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结束 “最喜欢妈妈了。”
到六零年, 国内受灾情况变得更加严重,受灾面积已经达到九亿多亩,占到全国耕地面积的一半还要多。
这下谁也控制不住自己,全都唉声叹气。
师部内的供应更加紧张, 几乎都见不到副食品的影子。
现在谁家在粮食上都不宽裕, 因为缺油, 炒菜也成了奢望,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小麻油瓶, 瓶盖上插一根铁丝,炒菜时用铁丝上的布头蘸一滴油, 在锅底抹一圈, 就算是“见过油了”。
这么吃起来,一点荤腥油水都没有, 家属院子里一走,看不见一个胖人。
国内过得困难,在台海关系上就更要谨慎, 对面随时都有可能伺机而动,梁满仓作为作战科科长, 需要制定更缜密的防御和反侦察计划,因此一天到晚都在作战科里开会加班, 忙得没时间回家。
他的工作忙起来,梅锦的工作也不轻松。
现在师部是这么个氛围, 之前广播站搞的家书栏目和播放音乐等活动都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各类科普与呼吁倡导。
科普如何识别使用野菜,怎么预防水肿和肝炎的卫生知识,以及呼吁大家节约用水用电节约粮食。
深夜里,梅锦和梁满仓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亮着台灯,一个研究作战计划,一个编写广播稿。
梅锦写着写着,抬头看向对面,有些唏嘘说:“现在广播站要把跟苏联有关的唱片全都毁掉。”
梁满仓手不停,淡定道:“预料之中的事。”
七月份的时候,苏联突然单方面撕毁合同,并撤走所有的在华专家,停止援助项目,两国关系急速下降。
苏联的不讲道义,让国内众人群情激愤,且好多工厂都购买了只有苏联专家才会使用的设备,现在专家一撤走,导致大价钱买回来的设备只能闲置,让本就因天灾而处于艰难时期的国家更是雪上加霜。
而国人的愤怒需要有一个发泄点,于是现在国内跟苏联有关的东西统统都要销毁,像唱片、电影,更是看都不能看。
客厅里没人,知微跟着满银在次卧睡觉,梅锦小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军校看的那个电影吗?”
“记得,《列宁在十月》,苏联电影。”
梅锦回忆起那时候:“是啊,还是在小礼堂看的,当时是我第一次去小礼堂,后来你同学又弄到不少片子,每次看的时候,你都会带上我,我们在那里看了好多的苏联电影,像什么《夏伯阳》《童年》,我还记得我们当时看《忠实的朋友》,电影里面三个人把船划得团团转,差点撞上岸时,大家都在小礼堂又是大笑又是鼓掌的。”
想起那段轻松的时光,梁满仓觉得肩膀上的重担彷佛也跟着放下,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些,终于舍得停下笔,抬眼笑了下:“可惜那段时间一去不复返了,以后恐怕都看不到苏联电影了。”
不过他的担忧并不在于看不到苏联电影,更是现在的国内外局势,苏联突然转向,去与美国交好,这下国家被两个大国夹击,形势十分严峻。
现在中苏冷战成为了师部内的头号新闻,大家聊天的时候,都要恨恨骂上两句老毛子背信弃义,不是什么好东西,早晚得完蛋!
梅锦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中就忍不住想笑,可不是嘛,到她出生的时候,世界上早没“苏联”这个国家了。
不过暂且先不管这些家国大事,师部里的供应不够,大家只能自己种,种的也不够吃,还去山上挖野菜。
山上那么大,有没有野菜就全靠大家自己找。
蔡嫂子发现处野菜茂盛的地方,私下里偷偷告诉梅锦,两家人一块儿上去挖。
她们挖的时候,知微小屁孩一个,也知道跟着帮忙,拿着小号的锄头在旁边“嘿咻嘿咻”地扒着,老半天扒出来一颗,兴冲冲地放到篮子里。
梅锦就笑着表扬她一句:“哎呀,我们知微真厉害,再接再厉!”手握拳作加油姿势。
知微得一句夸,立马高兴得不知天南地北,蹦蹦跳跳地跑到妈妈指定的野菜边蹲下去,小锄头用力扒着野菜边上的土。
蔡嫂子见状笑说:“还是小孩好哄,说两句好话就乐得屁颠屁颠的。”
“贝贝不也乖得很吗?”梅锦看着旁边跟着一块儿帮忙的蔡贝,跟着夸起来。
蔡嫂子呵呵笑两声,眼睛里骄傲,嘴巴上却贬损两句说:“像我家贝贝这年纪,是最不好管的时候,成天跟大院里的人出去疯跑,也不知道玩的什么游戏,每回回来,好好一件衣服不是这破了就是那烂了。”
蔡贝听着妈妈这样说自己,有些不满地扁起嘴。
梅锦注意到,垂了下眼,笑道:“嫂子我看你就是谦虚,大院里谁不知道你家贝贝最乖最听话,学习还不用家里操心,我家知微以后要是能像贝贝这样,我跟满仓可就高兴坏了。”
知微听见妈妈提到自己名字,茫然地抬了下头看过来问:“妈妈?”
