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对簿01
“起身吧。”帝王面上是和蔼的笑, 恍若端坐高台之上的并非是一位坐拥千里江山的君主,而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一般,“小五可知, 朕唤你来是为何事?”
这是个不大好回答的问题。
众人纷纷猜测这位少在京中的五皇子要如何避开这个问题, 却不曾想他竟是径直开口回道:“是因为昨夜重阳宫宴上柳国公造反一事吧?”
“儿昨夜虽早早离席,但也听闻此事, 今日一早便在殿中等候父皇传召。”
听起来像是顾清明知道今天柳亭一定会攀扯他一般。
可两人明面上一丝联系也无,难道真是顾清明心虚?
“小五竟能猜到今日之事?”
顾清明弯腰作揖,道:“父皇有所不知,早在今年元夜,儿便与柳小姐于青白湖上偶然见了一面。”
“那时惊为天人, 之后才知是柳国公的掌上明珠,几次花宴下来, 更觉心动。”
“是以……”说到此处,他抬头往柳亭的方向落了一眼, 才有些难以启齿道:“是以柳国公提出结亲一事时, 儿并未拒绝。”
莫说顾清明是个皇子了,便是在场的世家大族家中纨绔,也没有哪一位敢做出此等事来的。
此事好听点说是一桩风流韵事, 说难听点便是私相授受。
想来是自小亲缘寡淡, 大了便离京四处游历,也无人与他将个中道理细细分辨一番。
似乎是怕帝王不信,顾清明还补充道:“儿与柳国公交换过一次定亲信物, 只是后来见柳小姐并无此意,儿便私下做主将那信物还了回去, 可儿的信物还在国公府上,不知何时能取回来?”
“你们竟还交换了信物?”帝王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可顾清明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般,全然看不懂眼色,径直点头。
“儿将为母妃所做竹笛赠出,柳国公则是取了一枚铜铃球给儿。”
“起初时儿只以为那铜铃球是柳小姐随手取来之物,后来与柳世子诗会相交,方才得知是先夫人遗物。”
“意义如此深重,儿更是愧不敢受了。”
柳小姐本人如何想先不论,柳亭能将亡妻遗物当做信物来笼络一位无甚背景的皇子,也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从昨夜那位名唤越途的刺客口中得知柳亭在亡妻尚在之时便与异域女子纠缠不清,甚至是哄骗旁人为其生育子嗣。
不论从那方面看都是十足十的败类无疑。
“小五倒是对柳小姐痴情不改啊。”
“情爱不可强求,儿已经看开了。”顾清明直起腰身,缓步走到柳亭面前,言语轻缓道:“不知柳国公可能将本殿所赠信物归还?”
柳亭怒目圆睁,痛骂道:“满口胡言乱语,本王何时与你交换过信物!”
“那日园中,不过是口头提及,你便欣然应允,甚至奉上宫闱图册,说要以此求娶本王嫡女。”
“今日反口倒是很快,但本王亦有证据!”
顾清明依旧是一脸茫然,被骂了也不生气,反倒是挑眉道:“柳国公莫不是老糊涂了,怎的如丧家之犬一般随意攀咬他人。”
“你!”柳亭咬牙切齿,别过头去不再看顾清明,竟使出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本王府上还放着此人送来的许多图纸,尽皆是此人描绘,还有数封往来书信。”
“送去大理寺查验,定能见分晓。”
“除此之外,我还要状告顾清明——弑母杀兄之罪!”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
且不说顾清明的生母是如何死的,便说养母言妃,那可是缠绵病榻十年之久,药石无医而死。
顾清明当年到言妃身边才五岁,五岁的孩童就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将一个地位不低的妃嫔害成那般模样,还无人察觉不对,着实是无稽之谈。
至于弑兄之罪……
众所周知,帝王子嗣不丰,排在顾清明前头的也只有两位皇子,一个是皇后所出、早已逝世的二皇子,另一个便是东宫那位了。
年老些的官员有不少都听闻了昨日昭阳殿之事,此时便不免联系起来。
至于为何不说是二皇子?
二皇子离世时,五皇子甚至不在京中,除非是神仙手段,否则怎能远隔万里将人弄死。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悲喜,自高台之上传下来,落在两人耳边,“难怪身上带着当年的那张帛书,原来是要以此警醒朕啊。”
柳亭闻言便笑:“有筹码自是要用的,尤其是——”
“这筹码无比好用的时候。”
他还兀自洋洋得意,另一边的祁万泽却忍不了了,他径直骂道:“状告他人都得扯上皎皎的名号,真让人觉得恶心!”
“皎皎知道定然后悔当年那般护着你!”
