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刚微微亮, 外面就传来了起床的动?静和说话的声音。
程橙迷迷糊糊醒来时,周越已经?坐起来穿衣准备下床。
“集合了吗?”
听到动?静,周越回头, 温声道:“现在是五点一十, 还不到六点集合,你?接着睡一会儿?, 我?出去?看看。”
程橙嗯了一声, 果然没起,不一会儿?,周越就回来了。
解释道:“他们想早点过去?干活,起得早。”
闻言,程橙努力睁开了眼皮,声音软调调,仿佛是没睡醒的呓语, “周越,你?看到托娅姐和椒花姐她们两家起了吗?”
男人颔首, “隔壁两家也起来了。”
小凌霄也被动?静吵醒了, 蛄蛹着被子,翻身背朝天花板,肉乎乎的一团从床上爬起来。
“爸爸妈妈,我?们要起床种树了吗?”
“嗯,早上好呀!霄霄宝贝~”
“我?们要起床了!”
程橙哈欠不止,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突然握拳加油打气:“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今天是奋斗的一天!”
“大周同志,小周同志,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小姑娘正睡眼惺忪地?揉眼睛, 一听这话,立即放下了小拳头,字字有力,“做好啦!”
“很好!小周同志时刻准备着!”程橙表扬道,目光投向大周同志,朝男人递去?眼色。
周越站在床边,目下所及,妻子和女儿?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仿佛一眨眼妻子就燃起来了?
他试图理解妻子被点燃热情的燃点是什?么,即将到来的集体活动?——种树,妻子和女儿?是第一次参加基地?的集体活动?,新奇在所难免。
不过像这样的集体活动?以?后大概率会经?常有,希望妻子能一如今日这般亢奋开心,他扬唇微笑:“是,领导。”
“大周同志已做好准备。”
“很好!”
“现组织派发大周同志把咱家的水壶灌满水,立刻执行!”
“是,领导。”
“妈妈妈妈,那我?呢?”
“起床刷牙洗脸,立刻执行!”
一家三口各司其职,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得精神抖擞,扛着铁锹,提着水桶,和隔壁两家汇合,汇入了浩浩荡荡的植树队伍。
天刚透亮,天空还未完全褪去?夜色,东方?渐渐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幕上依稀坠着几颗星星,散在一弯银痕附近。
戈壁滩的清晨带着微散的寒气,偶尔一阵风吹来,透着彻夜的寒冷。
红旗迎风招展,技术人员在前面拉着线,定好点,确保树坑横平竖直,大声喊着:“坑要挖深!见?到湿土为止!”
男同志们纷纷被派去?挖坑了,土地?表层有一层坚硬的硬壳,下面又是沙石,要想挖出一个合格的树坑,得先用镐头刨开硬壳,再往下挖一个直径和深度差不多接近一米的大坑。
周越也被派去?挖坑了,程橙带着霄霄跟随托娅姐她们去?抬树苗,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很快就感?受不到冷了。
不多时,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青灰的夜色,东方?天际忽然裂开道金红的缝隙,转眼就烧起漫天霞光,橘红、明黄、绯红的朝霞争先恐后地?向人们炫耀自己的美?。
红日裹着漫天金红,不急不慢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很快就把戈壁滩照得透亮,每一寸都像镀上一层暖烘烘的金光。
无论看了多少次西北的日出,程橙都不会觉得腻,依旧会被每一天的日出带来的独一无二的美?而震撼。
“深埋少露!根展踏实!”
农牧科学院的技术员扯着嗓子,指导大伙把坑挖深些,树苗要埋得深,减少露在外面的部分,同时树根还要在坑里?舒展开,不能团在一起就直接埋了。
程橙从别处搬来一棵梭梭树苗,根系上坠着厚重肥沃的土,把树苗竖起来,插进树坑里?。
然后周越握着铁锹把树坑周围堆积的土填回去?,最?后小凌霄在填好的土上用力踩,将松软的土壤踩实。
一家三口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妈妈,我?帮你?!”
小凌霄蹬蹬蹬跑过来,帮程橙搬树苗,两只小手捧着下面的土坨,“妈妈,为什?么每一棵小苗苗上都有土坨呀?”
“这是因为咱们这儿?的地?土壤不肥沃,小树苗根上自带的土,比较肥沃,适合小树苗生长,种下去?之后不会水土不服。”
“还记得咱们种菜的时候,你?托娅姨姨给咱们拉来羊粪粪吗?”
“嗯嗯,记得!”
“羊粪粪是戈壁滩上的金疙瘩,可以?改良咱们的沙地?,让它变得肥沃,好长出菜来,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知道啦!”
小凌霄扬起灿烂的笑脸,一边帮着爸爸踩土,一边道:“是因为土土没有营养,所以?小苗苗就长不大,我?们要给土土增加营养,小苗苗才能健康长大!”
就跟他们每天早上吃鸡蛋喝羊奶一样,也是要补充营养,虽然羊奶味道膻膻的,不好喝,可是爸爸妈妈坚持要她喝掉!
“霄霄说得没错!”
