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文化站 “一个两个,都是小没良心。”……
胜军在师部待了好几天, 虽然是偷跑过来的,但来都来了,又还是个半大孩子,梁满仓就特意请了天假带他在这边好好玩了玩, 随后给他买了张车票, 以及一些零花钱和给林大哥的信去了北方军区。
胜军在这里的这几天, 知微是最开心的,拉着他的手到小伙伴们面前转悠一圈, 一个个冲着人家说这是她哥哥,梁家人就没有个子矮的, 胜军虽然偏瘦, 但往那一站,还是给小萝卜头们带去了一丝震撼。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找知微, 问她她哥哥保护她的同时能不能也保护保护他。
可把知微给得意坏了。
其实大院里的孩子调皮是有的,磨牙打架也避免不了,但要说故意欺负谁, 那是没有的,父母之间都是战友邻居, 对此事是绝不允许的。
知微被梅锦和梁满仓那么疼着,更是没人敢欺负她。
只是小孩子们之间也会找场子充老大, 而有的事是不能告诉父母的,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但告诉哥姐可以,有个厉害的哥姐就满足了小孩隐秘的好胜心。
所以胜军走的时候,知微还很舍不得,一直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但小孩风一阵雨一阵的,过几天就又被其他事情吸引, 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面去了。
至于家里闹分家的事情,梅锦和梁满仓也没插手,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终归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但梁满仓还是决定减少给家里寄的钱,每个月就寄十块钱回去,不管他们分不分家,钱都是寄给李贵珍的,老人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们要是算计那个钱,也就别怪他不客气。
一封连吼带骂的信加急寄回去,老家彻底消声了,什么闹腾不闹腾,全都老老实实过起了日子。
按理来说梁满仓作为弟弟是不能数落哥哥的,但那种规矩只落实在普通人家,而他们家从梁满仓被过出去开始就不在普通家庭之列了,再加上梁满仓又越来越有出息,回到老家简直是被人仰望的存在,家里能过上好日子还又一直靠着他寄回去的钱,梁大哥二哥对他也逐渐有了怵意和敬意,他虽远在千里之外,但在家的话语权还是很重的。
乱七八糟的事情平息,他们自己的生活也恢复平静。
春意正浓,身上的衣服越穿越轻,梅锦如往常一样,一早就到广播站点卯。
这段日子工作上也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没有大事件要忙,大把的空闲时间,梅锦还趁这些时候给知微做了两双单布鞋,还是带绣花款的。
小孩子的脚长得快,一双鞋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知微又爱跟小伙伴跑着玩,皮鞋穿着没有布鞋合脚,但布鞋底不耐磨。
新鞋拿回去,知微换上,扣上鞋襻,脚趾头在里面灵活地动了动,抬头笑嘻嘻说:“妈妈,你真厉害。”
就嘴巴甜,梅锦笑着敲了下她脑门:“也不知道你脚上是不是长钉子,人家的鞋不能穿都是因为小了,怎么你就能在脚掌板的地方磨个洞出来。”
“谁说得,怡悦的鞋也有洞!”小家伙不忿,凑到妈妈面前说,小嘴巴喋喋不休,“妈妈你要是不信,我待会儿把她的鞋拿下来给你看看,她的洞比我的还大呢!她脚上的钉子肯定比我的还厉害,也不知道钉子长在哪,要是能找到钉子,我们要学习雷锋好榜样,不浪费一颗螺丝钉!”
梅锦听着她天马行空、不着四六的话,无奈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要看你们的臭鞋子,能把我熏晕了。”
可不是嘛,成天到处疯到处跑,不是爬树就是下沟,出一脚的臭汗,她给她洗臭袜子的时候都皱着脸。
结果知微听到这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笑着,非要晃到妈妈眼么前:“妈妈我的脚其实一点都不臭,爸爸的脚才臭呢。”
梅锦翻她一个白眼,点着她额头将她弹开:“你们爷俩没一个香的。”
小家伙腻腻歪歪抱上来:“妈妈最香了,我最喜欢妈妈了。”
今天梅锦刚到广播站不久,正寻摸着想给知微再做点什么东西时,明站长就把她叫到了里间办公室去。
“站长,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件事。”明站长看着她笑呵呵的,“是这样,军区文化站的高站长你知道吧?”