梅锦摆摆手:“快挖吧,我跟阿姨夸你呢。”
知微脸上漾出笑,小酒窝一闪一闪,又撅着屁股卖力“嘿咻嘿咻”起来,简直可爱到人心坎儿里。
一篮子野菜摘回去,洗干净放开水里煮一会儿,好去掉野菜里的苦味儿,也让野菜变得柔和好消化。
随后满银将焯过水并挤干水分的野菜切碎,和红薯面一块儿和匀,捏成团子上锅蒸。
没用完的野菜碎则和米一起煮成菜粥,洒上少量盐。
梁满仓到家的时候,饭正好做好端上桌。
知微正在院子里玩,看见爸爸回来,连忙站起来往他怀里扑:“爸爸!我今天跟妈妈和姑姑去摘野菜了。”
“是吗?”梁满仓弯下腰将她抱到怀里,温和笑着问,“你也摘了吗?”
“对呀,我摘了好多呢。”知微昂着下巴向他就邀功,得意洋洋的样子。
梁满仓止不住笑,抱着她进屋,随手将公文包放小几上,“那待会儿爸爸一定要好好尝尝你摘的野菜是什么味道的。”
“嗯!你要多吃点噢。”知微表情认真,大眼睛盯着他学话,“我本来还要摘好多的,但妈妈不让。”
“妈妈为什么不让呀?”梁满仓哄着她,接着她的话往下问。
“妈妈说我们家还有东西吃,不能把野菜摘完,要把野菜留给没有东西吃的人。”小家伙童言童语,意识不到这句话背后的困苦。
梁满仓却是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愣住,他抿了下唇,抱着知微往上颠了颠,点头说:“好,爸爸待会儿多吃,决不让你白劳动。”
梅锦洗了筷子拿过来摆到桌子上,问:“洗手了吗?”
“还没。”梁满仓从回来就一直抱着知微呢,没来得及洗。
梅锦也知道,她瞧了眼知微说:“下来吃饭了,让爸爸去洗手。”
“噢。”知微扑腾着小腿,被梁满仓放到她专属的椅子里,梅锦递上碗筷。
小家伙现在筷子用得熟练,左手拿窝头,右手拿筷子,“啊呜”一口,咬下一块窝窝头,干噎得她有些咽不下去。
梅锦瞧着心疼,忙站起来端了杯温水过去,“喝口水顺顺,是不是太干巴了?小口小口吃嘛。”
小孩子喉咙细,一下吃不了这么干硬的食物。
知微摇摇头,还扭过脸来安慰她:“没事的妈妈,一点都不干,可好吃了,是我吃太快了。”
梅锦笑了下,手掌在她头顶摸了摸,和梁满仓默契地对视一眼,女儿越懂事,越不挑剔,他们当父母的,也就越心疼。
梁满仓坐到位置上,也拿起一个热乎的窝窝头就着野菜粥啃着,粗粮毕竟比不上细粮软,窝窝头又干又硬,野菜在嘴巴里咀嚼,能感觉到菜根有些磨口腔里的软肉。
但处于在这个能吃上窝窝头就已经很不错的环境里,他们谁都没有资格抱怨。
东南这边还好一点,就是供应跟不上,今年地里种的粮食还能吃,内陆一些省份不光是供应跟不上,地里还旱得厉害。
一早起来,外面阳光照大地,明亮灿烂,吃完早饭,梅锦拉着知微道:“今天给你洗洗头吧?”
知微一听说洗头立马丧着脸,不是很高兴地嘟囔着:“啊?怎么又要洗头啊?前几天不是刚洗过吗?”
“你自己算算都几天了?”梅锦好笑,之前给她洗头,把水和泡沫不小心弄到她眼睛里过,而自从被辣过眼睛后,每次给她洗头都得墨迹好一会儿才同意。
这次也不例外,小家伙磨蹭着脚底板,眼瞧着就想往外跑,梅锦赶忙抓住她,说:“你不是刚学了算数吗?你数一数,上次洗头到今天过去几天了?”
