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察觉
柳臻颜说是出去赏景, 实际上是提着灯笼在院子里瞎逛。
她原是想着躲在外面听听他二人说些什么,但听了好一会儿也不过是一些客套话,她也就将心思放在了这栋宅院上。
说来也怪, 哥哥一向深入浅出, 以往在朔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出一次门。
到了京城却全然相反, 经常宴请宾客不说,便是龙舟盛典这一日都拒绝了她的邀请选择一个人出门。
她手中还提着那把未开锋的剑,沉甸甸的重量与她此时的心境相似。
哥哥以前从来不会在房间里放这些东西的,他一向和善,身旁带着的小厮清河听说还是母亲怕他出事安排的。
说起来, 回京前哥哥竟然把重病到说不出话的清河留在了朔北,也实在是奇怪。
有些事以前没有细想, 只当是巧合,可如今这么一遭前言不搭后语的遭遇, 倒让她将这些异常之处又想了起来。
只不过她依旧没想得太多, 只觉得是父亲对哥哥的期待变了,使得原本的哥哥都变得不大一样了。
至于田崇和房间里那人的说辞不一,想来定是有一人背叛了他们!
柳臻颜被保护得极好, 这种事情平时哪里用得到她来想, 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做法也不过是进去同哥哥说上一声。
毕竟她腰间的那块玉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信物,若是用在其他的地方,是会给镇北王府带来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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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臻颜在这边纠结来纠结去, 院子里种着的兰草都被她差点薅秃了。
然而在她打定主意要进去的时候,却有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地横剑身前, 想要阻挡对方的动作,但下一刻就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心中一惊。
“苏瑾泽,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么鬼鬼祟祟的方式出现的。
此时的苏瑾泽一反常态,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不说,就是身上的饰物也摘了个干干净净。若非柳臻颜在朔月坊见了苏瑾泽许多次,也是不大敢认的。
“当然是受人之托,来救人的。”
“救人?”苏瑾泽的话让柳臻颜第一反应就是田崇碰到了苏瑾泽,“那是个误会,那枚玉牌呢,你可从那人手里拿来了?”
“误会?”苏瑾泽笑了笑,因着常羽欢在屋内,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微弱得只有面前的柳臻颜才能听到。“我看是柳小姐误会了才是。”
“我是受了世子之托,来救柳小姐的,顺带着收拾一些穷凶极恶的匪徒。”
说到匪徒的时候,他往屋内斜了一眼,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柳臻颜已经被苏瑾泽的话搞糊涂了,她哥哥明明就在屋内,甚至于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为何他说是受了哥哥所托?
再者就是匪徒一说,这话倒是和田崇所言对上了,但哥哥又分明和那人认识……
心绪纷乱,柳臻颜连手里的剑都攥不紧,还是苏瑾泽扶了一把,才没让那剑落在地上。
“莫要担心,人已经齐了,好戏就要开演了。”说罢,他拉着柳臻颜往东边走,轻身一跃,两人便落到了另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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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常羽欢和柳岳风聊了没一会儿,房门便被推了开来。
开门的正是在外头赏景的柳臻颜,她动作自然得很,甚至上来就将常羽欢从床榻边扯开,自己坐到了柳岳风身边去。
常羽欢也不恼,只是将怀里的酒坛摇了摇,躬身道:“那属下便不打扰世子爷和小姐了,马车很快就能备好,届时来回禀世子。”
“麻烦常管事了。”柳岳风语气十分温和,嗓音还有几分沙哑。
柳臻颜见状便从桌上捞了茶壶,给他倒了杯清水来,塞到他手里。
“多谢颜儿。”
“不用谢,哥哥,我有些事情想问问这位常管事。”
柳臻颜说话时望着柳岳风的双眼,没有错过他瞳孔的一瞬间紧缩。
哪怕他之后便有意装得云淡风轻,她心中还是有了决断。
“颜儿心中有何疑问,不如先与哥哥商量。”
“常管事忙碌,怕是没时间解你的惑。”
柳臻颜拨弄了一下发间的流苏,指尖拂过上头细碎的珠串,而后解下流苏簪,递到了柳岳风面前。
“哥哥对这簪子可还有印象?”