“知道。”梅锦点头。
“高站长听说了你除夕晚上主持的广播节目,还有你之前的一些想法活动,对你称赞有加,昨天跟我说想把你借调过去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文化站的舞台可比广播站大多了,他们要负责大型的文艺汇演排演,军区报纸、图书的审校和发行等。
可以说,梅锦要是愿意过去,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对于事业上也是有帮助的。
但是文化站不在师部里,距离师部有四五里路呢。
梅锦听完明站长的话一时也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犹豫。
明站长笑了笑说:“这件事你先回去考虑考虑,跟梁科长也商量商量,不急。”
梅锦点点头,表情有些郑重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边书云瞧着她脸色问:“怎么了?站长找你说什么了?”
梅锦摇头笑了下:“没什么。”这种事情关乎她自己的事业,也还没有最终确定,还是少跟别人说的好,尤其是有点竞争关系的同事。
边书云见她不肯说,也就没再多打听,两人照常把上午的工作做完,闲聊了会儿天,到了晌午各自回家吃饭。
梅锦等梁满仓回来把这事告诉他,梁满仓一听就道:“去!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利无弊,文化站那边说是借调,但等借调期结束,说不定就会被留在那边,于你的事业来说是更上一层,就是再回来,师部也会更看重你。”
梅锦其实心底是想去的,只是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安逸了这么久,突然要到新单位去,她也有些忐忑,现在听他这么说,也笑道:“那好,下午我就跟站长说去。”
知微迷茫地看向他俩,问:“妈妈要去哪?还回来吗?”
梅锦好笑:“问的什么傻问题,妈妈不回来住哪?”
梁满仓也笑:“妈妈是要换个上班的地方,下了班还是要回来的。”
“那新地方离得远吗?”
“不算远。”梅锦去过文化站,她想了想说,“那我得买辆自行车了,要不然纯靠走可就很累人了。”
梁满仓筷子一顿问:“家里工业票够吗?”
“这还真不一定。”票券是有日期限制的,他们家之前用不完的时候都是跟邻居换出去,避免浪费,他们这要买自行车,是临时的突发状况,家里的票够不够还真不一定。
“没事,要是不够,我去跟同事们换一下。”不是什么大事,梁满仓继续吃着饭。
因为自行车是买给梅锦骑,就没买当下最流行的二八大杠,而是买的二六的。
但这时候的自行车不管是二八还是二六的,车把手和车座之间都连了一个高高的横梁,上车就稍显麻烦。
而且这时候大家的上车方式都是左脚在踏板上蹬出去,在车子滑行的过程中,右腿往后轮圆一扫,屁股借力坐到座子上。
下车也是,速度放缓,右腿往后扫,人到车子一侧,随着车子自然滑行一小段,慢慢停下来。
梅锦会骑自行车,但在梁满仓的意识里,她是不会的,于是车买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学。
梁满仓教她的上车方式也就是这一种。
梅锦站在原地看着他来来回回地上车下车,抿着唇眨着眼,挠了挠头,她真学不会这种方式,握着把手一踩上脚蹬,整个人就不自觉往一侧倾倒,根本保持不了平衡,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学会的这种高难度上车方式。
梁满仓眼神热切地看着她,还在向她极力推销:“很简单的真的,你再试试就知道了,不用这么害怕,我会使劲扶着的,绝对不会让你再摔跤。”
“真不用了我觉得。”梅锦慌忙摆手,拍了拍身上与地面摩擦蹭出来的灰,也真是幸好他用力扶着了,要不然她非得摔个狠的,“你上班去吧,我自己慢慢练就行。”
“你自己能行吗?”梁满仓持怀疑态度。
“能行。”梅锦还是想用前世的上车方式,人先坐到车上,再骑车,但他在这,她就没办法向他解释为什么自己一坐到车上就会骑车,不如把他支开,等他回来时就说自己通过刻苦练习学会了。
梁满仓看了眼时间,的确快到他上班的时间了,只是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
梅锦把他推走,冲他挥挥手,“你放心,等你下班回来,我肯定已经学会骑车了,到时候载着你出去遛遛。”
梁满仓笑:“学会学不会的倒也没那么急,要不行,你下午就先歇着,等晚上我下班回来再教你。”
这种带横梁的自行车,哪怕只是二六式的,对于一名成年女性来说,想要静止着上车,也是稍显困难的。
因为很少做这种大幅度动作,身子骨都僵了,那种笨拙着努力地把自己送上座位的姿势,真是远看可笑,近看滑稽。
不过等晚上梁满仓回来的时候,梅锦还是很骄傲地在他面前骑了一圈。
梁满仓惊讶说:“你真的自己学会了?”