说是学算数,也就是带着她从一数到一百,而以她现在的能力,能连贯数到一百就已经很不错了,大多时候都是数着数着就漏数错数。
“几天了?”知微迷茫地伸出两只手,短短的手指头动了动,数来数去数不明白。
梅锦笑起来,也不管她,进屋准备热水时,先将院门插上,以防她趁自己不注意时溜出去。
热水拎出来,皂角也拿出来,现在没有洗发水,洗头发就只能用这种纯天然的植物,像皂角、木槿叶或者茶籽饼。
梅锦先把皂角砸碎,用纱布包起来,在小盆热水里反复揉搓,搓出滑腻的泡沫水。
接着让知微蹲在温水盆边,拿杯子舀着水往她头发上淋,等头发全都淋湿后,再将泡沫水涂抹上去,轻轻揉着头发,确保每一根头发都被泡沫水浇到,这才又舀起干净的水要将头上的泡沫冲掉。
在进行这一步的时候,梅锦提醒道:“妈妈要给你冲泡沫了噢,你用毛巾按在眼睛上,不要睁眼。”
“嗯。”知微慌张一下,拿起毛巾就往眼睛上按,重新蹲下去低着头,好让泡沫更好地被冲掉。
梅锦拿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往她头上倒,边倒边用手捋着,直到将表面的泡沫全都冲干净,才叫她拿掉毛巾:“是不是没有辣到眼睛?”
知微眨了眨眼,笑起来说:“没有,眼睛一点都不痛。”
梅锦也笑起来,拿过一旁的干毛巾给她擦水:“所以不是每次洗头发都会辣眼睛的,不能因为一次辣到眼睛了,从此就再也不肯洗头发了,不然岂不是要变成脏脏小孩?”
小家伙吐舌笑了笑,梅锦看她表情就知道,下次再让她洗头发,她肯定还是不乐意。
这小坏蛋。梅锦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下,又接着给她擦头发。
等头发擦得半干,不再向下滴水,她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来,把小孩抱上去坐着说:“乖乖坐在院子里晾头发,等妈妈洗完头陪你一起晾。”
“噢。”知微仰起小脸,看着湛蓝的天空,太阳暖烘烘地晒下来,热乎乎地笼罩在身上,凉凉的沾了水的头发,在太阳下一点点变得更轻更软,鼻腔间都被皂角的香味萦绕。
梅锦又倒了盆干净的水,把自己的头发也洗了遍。
皂角洗出来的头发跟洗发水区别很大,皂角洗完后,头发会变得涩涩的,手插进去都捋不开的感觉,但能洗的很干净,现在大家洗头发普遍还是用这个,毕竟这个最常见。
母女俩洗好头发在院子里排排坐,梁满仓和满银今天都要上班,家里就她们两个人。
梅锦迎着太阳,享受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温暖的阳光在身上烘烤,蒸干头发上的水汽。
知微大眼睛滴溜溜转,伸出手指在妈妈身上轻轻戳了戳。
梅锦睁开眼,转过头问:“怎么了吗?”
“妈妈,我今天可不可以吃一颗糖?”小家伙可怜巴巴地竖起一根手指。
因为梅锦的严格控制,现在家里的糖罐里还剩了五颗糖果。
梅锦作沉思状,知微脸上的表情越发不安,又忐忑又期待。
“行吧,看在你今天乖乖洗头的份上,妈妈允许你吃一颗。”梅锦笑出声,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小孩脸上怎么能同时表现出这么多的情绪。
知微欢呼出声,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进卧室,眼睛紧紧盯着柜子顶的糖罐,两只小脚雀跃地交替小跳着。
梅锦掏出一颗糖果递给她:“吃吧。”
知微拿到糖,迫不及待拨开糖纸,但她没着急吃,而是深沉看了眼,随后咬掉一半,将另一半递给妈妈:“妈妈,你也吃,我们一起吃。”
梅锦看着还带着牙印的奶糖,有些感动,问:“你真的舍得把这一半给我吗?”
