肢胸膛上瞧见与宋雪云当时一般的涌动。
秦韵柳口中的开刀取物,取的便是这些粘稠的血块。
当初从宋雪云体内取出来的东西尚且历历在目,那时还只有一个,顾清修如今身体上到处都是,将原本还算是清瘦的身体变成了非人一般的模样。
楚袖只在路眠扒衣服瞥了几眼,便觉得胃水上涌,似要将入夜前吃的那餐饭都呕出来。
许是见她神色不对,没一会儿秦韵柳便将两人赶了出去,说是他们赶紧养足了精神,明日便没有这般清闲的时候了。
楚袖和路眠深以为然,再加之已经是子时过半,正是人畜安睡最熟的时候。
两人在正殿前分道扬镳,各自回居室睡觉。
路眠如何她无从得知,但她自己是回去倒头就睡,就连衣衫都未曾脱下,还是第二日路眠敲门数次不得回应,不得已破门而入才将她吵醒。
她迷蒙睡眼,尚不知今夕何夕,头发亦是乱糟糟一片,衣裳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她所居的屋舍不大,不分内外室,只有一道轻薄的纸屏风在夜间入寝时充作隔断来用。
路眠站在纸屏风另一侧,一连喊了她数次,她才回应了一声。
“如今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还未亮,她也判断不出个时间来,只觉得困顿至极,就连和路眠说话时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这张床榻生出了一双手,将她牢牢锁在了它怀里。
“卯时初。”
卯时初,也就是说,她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半时辰,难怪她觉得精神萎靡、眼眸刺痛。
但即便如此,该起床还是得起床。
她如游魂般拾掇了一番,又将那穿了一夜皱得不成模样的衣衫换下,这才从纸屏风后走出,准备取些水来洗漱。
“我打了水。”路眠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桶,又抬起手上的铜壶:“也烧了水来,方便你洗漱用。”
她看着衣衫齐整、精神一如往常的路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起床后还有时间挑水烧水,到底是什么时辰醒来的?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些什么?”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简单做了些吃食。”路眠如实说。
她沉默一瞬,而后道:“你到底睡了多久?”
路眠回想了一下,便得出了结果:“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
这下她是由衷地佩服路眠了,只睡了半个时辰竟然还能如此精神奕奕。
她一脸麻木地去提那木桶,却没提动,还是路眠搭了把手才搬进了内室。
楚袖直接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凉意刺激之下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们先去清点一下药材储备,看够不够不间断的熬煮。若是不够,便得麻烦你去太医署跑一趟了。”
药材也在侧殿中的居室里堆着,顾清修平日里喝的安神药便是从此处取用。
太医署送药来时便顺带着拟了本簿子,之后的每次取用,楚袖和初年都有记载,此时翻阅起来便是一目了然。
“巴山草三百四十四份,衔烛花四百五十三份……”
“按秦女官给的方子,这些药材大约能煮上百次,应当不用去太医署了。”
但这么多的药材,不管是搬去小厨房还是膳房都不大方便,楚袖干脆大手一挥道:“去问问有没有单独的铁炉,搬一个过来,一劳永逸。”
结果膳房是没有这种东西,小厨房有是有,就是多年搁置不用,那炉子上头裂痕道道,灰尘遍布,一看就不能再用了。
“这东西都是小厨房刚开起来时穆管事做的了,四五年过去,也没人再用,堆在库房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成了这般模样。”王娘子也没想到这东西如此磕碜,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
楚袖倒没王娘子想得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一开始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问的。
转身欲走之时,却发现路眠并没有跟上,再一看,他正望着那个残破的炉子出神。
“可是这炉子有哪里不对?”
高大的青年摇了摇头,反倒是对着王娘子开口:“我们就借这炉子了。”
王娘子被他说得一愣,忙不迭道:“啊?可这炉子是个坏的啊!实在不行你们去膳房那边问问,那边家大业大的,指不定就有十个八个的。”
“我们先前已经去过膳房了,那边没有才到这边来的。”楚袖解释了一句,看着路眠不顾上头的灰尘上前将铁炉抱起,面上神色如常,没明白他要残破的炉子有什么用。
直至两人踏出小厨房,路上再无旁人,她才问了出来。
路眠抱着半人高的炉子,刚换的一身衣裳又沾满了灰,就连下巴也不知为何蹭了些,但他本人毫无察觉,甚至还板着一张脸道:“修修还能用。”
“原来是这样啊。”楚袖闻言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一脸疑惑地望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虽说不知楚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路眠还是乖觉地重复道:“修修还能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修炉子?”
楚袖自认为也算了解路眠,可今日方才知晓他不止不需要睡觉来补足精力,甚至连这种修葺炉子的活儿都会做,莫非真是她这个挚友当得不合格?
见路眠不答,她又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知晓此事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瑾泽,若说与路眠关系亲近的同龄人,非苏瑾泽莫属。
“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她竟罕见地松了一口气,道:“虽不知你还会多少技艺,但若是之后有空,我愿洗耳恭听。”
虽然不明白楚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路眠还是应了下来,顺带着道:“其实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下次可以做给你吃。”
“那我就期待一下之后了。”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楚袖不用想也知道路眠会给她做些什么吃食,无非就是那些好克化、调料味淡到几近于无的东西。
毕竟这些时日受了不少伤,身子也没完全养好,花娘尚不知这些,作为身边人的路眠却一清二楚。
路眠在关乎她身体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严苛到苏瑾泽见了都得打个寒颤,心道大牢里的囚犯还有断头饭可以吃,楚袖倒好,连点油水也捞不着。
路眠将那裂痕斑斑的炉子放在了外室,那里相对宽敞一些,而后便从库房里取来工具,围着炉子敲敲打打了起来。
背对着青年的楚袖一边按药方分着药材,一边道:“待会儿我去旭阳殿找初年,若是炉子修补好了,你便先去正殿看看情况。”
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青年沉稳的声音传来:“旭阳殿偏僻,以你的教程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还是我去比较快。”
“也好,届时若是宋公子闹将起来,便从旭阳殿里寻个婢女将他送回居室去便是了。”
路眠手下的动作不停,明明围着炉子来回走动,手中锤柄更是抡动不止,呼吸声却不见紊乱。
“只怕宋公子没那么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