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黑。
一望无际的黑。
只有手术室的灯光照着一方的亮,黑暗中这手脚捆绑的少女闭上眼，海藻般的弯曲头发在黑暗中静谧的生长。
这里无声、死寂。
直到趴在展台上的男人睁开眼睛，他抬起头,干枯的银白色头发犹如蛛丝般落下，惨白的皮肤像是打下的霜,那双灰色的瞳孔照不进一丝光亮，只毫无意义地注视着看着前面的一个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眨了下眼睛,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但旋即拿起边上的手术刀，然后在自己手腕上划下一刀。
“啪嗒。”
“啪嗒——”
暗红色的血流过指尖，砸在展台上。而男人静静地看着自己淌血,在淌得差不多后,他又熟练地拿起一边的医药箱,给自己包扎伤口。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的相当娴熟，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几乎在每一次理智面临崩溃,即将被世界意识同化为真正的周松银时，他都要来上一刀。
只有在这样的痛苦和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 他才能有喘息的时刻。
而这一做就是三十年。
三十岁的身体，本是一个男人的壮年期，但营养不良的白发、惨白的皮肤以及死气沉沉的脸,都看不出属于这个年纪。
事实上，他也不觉得自己活着。
活着，他不该活在这里。
那么……我又是谁？
男人低头看着血淋淋的手腕，他表情空茫，在漫长的检索中,他终于找到一点自我。嘴巴微微张开，轻轻呢喃出一个名字——
“周……”
“周取。”
而周取，也终于想起那久远又陌生的记忆。
＊
“贫穷是最恶毒的诅咒。”
周取在看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被护士的叫声打断。周取是一家小医院的实习医生，他今年刚毕业，从实习不到半年，但出色的能力已经让能在这家医院站稳脚跟。
虽然是在实习期，但他的老师已经可以让他进单独出诊。
“周医生，又来新病人了。”护士轻声说道。她一边说，一边在偷偷看周取，二十四岁的周取长了张极其优越的脸，阳光俊朗，气质干净，笑起来很温柔，有着女孩子很喜欢的骑士气质。
他很受欢迎。
但他至今没有谈一个女朋友。
“好，马上来。”周取戴上眼镜，他没有近视，戴眼镜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也更容易让病人信任。
这次的病人得了心脏上的病，病的不是很严重，也很好治愈，但需要做手术。然而周取知道，这个病人活不了。
因为他的家属没有钱。
没有钱就没办法做手术，无法做手术就只能等死。
“周……周医生，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麻烦你……拜托你……”
病人苍老的母亲跪在地上求他，满脸的泪水，满脸的期盼，这样的场面周取已经见过太多次，而处理方法都一样，“不好意思，这位母亲，没有钱我无法动手术，更何况手术后还需要漫长的恢复疗养期，没有钱也不行。”
“我……我会筹钱的，我会筹钱的……”母亲赶紧说道：“但能不能先动手术，求求你了，周医生，拜托你，她们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这么操作的。”
“抱歉。”周取的声音始终温柔，“我没有这个权利。”
他温柔地扒开女人的手指，温柔的将人扶在椅子上，转身离开。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取心里想到。
下班后，周取拿上自己的东西往自己的出租干，然而在路上，他被早上的女人缠上，这个女人明显已经情绪失控，她攥住周取的胳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取，
“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为什么不能救救我的儿子，你不是医生吗？你们不就是应该救死扶伤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呢，我已经说了我会筹钱的，我说了啊。”
她说着说着自己哭了起来，那泪水弄脏了周取的衣服，周取看了一眼污渍，笑着说道：“ 150万的手术费，你确定能凑到？”
周取直白的话让女人一惊，脸色顿时惨白，她嘴巴张了张，“可是如果你见死不救的话，岂不是……”
然而周取已经懒得再听她的废话，他摘掉眼镜，这是一双笑眼，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真的是我害了她吗？”
