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雨来临。
闪电劈开昏黑的天幕, 高楼广厦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枝叶纷飞。
因为降温的缘故，所以天气更为刺骨。
电梯外, 楼道散满凌乱肮脏的鞋印, 许宿白眉也不皱地踩过那些泥泞，转过弯——下一秒，他慢下脚步。
他的邻居湿润的头发垂在肩头，素白漂亮的容色盛满苦恼，正对着紧闭的屋门拿出手机通话。
“是的，我的指纹锁坏了, 不仅指纹解锁不了, 密码输入也没有反应。”
“你们安排的师傅还要多久才能到？”
“——怎么要这么久？好吧好吧，那还是麻烦你们尽量快一点。”
结束通话后, 她打了个喷嚏。
许宿白重新迈开步子, 微笑地走近。
“姐姐, 发生什么事了？”
侧眸望向他，邻居忧郁得很可爱。
“倒霉透顶，门锁坏了。而且厂家安排的师傅今天业务太多, 还撞上暴雨——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过来。”
说完，她又打了个喷嚏。
许宿白皱着眉关心道：“姐姐, 你都淋湿了。”
“嗯, 出门忘记带伞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雨……”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也关心地说：“不过你也淋湿了呢, 快回去擦干吧, 别感冒了。”
这句话也提醒了他。
“姐姐也别感冒了才是。”许宿白微微一顿，接着提议，“不如到我家里擦干头发怎么样？”
原以为她会迟疑或者婉拒, 许宿白还在思考说辞补充，便听见她问：“方便吗？”
“当然方便。”他立刻说，“姐姐借过我剪刀，所以不用过意不去。”
“那就打扰啦。”她很爽快，弯起眼睛，“在外面确实有些冷。”
许宿白推开门，侧身邀请慕音进屋。
他的屋子里布置得很有烟火气，有很多老旧的家具，看起来是个很念旧的人。
“我去给你拿毛巾。”他快步朝房间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慕音站在玄关处，挑了挑眉。
事情比预想进展的还要顺利——暴雨是天时，至于门锁则是根本没坏，是她故意连续多次输错了密码，所以自动锁住了而已。
接下来，就是“无意”中露出信物，让许宿白认为自己是他的小青梅。
这个任务就算成功了。
许宿白很快拿着毛巾出来：“是没有用过的毛巾，姐姐快擦干吧，免得冻感冒了。”
他将毛巾递给慕音，自己也拿着条毛巾在擦拭，然后一边打开客厅的暖风机。
“姐姐，过来这边坐，这里暖和。我看你衣服也湿了，需要烤干才行，而且湿着也不舒服。”
“好。”
慕音应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她今天穿的是双休闲鞋，鞋子不仅湿透了，还沾满了泥泞。
这要是踩上去，绝对是一走一个鞋印。
这么没素质的事情，虽然她无所谓，但是会影响白月光小青梅的形象吧——虽然是假的，但为了让许宿白相信，她还是需要考虑这一点。
慕音并不娇气，她果断地脱下鞋子，准备直接赤脚步入客厅。
下一秒，一道身影在面前俯下身。
许宿白不知何时来到面前，他单膝跪地的姿势，从玄关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然后将拖鞋放到她脚边。
“姐姐，抬脚。”
慕音下意识抬起一只脚。
拖鞋轻盈地套在了她脚上。
“另一只。”
在他的示意里，慕音沉默地照做。许宿白维持着这个姿势，将拖鞋为她穿好。
换好拖鞋后，慕音坐在暖风机边，擦拭着自己的发尾。
许宿白的一身也湿透了，进入浴室里换衣服。
听见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出的动静，慕音立刻抬手去脱自己的外衣。
小两室的房子不大，浴室门推开时，正好能将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坐在沙发的慕音在褪下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的吊带背心。
她的线条很美，肌肤白皙，在暖色的光线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许宿白喉结不自觉上下一动，接着轻咳道：“姐姐，要不要换上我的衣服？”
慕音没有回头地说：“好啊。”
许宿白回房间拿了件很新的外套，然后返回客厅走到慕音面前。
她侧着头还在擦拭发梢，头发被拨到一侧，另一侧便露出漂亮的天鹅颈。
细腻的颈部下，一根细细的链条划过。
原来她戴着一条项链，只是之前的衣服都遮住了。
链条上坠着一只翩跹的蝴蝶，此时正栖息在她的锁骨下。
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慕音问道：“这件外套是准备借给我的吗？”
“嗯，是。”许宿白回过神，将外套递了过去。
慕音直接换上外套。
他的外套有些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她没有拉上拉链，蝴蝶项链坠着的那只蝴蝶依然垂在锁骨下面的位置。
似是随时会展翅飞起。
“很漂亮。”
许宿白的声音低哑。
“嗯？”
“姐姐的蝴蝶项链。”
终于提及了蝴蝶信物。
