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奇思妙想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世?”……
离过年越近, 梅锦的排练就越紧张.
除夕前一天,向来清闲的广播站灯火通明,要表演的文艺兵和站里几人都在广播室里加班。
梅锦冲大家笑道:“饿了吧?我这晚上吃完饭特意带了几根烤红薯过来,一直放盒子里被棉布袋子保温着, 还温乎着呢。”
她把饭盒拿出来打开, 知道今天肯定会忙到很晚, 特意让满银烧饭的时候给扔了几根红薯到灶灰里烤着。
“哎呀,我还真有些饿了, 你这想的也太周到了吧。”边书云带头围上来,伸手从饭盒里拿了根红薯出来。
梅锦把饭盒往其他人那边送了送:“都尝尝, 尝尝, 别客气。”
几名文艺兵才二十出头,有些腼腆, 互相看了看,才不太好意思地接过红薯,还不停地道谢:“谢谢梅姐。”“谢谢梅姐。”
梅锦笑了笑, 自己也从小梅同志变成梅姐了,她把剩下的红薯拿出来, 剥掉已经被捂软的焦黑外皮,露出里面的白芯。
现在种的都是这种红薯, 吃起来干噎,但更顶饱, 跟后世甜甜的蜜薯不一样。
吃上东西,文艺兵们也放松下来,大家有说有笑,边书云长舒一口气道:“一切成败可就看明天了。”
“是啊,咱们辛苦这么多天了, 而且这种表演形式还是我们第一次举行,明天晚上一定要惊艳众人!”梅锦笑道。
“哈哈哈哈那这是必须的,否则都对不起咱这几个弟弟妹妹们的辛苦排练,这大冷天的,晚上不回宿舍睡觉,被咱们拉着在这挨冷受冻的。”刘伟把自己的红薯又掰了点给旁边的小男生。
小男生嘴也甜,笑呵呵地说:“哪有哪有,能有这个学习机会,我们珍惜还来不及呢。”
几人吃完红薯,梅锦说:“行,咱们再排练最后一次,大家就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
正排联着,梅锦头一撇,看到梁满仓正跟闺女往这边来,俩人赛跑似的,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她唇角弯起,收回视线,重新放到表演的文艺兵身上。
结束后,梅锦从广播室出来,知微一瞧见她就边往她这边跑边喊着:“妈妈妈妈。”
梅锦赶忙站定:“别跑别跑,天黑视线不好,小心摔倒。”
知微扑进她怀里,仰起跑得绯红的小脸笑说:“妈妈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梅锦把她刘海掀起来摸了摸额头,热乎乎的,从家里到这里,肯定是全程跑过来的。
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梅锦将文件放到抽屉里,跟众人再见后,和梁满仓一块儿牵着知微往家走。
刘伟正围着围巾,跟边书云笑说:“瞧人家夫妻俩,孩子都这么大了,感情还这么好,跟小夫妻似的。”
“所以说啊,孩子还是要少生,家里生三四个小孩,闹都闹腾死了,别说夫妻感情了,没破裂都算是好的了。”边书云也把自己裹起来,说出的话却很现实。
刘伟跟着叹口气:“谁说不是呢,行了,我也走了。”
“哎,明天见。”
大冬天的,夜里路上几乎没人,偶尔能有几个披着大棉袄,冻得畏畏缩缩出来上厕所的人。
梅锦和梁满仓走在知微两边,牵着她的手,小家伙一蹦一跳的。
梁满仓告状:“本来我是要自己过来接你的,结果她大晚上不好好睡觉,听见动静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非要和我一起过来。”
小家伙没想到爸爸会告自己的状,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他,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圆,惹得梁满仓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梅锦也笑:“你大晚上为什么不睡觉?是不是又在被窝里看小人书呢?”就这个寒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熬夜看小人书,看得第二天早上赖着不起床,白天大人都去上班了,就她自己在家,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才起的。
“才没有。”知微反驳,“我那是妈妈没回来,所以不想睡。”
“我不回来,你还睡不着了?”
“反正没有妈妈在的时候睡得香。”小家伙嘴一噘,甜言蜜语说来就来,“妈妈在的时候我睡着了都做美梦,妈妈不在,我是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
梅锦听她这乱七八糟的话,跟梁满仓笑:“没想到这小人书还有点用,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了。”
三人到家,梅锦泡脚的时候,知微探个头过来问:“妈妈,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睡吗?”