程橙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取下身上挎着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喊霄霄过来喝水。
“周越。”程橙走到男人身边,把水壶递给他。
周越把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接过了妻子递来的水壶,仰头灌水,忽然听见?妻子道:“你?见?过乡下养猪吗?”
周越被这个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的回答:“见?过,怎么?”
“猪鼻子特?别厉害,石头缝里?的草根都能给它拱出来。”
程橙蹲下身,指着旁边没有挖的沙地?,“我?忽然想到,咱们这儿?的沙地?表壳硬,猪爱拱地?,你?说咱们要是在沙地?里?养猪,用它们的鼻子当镐头,能不能把这地?给拱开?”
“而且猪在沙地?里?会自己找吃的,它们一边拱地?松土,一边拉屎施肥,一举两得,说不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改善土壤,给土壤增肥。”
这时,背上绑着小甜甜的谢椒花接上了话,“这主意?好!我?看行!那猪鼻子拱地?可在行了!”
“猪屎在我?们农村可是宝贝,种地?种菜,只要地?里?肥上猪屎,那菜一定长得好!”
托娅接上话,“咱们农场里?面就养了猪,要想知道这法子行不行,试验一下就知道了,把猪群放出来,像放羊一样。”
又有人道:“要是猪屎行,我?看鸭屎、鸡屎也行得通!”
“那咱们可以?在戈壁滩上放猪,反正放一群羊是赶,放两群羊也是赶,我?看咱们基地?就可以?多养些猪,养些鸡呀鸭啊,放出去?,让它们在沙地?里?自己找食吃,又能松土,又能肥土。”
最?重要的是,只要扩大养殖,那他们就能改善一下餐桌水平了,不是一举两得,而是一举多得!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出主意?,讨论起来。
林清过来指导家属们种树,听了一耳朵,若有所思,目光看向了周工同志一家,走出来。
“周工,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周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捻了捻,似乎在评估思考土壤结构改变的可行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技术员,偏头看向妻子,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橙,你?这个想法在理论上是完全成立的,猪拱土,使土壤活化,植被得以?生长,植物为猪拱食提供食物遮阴,猪粪又能反哺土壤,增加土壤有机质,改善微生物环境。”
“这是一个低成本,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循环思路。”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果断:“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尝试的生物治沙课题,林技术员,我?建议你?回去?将这件事完整的告诉李老。”
李老是他们农牧科学院的院长,也是林清的老师,林清知道这件事的轻重缓急,立刻正了神色。
“好,我?回去?就写报告。”
要是这件事可行,小程同志可是帮了他们大忙!
老师说的话在这一刻应验了,真正的智慧藏在人民群众之间,这是群众的智慧,他们搞研究就是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永远不要脱离实际,也永远不要轻视人民的创造力,真正的好办法往往就藏在最?普通的生活里?。
他们这些搞研究的有时候就是容易把问题想复杂了,钻了牛角尖,反倒是劳动?人民,一眼就能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这时,程橙适时的出声道:“林技术员,咱们这儿?有黑猪吗?在我?们老家,黑猪鼻子拱地?是最?厉害的,如果你?们要做试验,我?建议你?们可以?多比较,看哪种猪鼻子拱地?是最?适合沙地?的。”
程橙不清楚他们基地?农场现在养的猪是哪种种类的猪,但无疑经?过实践得出的结论是黑猪最?适合治沙。
“黑猪?”
查苏娜喃喃出声,“塔娜家养了几头黑猪。”
娜仁也想起来了,“嗯嗯,塔娜姐姐还跟我?们抱怨过,黑猪鼻子太厉害,每次放它们出去?,它们就拱草根出来吃,不听话!”
“真的?”
林清神色一喜,这两个孩子说的话又是一大佐证,证明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她立刻待不住了。
“我?现在就去?调查!”
林清风风火火地?走了,脚下就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背影透着一股急切。
程橙的想法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们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大家一边奋力挥动?镐头,挖土栽树,一边兴奋地?讨论着用猪来治理沙地?的可能性,笑声和号子声在广阔的戈壁滩上回荡。
迎着朝阳,金色的光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同样也照亮了那一株株刚被栽入土中的梭梭树苗。
他们一家三口继续合作栽树,周越负责刨开最?坚硬的表层,程橙细心地?将树苗栽进坑里?,然后周越握着铁锹培土,小凌霄负责踩实。
大部队干到了八点多钟,给栽好的树苗浇好水,时间已经?不早了,有工作的职工种完树还要回去?上班,生产不能停。
一家三口坠在人群后面,程橙望着旁边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光泽的沙丘,眼神一亮。
“周越,我?们挖一桶沙子回去?吧。”
周越不问原因,直接道了好。
一家三口偏离了大队伍,小凌霄牵着妈妈的手,仰头问:“妈妈,我?们挖沙子干什?么?”
程橙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给小家伙演示,以?手指作笔,在沙丘上作画,简单几笔就勾勒出了一家三口种树的场景。
“哇!”