慕音拿出早便准备好的说辞，笑着回答：“是吧，我自己做的哦。”
“哦？姐姐真是心灵手巧。”他先称赞了句，才接着问，“姐姐也喜欢蝴蝶吗？”
“蝴蝶很美。”慕音答道，“不过，也算不上是很喜欢蝴蝶所以才做成项链。这只蝴蝶陪伴我很多年了……虽然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是我想它应该很重要。”
她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怅然，仿佛陷入了一段迷雾重重的回忆。
许宿白果然跟着询问：“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嗯。”慕音换上闲聊的口吻，说，“几年前我出过车祸，一些事情已经记不得了，但是醒来时，这是蝴蝶就在我的枕边。我家里人说，我当时一直保护它，所以想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很好，一字不漏背下了。
慕音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接着，许宿白关切地声音响起。
“车祸？怎么会发生了车祸？姐姐当时一定很痛……那一定是段很黑暗的过去吧。”
“……”
慕音差点卡壳。
按照她的预想，许宿白关心的重点应该是蝴蝶和那段遗忘的往事。
但是谁知道他突然像个正常人一样询问：车祸一定很痛吧？
这和预设好的台词不一样啊！
慕音反应迅速。
“意外发生的车祸……算了，都过去了。”
她将话题转回重点。
“只是可惜我后来不管如何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蝴蝶的来历。”
许宿白的嗓音轻柔，微笑地说。
“既然是忘记的事情，那就不用努力想起来了。说不定，遗忘才是更好的结果。”
“尤其是——现在雨过天晴，当下才更好。”
“……”
这是慕音没有想到的回答。
就像是BUG发生般，将她预设好的情节全部推翻。
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去翻看原来的剧情——
没错啊。
许宿白和梁云溪重逢后，许宿白一直很在意梁云溪是否记得自己、记得自己送给她的蝴蝶，反复试探追问——
怎么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在她陷入沉思之际，许宿白从厨房端来两杯热茶。
“干杯，庆贺暴雨终会消失。”坐在身侧的少年端起热茶，笑容明亮。
从他的神色里，完全看不出任何的阴郁或者反派的影子。
他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全部都生活在阳光之下，所以充盈着乐观。
事情有异。
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反而会引起怀疑。
慕音暂且压住心里的疑问，也端起热茶同他碰杯。
“话说，你为什么一直喊我姐姐？你就这么自信比我年纪小吗？”不愿意惹他多疑，慕音便转移了闲聊的话题。
“姐姐的外貌看起来比我小。”许宿白笑着说道，“我之所以喊姐姐为姐姐，是因为我还在上学啊，而姐姐已经在工作了，是吧？”
“哦？大学生？”
“嗯哼，明年毕业。”许宿白说，“到时候姐姐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吧？”
“距离你毕业，还有多几个月呢。现在就邀请——这么早？”
“提前预约啊。”他喝了口茶，笑着说，“这样姐姐就不好意思用‘我很忙我临时有事我没时间’来婉拒我了吧。”
“但就算这样，我现在也不能答应你。”
“那好吧。”他并不在意地说，“我到时候再邀请一次。”
在氤氲茶香里，修理师傅提前到来，紧闭的屋门总算再度重启。
“今天谢谢你啊，不然这么冷的天气，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都得感冒。”慕音眨眨眼，“帮我省了一笔医药费。”
许宿白仿佛被逗笑，接着认真道：“不客气，我们是邻居嘛，肯定要互帮互助的。”
“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握着门把手，准备推门的瞬间，身后的人轻唤。
“姐姐。”
被叫住的慕音回过头望去。
“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我也很喜欢蝴蝶。”邻居少年姿态慵懒地靠在自己的门边，笑容明亮，一双眼睛会让人联想起摇尾巴的小狗。
他说：“我有很多蝴蝶哦，下次带姐姐去我的秘密基地参观吧。”
慕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像是误解了，瞬间耷拉下去。
“姐姐不愿意吗？”
“没有，我很愿意。”能保持联系最好，省得她还要继续制造相处的机会。
“那就约好了。”许宿白笑眯眯地晃了晃手机，“我会联系姐姐的。”
约定之后，屋门咔哒一声关上。
暴雨没有停息的意思，在震耳欲聋的哗响之中，少年懒洋洋朝走廊的栏杆走近。
是微微前倾的姿势，所以倾斜的雨水打在他的发梢上。
而他并不在意。
那双明亮的狗狗眼微微眯起，所有的光在顷刻间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