“当然可以了。”梅锦冲她招了招手,“你去把你枕头拿过来。”
“好!”小家伙雀跃起来,又轻手轻脚推开次卧的门进去,姑姑这时候睡着了,她不能弄出声音。
躺到床上,知微睡在两人中间,已经十点多快十一点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晚了,平时她都是八点多就睡觉的,这下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过去。
梅锦给她掖着被子,又摸了摸她热热的手脚,跟梁满仓小声说着话:“我现在就有点紧张了。”
“为了明晚上广播的事?”
“对啊,现在除了这事能让我紧张,还能有什么事。”
黑暗中,梁满仓越过躺在两人中间的知微看向她:“别紧张,你准备了这么久,肯定会有好结果的,说不定最后还能受到表扬,最终升个职呢。”
“升职?”梅锦好笑,“我可没想过升职的事,咱们广播站这种情况,要是升能升到哪儿去?去宣传科当干事?那还不如留在广播站的好。”
“说不定给你当站长呢。”梁满仓也跟她漫无边际地开玩笑。
“哎,还真说不定,等个十年八年,明站长退休,指不定我就升上去了。”
“你可别不当真,你这次要是办得好,在首长们面前露露脸,说不定真有机会在前面等着你。”
“那就借你吉言了。”梅锦心下一轻,忙碌一晚上的疲惫找上来,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满银都已经把早饭烧好了,煮的稀饭,热的前两天包的包子,又简单炒了两个菜。
小家伙昨天又睡一个晚的,这下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梅锦拿她没办法,满银道:“嫂子你上班去吧,我今天放假,我看着她呢。”
梅锦歉意的笑笑说:“满银,我今天是没办法回来跟你一块儿做年夜饭了,今年要辛苦你了。”
“辛苦啥,不辛苦,不就是一顿饭嘛。”满银摆摆手,“今年就放心交给我吧。”
梁满仓在旁边插话说:“我看看下午早点回来,跟满银一块儿做,你就上班去吧,别操心家里了。”
“那行,那家里的事我可就真不问了。”梅锦笑起来,一身轻松。
时间挨到晚上。
师部大院上空飘起袅袅炊烟,年夜饭的香气飘进每个人鼻子里。
但广播站里的众人却是没有心情品味,大家都十分紧张地看着墙上的钟表,心中默默数着秒数,这只钟的时间是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校准的。
等时间准点来到六点钟,梅锦按下开关按钮,面上带起一丝微笑,声音也更加昂扬,充满着新年即将到来的喜悦:“各位战友同志们,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师部广播站,在这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我代表师首长和师政治部,通过这小小的广播,向奋战在各自岗位上的全体同志们,以及我们温暖的家庭后盾——亲爱的家属们,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礼和最亲切的问候!”
“即将过去的一九六二年,是我们团结一心、奋发图强的一年,而为了庆祝这个值得高兴的节日,我们广播站联合文工团给大家准备了几个节目……”
梅锦从麦克风边上下来,让给文工团的小同志们,旁边的边书云无声地冲她竖了下大拇指。
梅锦抿唇笑了笑,低头又看向手中的稿纸,待会儿小同志们的表演结束,她还得再说一段回首过去奋斗的艰辛和展望美好未来的话。
节目表演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梅锦和边书云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都有些轻微的发抖,但好在没有出差错,每一个表演就完美的开始并完美的结束,没有枉费他们这段时间的辛苦。
最后,梅锦又上去做总结发言:“……愿这除夕的钟声,带走一切疲惫与困难;愿新年的曙光为我们每一个人和我们伟大的祖国,带来无尽的健康、进步、与荣光!
最后,再次祝愿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阖家幸福!让我们共同期待,一个更加辉煌灿烂的一九六三年!”
“啪”,麦克风的按钮被关上,广播室内瞬间掌声雷动,大家都欢欣雀跃,互相击起掌来。
“圆满结束!”