小凌霄在旁边蹲下,指着上面的小人,“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霄霄。”
小凌霄不再问妈妈为什?么要挖沙子了,反而是催促爸爸:“爸爸,我?们多挖几桶沙子回去?吧。”
程橙画好简笔沙画,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抬头望向父女俩:“快写下你?们的名字。”
父女俩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在“程橙”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橙在底下留下了日期,虽然可能一阵风刮过,这幅画连带他们一家三口的足迹就会消失,但这份美?好会永远停留在他们的回忆里?。
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沙丘,此起彼伏,程橙轻声说:“周越,等你?哪天休息,我?们带霄霄来滑沙吧。”
她抬手指着那边最?高的沙丘顶,“我?们爬到那里?,然后从上面滑下来,肯定好玩!”
小凌霄一听,立刻蹦哒起来,“好呀好呀!我?要玩!”
周越看着妻子被阳光映照的发光的侧脸,再看看女儿?兴奋的红扑扑的小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妻子总是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
他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好,我?给你?们做一块滑沙板。”
他的目光扫过光滑的沙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设计滑沙板,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规划。
材料可以?用废弃的铁皮,表面光滑,可以?减少摩擦,上面最?好是安一块木板,边缘要打磨圆润,或许还可以?在两侧加上握绳,让她们能抓稳。
“行,那这件事就交给我?们的周工。”
程橙捡起地?上的铁锹,开始铲沙子到桶里?,她估计一桶肯定不够,但他们只带了一个水桶出来,看来明天早上要多带一只桶出来。
是的,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明天早上还要来种树,程橙听托娅姐她们说,她们之前种树有一连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任务任重而道远啊!
“希望猪八戒大军真能派上用场,把这片沙漠变成绿洲。”
周越看着妻子因劳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心中激荡的不仅是爱意?,更有一种深刻的自豪骄傲与怜惜。
他想起了妻子的档案——高中毕业,若非生不逢时,以?妻子的聪慧和能力,本应走进大学的殿堂,在更广阔的知识天地?里?翱翔。
周越嘴唇上下翕动?,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这些时日,妻子在忙完绘本的事,经?常在灯下默默翻开表兄寄来的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神情专注,周越已然懂了妻子的心。
时代的潮流他无法撼动?,只是他相信,国家对人才的渴求,一定不会中断,终有一天会拨乱反正。
想到这里?,周越走到妻子身边,用身体为她挡住些太阳,声音温和而沉稳:
“阿橙,有件事,之前还没完全定下来,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程橙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周越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组织上考虑了你?的情况和工作经?验,决定安排你?到基地?的图书馆工作,担任管理员,下周一就可以?去?报道了。”
程橙愣住了,周边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眸子刷的一下亮晶晶,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周越,“真……真的吗?”
她还以?为没有希望了呢,未曾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
周越看着妻子脸上极度明亮灿烂的笑容,也跟着弯唇,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
“当然是真的。”
周越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清高到不染尘埃的人,他所有的奋斗固然源于那片赤诚的家国情怀,但在内心的深处,他奋斗既是为了“大家”,也是为了“小家”。
在规则内,自己力所能及,让妻子和女儿?过上更好的日子,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担当。
程橙听了欣喜之后,眼里?又浮现出一丝忧虑,她拉住周越,小声说:“这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钟雁姐比她早来基地?半年,也还在等上面的安排,她担心这会对周越有不好的影响。
周越闻言,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阿橙,你?多虑了。”
“基地?有规定家属工作要优先考虑学历和能力,你?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来基地?之前,你?就在图书馆工作,学历和能力完全达标,符合要求。”
“别再胡思乱想了,一切程序都合理合规,于基地?有利,于你?公平,阿橙,你?要对自己自信一点。”
周越逼近了一步,垂眸望着她,目光灼灼,眉眼间展露出了一丝锋芒,“如果我?连为自己的家人争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做不到,又谈何建设一个新世界?”
程橙仰头望着他,原本眸子里?那点担忧,像被一阵清风吹散,瞬间化为清亮亮的,充满信赖的波光。
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甚至自己没有意?识到,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轻声说:“知道了,周大总工,你?最?厉害,行了吧?”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主动?回握住了男人的几根手指,小拇指在对方?的掌心挠了几下,透着满满的亲昵和信赖。
彼此相望,周越唇角的笑意?渐渐变大,捉住了妻子作乱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喉结滚动?几分,欲要上前,身后传来了女儿?高兴的欢呼。
“噢耶!”
小凌霄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开心起来,她又能跟妈妈去?上班啦!
程橙顿时噗嗤一笑,揶揄的眼神瞅着男人,对方?轻咳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举起女儿?。
“霄霄,你?想怎么布置自己的房间?爸爸妈妈会完全尊重你?的想法,由你?来决定它变成什?么样子。”
“你?可以?把你?的画贴在墙上,你?的书桌怎么摆,你?的书、你?的画怎么放,都由你?说了算。”
小凌霄立刻被爸爸描绘的画面吸引住了,搂住了爸爸的脖子,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爸爸,我?要一个大大的书桌,像你?那样的,可以?在上面放很多东西!”
“还要一个书架,我?要在墙上贴妈妈画的孙悟空……”
程橙笑而不语,在心里?道,崽啊,你?上你?爸爸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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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终于要出太阳了!最近天天下雨,又刮风,冷飕飕的,好想过秋天!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