“当然,学骑车这种小事情,那不是简简单单?”梅锦语气嘚瑟。
知微是最捧妈妈场的,当即鼓起掌来夸赞说:“妈妈,你太厉害了!妈妈,你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妈妈。”
“那你就是天底下嘴巴最甜,最会夸妈妈的女儿。”梅锦笑着摸了摸她小脸,她坐在支着一条腿,说,“上来,妈妈带你兜兜风。”
知微赶忙朝梁满仓张开两条胳膊:“爸爸,快抱我上去。”
梁满仓把她放到后座上,还跟梅锦打趣:“不说要带我遛遛吗?怎么又变成带闺女兜风了?”
他这话一出,知微赶忙抱紧梅锦的腰,生怕爸爸不讲道理又把她抱下去。
她这副警惕的样子实在太小没良心,梁满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坏蛋,翻脸不认人,可是爸爸把你抱上来的。”
知微扭头不好意思看他,手在梅锦要上轻轻戳了戳,小声说:“妈妈快走,爸爸要生气了。”
梅锦哈哈笑着,一阵风似的蹬出去。
她刚学会骑车,梁满仓怕她骑不稳,母女俩再一块儿摔着,忙高声提醒说:“小心点,别骑那么快!”
但母女俩乐在其中,每一个搭理他的。
梁满仓好笑摇摇头,嘟囔说:“一个两个,都是小没良心。”
那边自行车上,梅锦边骑边提醒说:“知微,你两只脚伸开点,不要靠近轮子,容易被卷进去。”这种事可不少发生,就说大院里还有个孩子就因为坐自行车后座,小腿卷进轮子里,到现在走路都还有点坡。
知微对那个坡脚小孩有印象,生怕自己也变成那样,连忙把两只腿翘得高高的,但不过一会儿腿就有些酸,她试探问:“妈妈,我能不能把腿放下来点,这样子好不舒服。”
梅锦笑:“不用翘这么高,只要仔细别碰到轮子就行。”
她一路骑出了师部,春日的晚风吹在二人身上,不热不燥的,带着丝丝凉爽。
路边树下有不少坐着聊天和下石子棋的百姓,有些还是梅锦认识的,困难时期的时候,她曾跟同志们一起代表广播站给他们送过物资。
他们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站起来打招呼:“梅同志,这是上哪去呀?”
梅锦温和笑起来,声音随风飘着:“带孩子转一转。”
自行车很快过去,互相之间也不过只能说两句简单的话。
路边的树高大,树荫浓郁,风一吹,莎莎响。
知微眯起眼,梅锦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衬衫贴在她脸上,她不由喟叹一声:“妈妈,好舒服呀。”
“好舒服呀。”梅锦笑着学着她的腔调也说了一句,马上天要晚了,她也没去多远,就绕着师部转悠。
知微微微摇头,让在脸上扫得发痒的头发被吹到后面去,她道:“妈妈,你明天早上能骑车送我上学吗?”
学校离家属楼很近,学生们就算是被家长送也都是走着去,很少有骑自行车去的,就算有,也都是快迟到的。
明天妈妈要是能骑车送她去上学,她相信,班里的同学肯定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梅锦明白女儿的那点可爱的虚荣心,笑着答应:“那妈妈明天早上骑车送你去学校。”
两人骑了一圈回去,梁满仓还在家门口等着。
梅锦微微诧异问:“你怎么没进去。”
“才出来的。”梁满仓把车子推进院里,“我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就出来等着,怕你带着她不好下车。”
知微出去兜一圈,早忘了上车前跟爸爸的对话,这时候仰着头兴奋说:“爸爸,骑车真好玩,我以后也想骑车。”
梁满仓比了比她的身高,点头说:“可以啊,等你长到这么高时,就可以骑车了。”
知微看着他手的高度,一下垮了脸,不满地哼一声进了屋。
梅锦没看到父女俩之间的官司,好奇问:“你又怎么招惹她了?”