“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这几天真是又紧张又激动,搞得我明明都困得不行了,却还是睡不着。”
“嗨呀,我也是,刚才我对着话筒,脑子都一片空白了,就剩嘴还机械说着。”
“哈哈哈哈哈,排练得次数多了,不用动脑,台词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梅锦看着笑得开朗的众人,拍了拍手:“好了,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不耽误大家休息,大家赶紧回去吧。”
梁满仓在广播快结束的时候就来了,两人并肩走着回家。
梅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大家听到广播是什么反应?”
“都夸你呢,说节目新鲜又有趣,那有的人正端着碗吃着饭呢,就跑到咱家来了,问我明年还有这广播不。”他边说边笑,眼含深情地看向她,真心实意道,“你真的很厉害,你说的那些话不光是别人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我听完都觉得心里一热。”
“是吗?”梅锦有些小得意,“你看你多幸运,娶到我这么厉害的老婆。”
“是,我真幸运。”梁满仓嘴角噙着笑,“家里饭做好了,包了饺子,还有你喜欢吃的鱼丸鸡汤。”
两人快步往回走,碰上吃完饭出来转悠的邻居们。
邻居们一看到梅锦,眼睛都亮起来,围上来问:“小锦啊,你今天晚上搞得这个节目新鲜哎。”
“不光新鲜,还搞笑,我们全家边吃饭边听广播,都笑得停不下来,广播响的时候,我那儿子还非不让我们动筷子,说声音吵,影响到他听广播了,这臭小子。”
“可不是嘛。”
“对了小锦,你这广播明年还弄吗?还是这个形式吗?”
梅锦笑了笑:“明年还弄不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得看领导们怎么安排,但你们都这么喜欢,估计明年的广播也少不了。”
“那好啊,这大过年的,就得有个节目播出来给我们听着,饭都吃得更多了。”
“你儿子不是不让你动筷子吗?怎么还吃得更多了?”
那人笑起来:“那我不能听完广播再吃啊?”
瞧着热热闹闹,互相玩笑斗嘴的邻居们,梅锦和梁满仓相视一眼,也都跟着笑。
两人到家,满银把年夜饭端上桌,招呼着洗手坐下:“嫂子,恭喜你节目成功结束。”
“妈妈,我也要恭喜你。”知微手里捧着一张奖状走到她面前。
是她自己画的奖状,上面的字也都是她自己写的,工工整整的小学生字体。
梅锦惊讶地看了看梁满仓和满银,二人都眼中含笑。
知微把写着“三好广播员”的奖状颁发给她,小脸认真地说:“妈妈,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梅锦蹲下来接过奖状,搂着她左右亲了亲,声音柔和,问:“宝宝,你怎么想到给妈妈颁奖状的?”她嘴上这样问,其实心里也有个答案,肯定是梁满仓教的,这奖状要是梁满仓给她,她绝对要翻一个大白眼过去,但要是自己闺女颁的,心里的感动绝对不掺杂一丝水分。
没想到知微回道:“我想着我们考试考了第一名,齐老师都会给我们发奖状,所以妈妈节目办得好,也要发奖状,这样妈妈才有动力继续努力!”她期末没考到第一,没拿到奖状,可难受了好久好久呢。
梅锦抑制不住的,又在她两边脸颊上狠狠亲了亲。
一家人坐到桌上,终于开始吃起他们的年夜饭,梁满仓悄悄冲梅锦哼了声:“你可是有点偏心了啊。”
梅锦挑眉看过去,不解问:“我怎么偏心了?偏谁了?”
“偏你闺女了。”梁满仓压着声,尽量不引起另外俩人注意。
“你说话可得有证据啊,不能平白污蔑我。”梅锦笑起来,不承认。
梁满仓又哼一声,不说话。
知微歪了歪脑袋问:“爸爸,你怎么了?”
“什么?”梁满仓立马看过去。
“爸爸,你哼什么?”
梁满仓语塞。
梅锦大笑起来,看了眼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好心替他解释说:“你爸爸鼻子不舒服,哼哼两声。”
知微不明白,跟着学了学,突然笑起来:“妈妈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小猪?”
“哼哼,哼哼。”她又加上手部动作,把鼻子向上拉。
梅锦更是笑得肚子疼,嘴上对着女儿说:“还真像小猪。”眼神却瞄向梁满仓。
梁满仓哪能不知道她暗含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也是猪吗?