眼看着柳亭又要和祁万泽吵起来,帝王挥了挥手,路眠便又下去了。
他停在祁万泽身前,十分有礼貌地道了声抱歉,而后将祁万泽的衣裳一撕,团成一团堵了他的嘴。
“你——”
“此事既然与两位相关,倒不如今日辩个明白。”其中一人已经被捂了嘴,另一人也就没必要再绑着了,路眠为柳亭解绑,却对着顾清明道:“五皇子以为如何?”
“路小将军所言极是,有些事情,是该有个头尾。”
顾清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做下的那些事不会被人发现。
他今日既然上了这金殿,就断没有让他全须全尾离开的道理。
这般想着,路眠人便站到了顾清明身边,对方不明所以地望来一眼,没得到回应也只能作罢,转而与柳亭对峙起来。
“弑母之事远在数年之前,一时之间也难以查证,便留待之后言说。”
“我今日所说之事,才发生不久,一切皆有迹可循。”
顾清明抢白道:“倘若是要说昭阳殿中太子皇兄晕倒一事,柳国公可打错了算盘。”
“众目睽睽之下,本殿如何能大显神通对太子皇兄下手?”
柳亭却否认了他的说法:“你不是对太子下手,而是让太子自己中了计。”言罢便有数名禁军端着用白布盖着的托盘走了进来,他上前掀开前两块布,露出两个大小材质都不相同的香炉来。
“这便是你用来害人的东西。”
柳亭抬手指了一人,对方便捋直了衣袖出列道:“大理寺少卿陈忠义,见过五皇子。”
陈忠义随即便向百官讲述了他如何机缘巧合地发现这两个香炉的共通之处,顺带着将太子妃遇害一事也拿出来说了一遭。
“香炉作榫卯结构,银针镶嵌其中,表面涂有剧毒,一旦中针,人便会止不住昏睡过去,之后身上便会有大片青紫显现。”
“那青紫乃是活物,随着时间在人体内游动扩散,待其扩散至全身,便是其人身死之时。”
“此毒在昭华极为少见,多亏太医署帮忙,才得知此物名为七星海棠,乃是一品枝茎剧毒的花卉。”
若说方才顾清明还不以为然,七星海棠这四个字一出,他便不得不正视起来了。
单一个柳亭自然是扳不倒他的,但若是不止一个人在背后出谋划策呢?
顾清明不期然地想起一双温柔眼睛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感情误事啊。
但他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对方在宫中也无什么眼线,单是东宫那点儿地方,可查不出什么来。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柳亭和陈忠义一个人掀布一个人讲解,从香炉讲到赏月宴,从琼花台爆炸一案讲到火烧东宫,人牵扯得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分散,到最后,竟是连昨夜婉贵妃晕厥的事都要算在他头上。
“还有这个,乃是……”
是以顾清明开口叫停了兴致颇高的陈忠义,指着那一看就有些年头、弦还崩断了三根的瑟道:“这种东西也拿出来污蔑本殿,陈大人是当诸位都是眼瞎心盲之人吗?”
陈忠义被他这么一拦,面上也没什么尴尬神色,只道:“此物乃教坊司管事送上来的,下官也不是很懂,得让那位管事亲自来讲才行。”
“还请陛下允于管事上殿作证。”陈忠义向上首一拜,得了帝王应允后便着人将于管事请了进来。
单说教坊司管事,众人还不清楚此等大事与一个管事有什么关系,但当那人进了金殿向帝王拜礼,众人便明白过来了,敢情这是又绕回去了,说的还是昨夜重阳宫变那事。
于管事仍着昨日旧衣,眼下青黑比之在场的诸位大人只多不少,但她却异常精神,甚至于开口第一句便直指顾清明。
“五殿下三天前往教坊司听曲儿,听了一个上午都未寻得满意一曲,离开前随手一拂角落里放着的瑟。”
“当时无事,夜里便崩断了三根弦,奴婢不得已挑灯修补,却在瑟下发现一张花笺,对灯映照,便得两句。”
“送子入司,重九拔剑。”
“奴婢愚钝,不知五殿下如何解读这两句话?”于管事言语犀利,直戳顾清明心怀,“莫要道此花笺非五殿下所出,奴婢昨夜便已经问过了花笺的来处。”
顾清明一脸坦然道:“你也说调查了花笺的来处,为何要将此事与本殿攀扯?”
“更何况花笺还有字迹可验,何必咬着本殿不放呢?”
“莫非是与柳国公商量好,想用本殿来作减罪的踏脚石?”
相较于于管事那多少有些强行的指证,顾清明所言之事的可能性的确更大。
更遑论顾清明猛地向着于管事疾走了几步,像一阵风般刮到了近前。
他方抬手,还未动作,那老旧的瑟便发出悲鸣之声,于管事低头一瞧,竟是将剩下的弦都崩裂了。
“此瑟本就是陈腐之物,如何能说是本殿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