浅绿色的流苏簪自指缝间滑落,轻轻摇晃之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岳风却无暇他顾,半晌扯出个笑来。
“风热刚退,脑子还不大清醒,一时之间倒是想不起来了,还是请颜儿为哥哥解惑吧。”
不知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方才还娇俏的女儿家蓦然生了气,流苏簪被她掷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柳臻颜甩袖坐到了外间,身子半趴在桌上,宽大的袖子掩了面容,不多时便传了哭声。
一向娇宠长大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泣,柳岳风一下子慌了手脚,也顾不得自己还带着病气的身体,勉力从床上挣扎起来。
“ 颜儿莫哭,都是哥哥不好……”
柳岳风安慰人的话语十分苍白,可即便是如此,话还没说完便被柳臻颜抢白。
“当然是哥哥不对!”她抬起头来,眼尾因着哭泣略微有些泛红,最明显的当属那被抹花了的口脂。
许是方才趴着哭泣时蹭到了什么地方,如今的柳臻颜瞧着像个小花猫一般。
柳岳风一脸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宠溺道:“好好好,是哥哥不对,哥哥给颜儿道歉。”
“哥哥又在敷衍我了!”柳臻颜坐直了身子,她伸手摸了摸另一侧的流苏簪,面上带着几分怀念。
“这可是去岁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还说要我仔细珍藏,怎的才过了半年,哥哥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柳岳风闻言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当下便低头:“都是哥哥的不对,哥哥在此先向颜儿道歉。待回府后哥哥一定送上厚礼补偿颜儿。”
似乎是被这一套言辞唬住了,柳臻颜的神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哼了一声,眼神在地上的流苏簪上晃了一圈,柳岳风便会意地起身捡了簪子,挪着脚步到了她面前。
见面前的姑娘没有伸手的意思,柳岳风叹了一口气,而后将手中饰物簪进了乌发之中。
“如此,可能原谅哥哥了?”
“马马虎虎吧!”柳臻颜含糊其辞,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常羽欢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上,“我们这便要回府了么?”
“今日外出本就是为了赏景,不慎染了风热卧床半日。如今天色已晚,怕是府上挂念许久,正撞上端阳解禁,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
柳岳风的说辞不无道理,柳臻颜点点头,也算是同意了。
常羽欢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便有侍卫敲门请示二人:“世子,小姐,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现在可要起身?”
“且稍等片刻。”柳岳风回了一句,伸手从一旁的木屏风上扯下了外衣,三两下拢扣好,这才带着柳臻颜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夫马鞭一甩,车便慢悠悠地走了起来,将那挂着红灯笼的宅院甩在身后。
柳臻颜上车后还撩了帘子往外瞧,见那宅院渐远才松了手。
“ 颜儿是在看什么?”
柳臻颜漫不经心地道:“走得匆忙,忘了将那把剑带上,之前试了几下,的确是把不错的剑。”
“颜儿既然喜欢,改日哥哥差人来取,届时送到你院子里去。”
“多谢哥哥。”
马车上一片安详,宅院之中却截然不同。
常羽欢理好了东西,带着田崇和另一名下属拎着东西出了门。
离开前,田崇三步一回头的模样让常羽欢极为不满,他踹了破落的木门一脚,冷笑一声道:“要是再这么婆婆妈妈,不如让你儿子同我们一起走?”
但显然,这个“走”并非是普通的走。
田崇被常羽欢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便极快地回道:“不敢耽误了常管事的事情,这就走,这就走!”言罢便步履匆匆地冲了出去,走在三人的最前头。
常羽欢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酒坛,田崇和另一位下属则是两手空空。
三人走出偏僻街巷,很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
白日是龙舟盛典,夜里便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夜市。
夜空中明月如钩,街上行人如织,三人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在前往青白湖的路上,常羽欢甚至好心情地挑了几根五色线送给了田崇两人,他自己则是买了几个拨浪鼓,在手中捻动把玩。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我们也得去祈个福才是。”
常羽欢口中如此说,手便指了几盏河灯,下属眼疾手快地付了铜板,将河灯拿过来,塞了一个在田崇手上。
“说得正是这个理,你也该沾沾福气,别整日垮着一张脸,让人看着就倒胃口。”
田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灯,那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莲花灯,只是未曾上色,显得有些朴素。
“我看常管事才该好好祈福,不然哪天夜里便要被敲门声折磨个不停了。”
“呵,彼此彼此。”
常羽欢呛了他一句,也不再言语,带着两人到了青白湖旁,随意挑了一支小船,三人就飘在了湖上。
他们也不划桨,只在最初时刻用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之后便是任由船只飘荡。
今夜风小,船只飘了好一会儿才到湖中心。
常羽欢掀开酒封,里头的腥气混着酒气便往外散,下属和田崇都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这股子味道。
“你们两个怎的还是如此胆小,这可是我酿造的美酒!”
常羽欢拎着酒坛往陶碗中一倒,浅红色的液体极为清亮,他捧着碗一饮而尽。
“你们真的不试一试,当真是极品!”
见两人齐齐摇头,常羽欢嗤笑一声:“真是没品味的……”
一阵眩晕袭来,常羽欢将酒坛往船上一放,伸手就往自己大|腿上戳了个窟窿。
剧痛使他清醒片刻,却也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你们竟然背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