他有些无奈,干脆也手指摁在鼻尖上,跟着女儿一块儿“哼哼”起来。
父女俩“彩衣娱亲”,梅锦和满银笑得吃不下饭。
大年初一贴春联,知微瞧见别人家都贴得如火如荼,就自己家动也没动,好奇问:“妈妈,你跟爸爸今年怎么不写春联了?”
梅锦现在无事一身轻,搬了把躺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边磕着瓜子边解释说:“因为爷爷去世了,咱们家要三年不能贴春联,这是规矩。”
知微听完后半懂不懂,又问:“爷爷去世就不能贴春联吗?那奶奶去世呢?”
“奶奶去世也不能。”梅锦拉过她的手,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到她手掌心里,想要借此堵住她好奇的嘴。
知微握着一把瓜子仁却并不着急吃,反而又问起来:“妈妈,去世到底是什么?”
“妈妈之前不是跟你解释过吗?就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妈妈,那你跟爸爸会去世吗?”
梅锦有些头疼,这个问题她在老家的时候就问过一遍,那时候她敷衍过去了,没想到她还记得呢。
她想了想,不知道是回答,还是继续敷衍。
主要就算是跟她解释了,这么大的孩子是没办法真的理解死亡的,在他们心里死亡就是分别,是两个人再也见不到。
但梅锦仔细思考了下,坐直身子,还是说:“会的,所有人都会去世,不光是爸爸妈妈,还有姑姑,还有你。”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世?”知微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这个没办法知道,可能要等到我们都七老八十,变成老爷爷老奶奶才会去世,也可能明天就去世。”
“那另外一个世界好玩吗?”
梅锦好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妈妈也不知道,因为妈妈也没去过。”
“好吧。”知微失望地叹口气,“要是我能早点去世就好了,我想去另外一个世界看看。”
“嗯,嗯?”梅锦震惊地看着她,怎么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爸爸妈妈一说自己以后会死,会离开她,她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搞得所有人都头大,怎么现在轮到她女儿了,反倒变成向往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能这样想,去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大过年的,可不能这样说话。”
知微眼睛眨巴眨巴,缓缓“哦”了声。
梅锦又让她跟着自己朝地上“呸呸呸”三声才算作罢。
晚上她把这件事当趣事又说给梁满仓听,梁满仓听完也跟着笑:“她那是没明白你说的什么,还以为你说的去另一个世界,就是像逛公园似的去玩一玩,玩完了就再回来。”
梅锦感慨:“你说小孩子的脑袋瓜子怎么就这么好玩呢?也不知道她们曲里拐弯的都在想些什么。”
“那肯定是想写光怪陆离,跟大人不一样的东西,我记得在哪看到过,说孩童时期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反而长大后,就失去这种能力了。”
梅锦笑起来:“那我们可得好好珍惜知微这个时候,说不定她长大后就变得不好玩了。”尤其是有的孩子有青春期,什么事情都不喜欢跟爸妈说。
她初中十来岁的时候就有点犯中二病,觉得世界上自己是最孤独的,没人理解自己,特别看不惯爸妈的一系列行为,直到后面上了高中,经受了知识的百般锤炼,病症才好了许多。
知微快乐的寒假时光很快过去,即将又是开学。
小家伙整天唉声叹气,梅锦疑惑问:“你不是挺喜欢上学的吗?怎么还一副这种表情。”
知微瞅她一眼,又捧着脸趴在桌子上:“妈妈你不懂,我是喜欢上学,但我还是更喜欢放寒假,放假多好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等到上学就得乖乖坐在教室里,我们都得听齐老师的。”
梅锦也不管她这些奇思妙想,问:“你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吗?要是没写完,齐老师可是会打板子的。”这时候的老师是会体罚孩子的,而且家长们也都支持,学生们在学校被老师体罚了,也完全不敢回家告状,否则还会被再打一顿。
“妈妈,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寒假作业我早都写完了,我才不是王大壮那样不写作业的人。”知微不屑。
“好好好,是妈妈误会你了。”梅锦好笑,立马道歉,“不过你怎么还拉踩人家王大壮,你寒假里跟人家见面了吗?你怎么就知道他不写作业?”
“我就是知道。”知微信誓旦旦,一本正经地说,“他在学校里都不写作业,每天都被齐老师罚站,齐老师还骂他,说他懒得抽筋,连抄同学的作业交上去都不愿意,所以他是肯定不会写寒假作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