“这你就冤枉我了,我哪里敢招惹她。”梁满仓嘴角上扬,把起因经过告诉她。
梅锦跟着笑,小家伙现在最盼望的就是快快长大,因为小孩子什么都干不了,不能参加运动会,也不能学骑自行车。
她充满爱意的眼神看向她的背影,她倒希望她长得慢点,再慢点,让他们做父母的能够多陪一陪她。
不是有句话说,孩子跟父母之间就是一场离别,等她长大了就会慢慢离开这个家。
梅锦的借调文件正式下来,她的五里上班之路也正式开始。
五里路并不远,骑自行车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
第一天过去,梁满仓怕她记不住路,还特意问人家借了辆自行车送她一起过去。
夫妻俩骑在乡间小道上,早晨的太阳挂在东方,晨风中还夹杂着一丝凉意。
路上有扛着农具的农民,不知道是到地里去,还是从地里回来。
马上就是夏天,气候很快就要热起来,农民们的劳作时间也跟着改变,凌晨三四点,天边刚有点亮度的时候就去地里干活儿,一直干到出大太阳时回家,这样起码能避一避暑。
梁满仓见她左右张望,道:“去文化站的路经常有人过,不光是当地的百姓,还有两边的同志们,所以还是很安全的。”
“我知道。”梅锦笑说,“我就是觉得风景很漂亮,草绿绿的,水清清的。”
师部的上班路,一日复一日,她早都看腻了,这一下换了条上班路,心里有股子新鲜劲儿。
风吹起她发梢,脸上的笑容温柔,眼神明媚,和梁满仓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时一样,他跟着弯了弯眼,觉得缘分真的奇妙,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他不愿意拜堂娶的妻子,竟然会和自己相爱了这么久,还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因为是第一天过来,梅锦就来得早了点,想给同事们留个好印象。
说是印象,但其实她和文化站里的一些同志早就已经认识,只是不太熟悉罢了。
文化站里的人比广播站多,有站长副站长,还有不同的干事们。
梅锦轻轻敲响站长办公室的门:“高站长好,我今天过来报道的。”
高站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眼角锐利,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很有威严的,不过一见她就和蔼笑起来:“梅同志,咱们又见面了,我们这千盼万盼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他这话说得足以表明对她的看重,梅锦忙说:“站长您客气了,应该是我感到荣幸才对,能够有机会来文化站学习。”
“好了,咱俩就别在这儿谦虚了。”高站长和蔼笑着,领着她出去将她介绍给大家。
站里的同事们早知道今天她会过来,所以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听她自我介绍完后,鼓了鼓掌。
梅锦对着已经认识的人笑得亲近些,对着初次见面的人则笑得客气些。
初次见面,大多数人对她的态度还是很和善的,只有一个人,板着一张脸,眼神冷冷的,也没什么笑意。
这人就是文化站里的副站长周慕云,身高约莫着在175,清瘦,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神轻飘飘地从她身上瞟过,没什么情绪,简单“嗯”了声,就当她不存在,开始忙着自己的工作。
梅锦早就听说过他,只是一直没亲眼见过。
军区的有名才子,毕业于名牌大学中文系,大家提起他,都说他性格很是清高高傲。
梅锦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暗暗耸了下肩,没有太在意,毕竟人家早已经声名在外,而自己不过一个文化站里的小喽啰,入不了他的眼也实属正常。
等跟大家认识完,高站长给她指了个桌子笑说:“你就先坐在这里吧,这几天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审校审校稿件,初筛一下图书作品。”
“好的,谢谢站长。”
等站长离开,旁边热心肠的赵好大姐就凑过来,还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麻花,笑说:“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咱们站里了。”
梅锦道谢,吃了一个后夸说:“您这麻花炸得真香!是啊,还这么巧正好坐在大姐您旁边,以后可要麻烦您多照顾我了。”她笑吟吟的,两人之前就认识,还都住在师部,赵好算是师部里出了名的爱凑热闹,啥新鲜事儿,一问她,她准儿清楚!
“嗨呀,啥照顾不照顾的,你要有啥事儿就跟大姐说。”赵好摆摆手,两杠一星的少校肩章随之晃了晃。
梅锦跟人寒暄完,拿出笔,翻开桌子上的文件,开始今天的工作。
文化站的工作氛围比起广播站可要严肃得多,大家也都更忙碌,一起打毛衣做布鞋的盛况在这里是看不到了,想到这,梅锦还有些遗憾地摇头,其实她还是很喜欢大家一起摸鱼的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