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工, 这里!”
郑进步瞧见人连忙跑过去,不枉费他?昨天提前一天就来火车站候着了,他?就猜周工肯定是这两天到。
从火车值班室那得知今儿上午有?南方来的火车, 一大?早就来火车站等着了。
“周工给?我吧, 这边来。”
周越为妻子和女儿介绍,“这位是郑进步同?志,我的警卫员。”
“嫂子好!”
对方咧开了一口大?白牙,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肤色不同?于寻常的小麦色, 是那种被西北的烈日和风沙镀上了一层粗粝的古铜色,粗糙干燥。
笑起来会露出一口格外洁白的牙齿,个?子高高的, 身形瘦瘦的,就如程橙这一路看到的白杨树一般笔直挺立。
程橙扬起了笑容, “郑同?志你好。”
“郑叔叔好~”
小凌霄学着妈妈打招呼的样子, 一双漂亮新?奇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郑进步那双锐利如鹰犬的眼睛瞬间就落在了周工家白白净净的女儿身上,立马变得温和可亲有?温度起来。
“小同?志你好!”
在未见到人之前,郑进步不止一次在心里幻想周工的妻子和女儿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跟周工一样严谨,一心只有?科研,对旁的事物和人半分不在意。
一家子是不是都是大?脑瓜子特?聪明的,然后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学术世界里, 全身上下和周工一样散发着纯粹的理性,身上没有?一丝普通人的酸甜苦辣。
现在见到真人,郑进步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滤镜破碎了,原来周工也是一个?普通男人, 妻子大?气美丽,女儿白净可爱,而且郑进步敏锐的察觉到了周工身上的变化。
以前感觉周工有?一种不是真人的感觉,就是好像他?们只看见了他?的躯壳,他?的灵魂仿佛他?们从未窥见过,总是感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的。
而周工对外部世界好像也有?一种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态度,完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闷少语,除非是与其他?人谈到专业,周工就变成?了严谨强大?、一丝不苟、有?些执拗地追求真理的学者,并非是冷漠,而是理性纯粹。
现在周工身上好像有?了真实?的人气,人间烟火气,他?会低头注视,专注地倾听妻子说话?,怀里抱着女儿,真正成?为了一名父亲。
素来严谨冷静的脸庞,竟然看见了温情,郑进步有?点震惊,原来周工还能?大?变活人有?两副面孔啊?
吉普车很快就到了,把行李放到车上,周越打开车门?,让妻子和女儿先?上去。
小凌霄第一次坐小轿车,表现的很兴奋,一会儿问爸爸这个?是什么??一会儿问爸爸那个?是什么??还问郑叔叔,她能?不能?摸一摸?
郑进步已经知道?了周工的女儿叫什么?,小凌霄也太乖了,是他?见过的最有?礼貌的孩子。
吉普车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奔驰,阳光无比炙热,暑气蒸腾,程橙脱下了外套。
早上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有?点凉快,周越从行李箱翻出了外套,让她和霄霄穿上。
原本她是想将所有?衣服,除了夏天穿的衣服之外都打包寄过去,当时周越阻止了她。
从里面捡了几件春秋穿的衣服,说西北气温差异极大?,早上和晚上比较冷,只有?白天出太阳的时候,温度升高,会比较热,早晚要穿外套。
从上午开到下午,路上很少停留,中?间换了周越开车。
“爸爸会开车!”
这个?认知让小姑娘异常的兴奋高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驾驶座正在开车的爸爸,无比荣耀!
程橙也不例外,有?些惊讶,周越竟然会开车?
不过想了想也不奇怪,顶级的大?佬肯定学什么?都快,会开车算什么??能?上得书?房,又下得厨房才是王者!
周越开了两个?小时,又换成?郑进步开,路上他?们就吃了点干粮,急着赶路。
忽然,周越出声道?:“小郑,前面是背风坡,我们在这里停一下。”
程橙和小凌霄都不明所以的望着周越,前面的郑进步很快就理解了周工的意思,踩了一脚油门?。
吉普车如游龙般出去,在不远处的土坡下停下来,熄火。
与此同?时,周越将两边的窗户都关?紧了,从座位底下掏出车上常备的旧棉袄,堵死车窗缝隙。
郑进步堵前面的,周越堵后面的,两人默不作声,手上的动作非常迅速。
小凌霄不安的挨到了妈妈身上,程橙抱紧了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切做好之后,周越回头看向妻子和女儿,解释原因:“可能会有沙尘暴。”
随即又宽慰道?:“没事,不用紧张,这边常见尘卷风和沙柱,做好防范措施,不会有?事。”
前头的郑进步也道?:“嫂子,小凌霄,周工说的对,别担心,就是小沙尘暴,戈壁滩上很常见,没多大?的事。”
周越和郑进步是在戈壁滩生活久了,对这样的事见得多了,所以不觉得大?惊小怪,但对程橙来说,这是一次毕生难忘的经历。
从窗户往外瞧去,方才还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外面的风开始变得急促,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土坡沙丘开始变得模糊。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的可怕,只剩下了狂风作响。
程橙下意识的往男人身旁挪,神情带了几分担忧。
周越将妻子揽进怀里,握住了因为紧张而发白的手,低声宽慰:“没事,不要怕,我在。”
“不会有?事的,应该只是尘卷风,等它过去就好了。”
周越的拥抱有?力而坚定,充满了保护欲的、稳如磐石的力量,胸膛宽阔温热,背上传来的温度使程橙不再轻微发抖。
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一股热流从手指传递到全身,程橙反手紧紧回握住了他?,手指微凉,拼命的想汲取这唯一的热源。
听到周越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所有?纷乱的思绪奇迹般的被抚平了,她抬起头,跌入男人深邃的眼眸中?。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冷静被温度取代,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在意,炙热滚烫,令她下意识的想逃避。
对自然灾害的本能?恐惧化为了不知所措,还有?迷茫。
可男人身上的冷静沉着,宽阔有?温度的肩膀,令程橙发自内心的想依赖男人,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小凌霄整个?人缩在了爸爸的怀里,抓紧了爸爸的衣服,看着外面黄色的卷风,仰着小脸,抬头看爸爸。
小嗓音清亮亮,充满求知欲,“爸爸,为什么?会有?尘卷风呀?它是哪来的?”