知微点点头:“妈妈说过的,要懂得分享,这一颗糖果,我咬一半,妈妈咬一半,这样大家就都能吃到啦。”她说着这些暖心的话,嘴里还小心化着奶糖,连吮吸都不敢,生怕吸多了,奶糖就全化完了。
梅锦深受感动,接过那半颗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融进胃中,她摸了摸小家伙的脸:“谢谢宝宝。”
小家伙嘿嘿笑起来,上前抱住她的腿,抬着小脸望向她:“最喜欢妈妈了。”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碎金子般洒在她们身上,夺目但不刺眼,只会让人更加向往晴天。
一九六一年,国内情况有所好转,政策的春风逐渐吹散阴霾,人们终于可以稍微喘息,对未来重新怀抱希望。
随着政策放宽,东南地区传统的商品经济活力开始缓慢恢复,部队的“自产自救”运动也有了成效,梅锦跟着一块儿去开荒的那片地开始有了粮食和蔬菜的产出。
今年供销社的供应虽然仍然紧张,但荒地上的粮食蔬菜却让他们今年的伙食比去年有了些许改善,不用再去挖野菜吃了。
虽然师部的产出不算多,但还是会匀出一些救助附近困难的百姓,大家齐心协力,军民同心,咬着牙,一块儿努力地撑过这段被前后夹击的艰苦时期。
主席号召“大兴调查研究之风”,领导干部们深入基层了解情况,纠正高指标、浮夸风,中央制定了《农业六十条》,公共食堂被解散。
梅锦现在的广播内容也因此随之多了一项,就是解读《农业六十条》,报道农村集市重新开放的景象,让大家能够更真切地感受到“困难时期正在过去”。
随着情况稍加好转,广播站里也可以逐步恢复一些文艺栏目,明站长让大家想想应该怎么做。
现在站里又只剩了三人,尚鸣在困难时期刚开始不久就回了首都。
不过人家本来过来也就是为了给履历增加几条内容,大家嘴上没说,心里也都清楚,所以对于他的离开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要是按照正常时期,总会给他办个简单的欢送会,但困难时期,饭都要吃不上了,欢送会更是不可能了,所以他离开的很简单,跟大家告告别后就上了火车。
要恢复文艺节目,梅锦对此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她提议说:“站长,我觉得我们重新搞文艺栏目,不一定非要重启之前的节目,我们可以也可以借此机会尝试着些新鲜的节目,因为说实话,之前那些家书啊、诗歌朗读啊,也已经举办了很久,办来办去也就是那些套路,相比大家也都有些看腻了。”
明站长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问:“那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梅锦笑起来,她还真有,她回道:“我是想着这两年大家吃不饱都挺难受的,而且还要时刻提防着海峡对面的情况,神经都很紧绷,我觉得我们可以组织一场拉歌比赛,各连队通过广播向大家一展歌喉,也可以借此机会,让大家放松一下情绪。”
明站长听她说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看向另外两人,问:“你们觉得呢?”
刘伟很支持:“我觉得梅锦这个想法挺好的,让大家唱一唱,把心中的郁闷都喊出来,也能活跃大家的状态嘛。”
边书云却理智地泼了盆冷水:“这种跟各部队挂钩的活动,可不是我们广播站能够说了算的,得层层上报,领导们批准才行,而且通过广播拉歌,这是一种什么形式?所有人进到广播室吗?那间广播室里的设备很重要,进去的人多了,万一被不小心碰坏,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明站长点头,她的顾虑也是他所想的,但他也没有直接驳回梅锦这个提议,而是说:“你们三个可以据此商量一下,首先要商量出一个你们都觉得可行的方案,提交给我,我再依情况而定。至于目前,我们就暂且恢复诗歌、小说朗诵的节目,你们去报纸上找一些这两年刊登的积极对抗困难时期、充满乐观主义色彩的文章,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广播。”
“是。”
大家分头行动、各司其职,梅锦负责写出第一版的简略方案,等她粗略写出来,另外两人再根据她的想法提出意见和建议。
而在她构思可行性方案的时候,他们俩则去搜集符合要求的文章诗歌,于晚上五点朗读。
娱乐广播重新响起的时候,大院里的众人都很惊喜,还有人过来问梅锦:“小锦,你之前弄的那个,就读书信的,还播不啦?”
见有人真心喜欢自己的节目,梅锦也很高兴,笑着说:“那个节目这段时间是不准备再播了,以后可能还会播的。”
“这样啊,我们还说你那个节目弄得蛮好的嘞,大家都喜欢听,还想着现在娱乐广播都已经重新开始了,你那个节目应该也要重新播了呢。”
梅锦扬起唇:“我们最近也在商量着出一个新节目呢,大家也可以期待一下。”
“那好的呀,你但是想法一向都很新颖的,我们都很喜欢的。”她笑眯眯的,动作亲切自然。
梅锦被这么一鼓励,本来还觉得有些麻烦的方案,这下又浑身充满了动力了,她回到房间,重新坐到桌前,拿起本子和笔,垂眸认真思考着如何让预想落到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