“害死她的不是你自己吗？我实在搞不懂，你这么穷基因又这么劣质，怎么好意思的把她生下来受苦的，害了她的人不就是无知又愚昧的你吗？”
“我……”
“我已经说了，有钱就能救她。”周取垂下眼，“你有钱吗？”
而这个人当然是没钱的，他失魂落魄地倒在地上，周取则冷漠地离开。
他要去挤回家的地铁。
在繁华的大城市里，即使是末班地铁，也挤满了寄生在这座城市的穷人。他们坐在地铁上不会说话，眼神麻木，脸上带着厚重的疲惫。周取和他们一样，在这个地铁上，他短暂地褪去友善的面具，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面无表情。
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周取趴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在褪色的单元门口停下，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回复干净爽朗的笑容，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快，用报纸糊住的窗户亮起微弱的光，然后门轻轻从里打开，里面的光照了进来，穿着睡衣的少女站在门口，她头发及腰，皮肤苍白，眉间缭绕着病气，然而这份病气完全无法消减她的一分美貌，她身上没什么装饰品 衣服都是洗的褪色发白，但又偏偏很和谐。
周取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自然地揉了把头发，“晚上好啊，小瓷。”
“又劳烦你给哥哥开门了。”
“没有。”裴瓷乖乖地由他揉，等他坐完这个动作后，她退到边侧，让周取进来。
这里是他们的家。
一室一厨房一厕所，一览无余，所到之处都摆满了物品，如果硬要夸点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很整洁，也很温馨，在被各种物品簇拥的桌子上还用塑料品养了一只小野花。
“唔……”周取脱下外套，换上围裙往厨房走他要去做饭了。
然而刚往厨房走，裴瓷跟了过来，她很安静，要不是周取往后无意一看，都不知道裴瓷跟在他后面，跟个小尾巴一样。
“你怎么进来了。”周取皱起眉，“你赶紧出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着赶紧把人往外推。
在周取高中时从他那酗酒家暴的爹逃出来后，他就无意遇到了裴瓷。周取无法准确形容当时看到裴瓷时是什么感觉，她太漂亮了，漂亮的和周围的男孩女孩格格不入，漂亮的也和孤儿院格格不入，她真的是普通人生出来的孩子吗？这样漂亮的女孩父母又怎么会遗弃她？
周取脑子里写满了疑惑。在他很早时就意识到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只有优秀的父母才能生出优秀的孩子，而酗酒家暴的家长也只会有以t后也会酗酒家暴的孩子。周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但看了裴瓷后这样的理念开始动摇了。
此刻他离家出走，居无定所。正好可以留下来细细地观察她。然后很快，周取找到了她被遗弃的原因，没想到是得了病。据说是很严重的病，要花很多钱。这里也不乏有富人，但极少，只能算有点小钱，当听到治好她需要的花销后，顿时脸色一变，这哪是孩子啊，明显是吞金兽。更何况……
“如果和她产生联系后又只能看她死的话，这或许是一种诅咒和惩罚吧。”
大部分领养的人如此想到，因为不想未来悲伤，于是避免了悲伤的可能性。于是来看裴瓷的人很多，愿意给她买礼物的人很多，但她还是留了下来，而她身边的孩子越来越少。
她是一块吸引人的宣传板。
而很快，周取发现，即使面对这样的处境，女孩依旧没什么情绪反应。
上天给了她完美的长相，却又赋予了她冷漠的性格。
“实在不行的话，我联系中心市那边的有钱人？”
“总有人能承担起她治病的费用吧？”
院长在和其他人商量着裴瓷的归属，这已经是目前对裴瓷最好的方法。但是，说完，院长看着裴瓷的脸，又犹豫了。
裴瓷自然是好看的。
但错就错在太好看了。
她过去……真的是去当女儿的吗？
甚至此前就有很年轻的男人怀着试探的心思接近。
而就在院长纠结的时候，周取出手了。
他是个干脆果断的人，为了逃离窒息的家庭，他隐忍蛰伏，卷走了所有钱抹消了所有痕迹远走高飞。而现在，周取很清楚，他能留在这里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个女孩，他喜欢这个女孩。
周取一生拥有的东西少之又少，他讨厌孤单，不想只是一个人，他渴盼去与人建立关系，去建立密不可分的羁绊。原身家庭是不指望了，现在他说了算。
而裴瓷符合他对妹妹的所有幻想。
漂亮、沉默、孤儿、只能依靠他，只能与他相依为命。
于是，清楚自己的周取行动了。他特意换了身不错的衣服，笑盈盈地走到裴瓷面前，声音是刻意练习后的温柔，“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