闻言,程橙满脸震惊,一双美目因为诧异而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闺女。
都这个?时候了,闺女竟然还能?充满求知欲和探索精神,关?心沙尘暴现象背后的原因,这份不合时宜的好奇和冷静,活脱脱像极了周越!
“霄霄,还记得爸爸跟你说的话?吗?世间万物都是有?生命的,你看外面的戈壁滩,它也会像我们人一样呼吸,但是呢,我们来的时候太阳是不是特?别大?,晒得热热的。”
“大?地被晒热后,会把它附近的空气也烤热,被晒热的空气会变得很轻,那它会往哪里走呢?”
小凌霄立马回答:“我知道?,往天上飘!”
“那天上的空气是冷的还是热的?”
“冷哒~”
朱爷爷送给?她的《十万个?为什么?》书?里说四月的桃花都已经谢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刚开放,爸爸跟她解释过原因,提过这个?,她还记得。
“对,霄霄答对了。”周越继续耐心给?女儿解释,“热空气想往上走,但冷空气又不想热空气来挤占它们的位置,它们就会发生摩擦,是不是就会打架?”
小凌霄用力的点头。
“两者就会形成?一股气流,如果它们越打越凶,气流就会越来越大?,大?到把地上的沙子和灰尘都卷起来,然后就会变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窗外黄沙滚滚,风声鬼哭狼嚎,那道?黄色的尘卷风裹挟着沙粒灰尘螺旋式地卷向高空,时而笔直插入上空,时而扭曲摆动,像是风之精灵在广漠的荒原上孤独而狂野的起舞。
程橙忽然觉得这肆虐的尘卷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大?西北给?他?们的见面礼,是不是太过隆重了?
周越的解释通俗易懂,不只是小凌霄听懂了,就连郑进步也弄懂了这龙卷风是怎么?来的?
往日只知道?戈壁滩常见龙卷风和沙尘暴,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见怪不怪,方才听周工这么?一说,郑进步突然觉得头皮好像有?些痒。
挠了挠后脑勺,知识好像自己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周工可真厉害,懂得也多!
翻滚的沙尘犹如巨龙般从他?们面前驶过,卷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刹那间,周越将妻子和女儿的头摁进了怀里,双臂牢牢地护住了妻子和女儿,一股厚重的尘土味不可避免的从缝隙里争先?恐后的钻入。
程橙抓紧了周越的衣服,脸埋在男人的胸膛,鼻尖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西北大?地独有?的尘土气息。
外面卷风肆虐,在小小的密闭的车厢,此时此刻,程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心安,平静。
世界好像变小了,小到只有?后座的方寸之间,他?们一家三口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
如同?万千头野兽同?时怒吼的尘卷风,来时一股毁天灭地的架势,又在几分钟之内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地万物,归为一片宁静。
“终于走了,没事了。”
郑进步打开车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抬起胳膊捂住了鼻子。
下了车,拿着抹布擦拭挡风玻璃上的尘土。
程橙从男人怀里抬起头,发丝凌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望着男人,眼底清晰的完整的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身体还依然紧紧靠着他?,右手被男人紧紧的攥在手里。
周越低下头,眉头微蹙,确认她无恙后,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动作有?些生硬和迟滞,轻轻的捻起她脸颊上黏着的头发,拨到耳后。
原本清澈宁静的桃花眼慌乱了几分,水光潋滟,羽睫轻颤。
在与他?深深对视片刻后,程橙垂下了羽睫,不自觉的想从男人怀里退出来。
感受到怀里的动静,男人环抱着她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的更加用力的收紧了一下。
“阿橙,还好吗?”
清冷沉静的声音里此时透着纯粹的担忧。
程橙点了点头,左手抵在男人的胸膛,掌下肌肉结实?有?力,她内心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颇有?一股意犹未尽,不舍似的抵着男人胸膛,反向借力,从他?怀里退出来。
也是男人松开了力度,女人才能?如此顺利的退出,只是紧紧相握的手却半分没有?松开。
程橙挣扎了几下没有?抽开,反而变成?了十指相扣,每一个?指缝被男人强势插入,不容拒绝,带着一股强势的侵略。
程橙诧异的抬头看对方,猝不及防的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柔情却有?几分强势霸道?。
周越有?点蛮不讲理哎!
大?佬不是崩人设了?
周越不应该是眼里只有?科研事业和学术真理的大?佬吗?
温和有?礼,严肃沉稳,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会将他?的一生都献给?科研事业,他?最爱的蓝天星空,眼里只有?工作和事业,情情爱爱与他?无关?。
程橙心思流转,望着男人的眼神疑惑无措,大?佬顶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气质清冷出尘,面上正人君子,背地里竟然干着拉着她的手不放的事!
她就说嘛,她的第六感不会出错!
大?佬果然闷坏儿!
周越,你知不知道?你有?点闷骚哎!
这时,郑进步擦完玻璃窗,上了车。
“咱们大?概还要再开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希望能?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基地。”
程橙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朝男人使眼色,有?外人,你给?我松开喂!
结果男人非但没松,而握得更稳了些,指腹轻轻摩挲一下洁白的手背,垂眸看向她时,眉峰微微下压,唇角却往上挑着。
喉间溢出一点低笑,低眸望着她时眼尾弯出点浅弧,透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
周越犯规!
周越耍无赖!
想不到周越竟然是这样的人!
程橙明知男人是故意耍赖,瞪了男人一眼,指尖却没再用力挣,心里那点嗔怪像被温泉水泡过似的,软软的,热热的,雾气氤氲。
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上扬感,像被微风吹过,轻轻柔柔的,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
“爸爸,那你知道?龙卷风他?去哪了吗?”
小凌霄从爸爸腿上爬下来,两只小手扒拉在窗户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方才吓人的龙卷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伴随着吉普车发动的声音,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
“尘卷风去了戈壁滩上其他?地方流浪,等冷空气和热空气打架打累了,或者是它们去到一片凉快的地方,它就会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在那里。”
程橙望着车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仿佛看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地平线在远处延伸。
周越一本正经的在给?女儿解释气象形成?的原理,掌心、指间传来的热意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带着心尖都跟着发烫,泛起一阵酥麻的痒。
女人睫毛低垂,视线始终望着窗外,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周越余光里透着一股恣意放松,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如果忽略对方红透的耳廓的话?,可能?会真的被男人轻易骗过去。
当吉普车翻过一个?缓坡,一条蜿蜒的如同?游龙般的河流出现在视野里。
而此时太阳,像程橙平常早晨卧的溏心蛋的蛋黄,红彤彤的一片,透着橙黄,漂亮极了。
红日正毫无遮挡的朝着地平线沉去,夕阳的光线变成?了闪着金子般的光泽,洒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原本灰褐色的沙丘被勾勒出金灿灿的形状,长河之上,波光粼粼。
来自西北的洗礼,不止有?惊心动魄的沙尘暴,还有?雄浑壮阔的落日美景。
程橙被眼前的美景怔住,心里仿佛有?无数话?想说,可此时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王维笔下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句,“真美啊!”
“小郑,前面停一下车。”
“是,周工。”
郑进步没有?任何意见的执行命令,吉普车靠边停下。
程橙从巨大?的心灵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周越,“我们不急着赶路吗?”
周越轻轻捏了下妻子的手,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望着妻子:“不急在这一刻,路上的风景也是旅途的一部分,值得我们停下欣赏。”
这话?说的,踩在她心巴上啦!
程橙简直冒星星眼,打开了车门?,语气透着一股明显的兴奋,“走,霄霄咱们欣赏长河落日圆去!”
程橙踩到地上,瞬间被迎面而来的美景震撼了,天地间辽阔壮美,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巨大?的红日仿佛触手可及,就在眼前。
蜿蜒的长河像条金色的带子,夕阳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直击人心。
长河落日圆,王维诚不欺我。
程橙迎着落日奋力奔跑,似乎要学一学夸父逐日。
“妈妈等一等我。”
小凌霄从车上跳下来,只见妈妈毫不犹豫地朝着前方跑去,正要撒丫子去追妈妈。
一抬头,火红的太阳悬挂在天边,小凌霄哇的一声,看呆了。
周越牵起女儿的手,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广袤的戈壁,火红的落日,乖巧可爱的女儿在身旁,以及正在追落日的妻子,风吹起妻子的长发和衣角,自由肆意。
“周越你们快来!真的好美啊!”
恨不能?永远记下来,眼眶不由自主的发热,真的太美了!
天地辽阔,落日长河壮美,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静静的欣赏这绝美的落日。
在大?自然面前,人总是渺小的,有?幸能?窥见这一幕,是属于西北的赠礼。
为了让女儿看得更清楚,周越把霄霄放到了肩膀上,程橙站在他?身边,望着落日长河,忽然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周越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头问她怎么?了,程橙摇了摇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闻言,周越握住了妻子的手,唇角浮现一抹笑,“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看见更多的夕阳西下。”
“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身上却是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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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