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是秘密 吹动两人衣角,缠绵在一起……
暑假结束, 子弟小学开学,在家玩了两个月的小孩终于要回归学校。
带孩子带烦了的家长们都松了一口气。
知微的作业,梅锦一向是不担心的,她把她书包收拾出来, 拍了拍说:“知微, 你这怎么弄的, 这什么时候磨了一个窟窿出来?”她手指从窟窿眼里穿过去,能足足穿过去三根!这要是放个橡皮, 准掉的没影儿。
“哪里,我看看。”知微跑过来, 看到那个窟窿眼儿, 也吃一惊,挠挠头说, “我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弄的,妈妈,这还能补好吗?”
“能补。”梅锦点点头, 上屋里拿出针线盒,找了块颜色相近的碎布, “幸好你这是烂在包底,打个补丁也看不见。”
她坐到旁边椅子上给她缝, 边穿针引线边问:“明天就报道了,待会儿妈妈把你书包缝好, 你就把你的作业本都放进来,省得明天早上忘了。”
知微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都透着心虚,支支吾吾嗯了声。
这种声音不太对劲啊,梅锦针一停, 抬头看了眼,问:“你不会作业没写完吧?”问完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她的作业可从来没让他们操心过,不管是长假短假,哪回都是写得认认真真的,从来没拖延过。
知微舔了舔唇,两只手揪了揪衣角,嚅嚅说:“我忘记了。”
“忘记?”梅锦将针线放下,叹口气,“那你还差多少?”
知微进屋,翻出一个本子,回说:“就差这个了。”
她觑着妈妈的表情,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写的,它掉到书桌后面去了,我今天早上才看到,还一个字没有写。”她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哭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写的!”
她哭得可怜,梅锦忙把她拉过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妈妈又没说你是故意不写的,怎么还哭起来了?这还有一天时间呢,我们把它写完就行了。”
知微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急得不行:“但是还有好多,我写不完了,我刚才就一直在写,妈妈,我要是写不完,齐老师会不会骂我?”
“不会的不会的。”梅锦好笑,“写不完就不写了,明天就开学了,今天好好玩,等回头妈妈跟齐老师说一声,齐老师不会骂你的。”
“行了,别哭了,吃不吃桃酥?再给你泡一杯麦乳精好不好?”
知微抽抽嗒嗒,点了点头:“好。”
梅锦把麦乳精和桃酥从柜子里拿出来:“这麦乳精还是你常叔叔买的呢,专门买给你喝的,下次见到他可不准再没有礼貌了。”
小家伙刚哭完,心情很不好,又听到常叔叔,不爽地鼓了鼓嘴,“那我不喝麦乳精了。”
“嘿?”梅锦刚舀了勺麦乳精放杯子里,准备用热水冲泡开,听到这话,扭头看向她,“常叔叔怎么就把你得罪的这么厉害?连你最喜欢喝的麦乳精都不愿意喝了。”
“我只是不喝常叔叔买的,妈妈买的我还是喝的。”知微虽然不高兴,但逻辑十分在线。
“你这样可不好,姑姑会伤心的。”梅锦把麦乳精冲好,闻着涌上来的香甜气息,递到她鼻子下。
知微鼻翼耸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但仍然抵抗着不肯喝,拿过桃酥吃起来,嘴里故意发出“嘛嘛”声,只是小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麦乳精上瞟。
她问:“姑姑为什么会伤心?”
梅锦被她的模样逗笑,特意将麦乳精放到离女儿一拳距离的桌子上,解释说:“你想啊,姑姑平时是不是最疼你了?每回发工资,不是给你买吃的,就是给你买穿的。”
“是啊。”知微昂起脑袋,还有骄傲。
“但是姑姑是不是也很喜欢常叔叔啊?”梅锦继续发力。
知微想了想:“姑姑还是更喜欢我。”
梅锦笑出声:“好,姑姑更喜欢你,但不可否认的是,你们两个都是姑姑喜欢的人,那你要是不喜欢常叔叔,姑姑看着难道心里会好受吗?就想爸爸妈妈都是你喜欢的人,可要是爸爸不喜欢妈妈,你心里不会伤心吗?”当然,她这举的例子完全就不是同一种情况,但没关系,能骗到眼前这个小学生就行。
果然知微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来,她沉重叹口气:“要是爸爸不喜欢妈妈,我肯定会哭的。”
“你看,那换位思考,你也不要再讨厌常叔叔了好吗?不用你喜欢他,只要你看见他时能礼貌一些就好。”
“那好吧。”知微妥协,上前把诱人的麦乳精端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又转过身,“那我下回看见他,喊他常叔叔,姑姑应该就不会伤心了吧?”
梅锦看着她紧紧捧着的麦乳精,脸上露出笑,这小馋丫头,点点头回道:“不会了。”
第二天报道,知微牵着妈妈的手,忐忑地走进班级,把作业本交上去后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妈妈。
梅锦笑着冲她颔首,跟她摆了摆手后离开学校。
知微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生怕齐老师因为她作业没写完而训斥她,惴惴了一整天,直到放学回到家,齐老师都没跟她提过作业的事,这才放下心来,扑到梅锦怀里,小蝴蝶似的笑说:“妈妈,齐老师真的没有说我!”
“齐老师要说你什么?”梁满仓看过来问。
梅锦刚要解释,就被知微捂住嘴,自己回头跟爸爸道:“这是秘密。”
梅锦笑,随着她道:“对,这是我们母女俩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你们母女俩还有秘密了,知微,什么秘密这么重要,连爸爸都不能告诉。”
“哎呀,都说了是秘密了,要是告诉你,那就不是秘密了。”知微一副“这道理你怎么都不明白”的表情,走过去把梁满仓往外推,“爸爸我饿了,你快去做饭。”
“我真是欠了你的,小祖宗。”梁满仓语带笑意,捏了捏她鼻子,走出去问:“那小祖宗,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炸酥肉!”之前邻居家炸完送了一小盘过来,吃过一次后,炸酥肉就牢牢把控住了小家伙的胃。
“那你可就太高估爸爸了,这爸爸可不会做。”
知微失望一瞬,板起脸道:“爸爸,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会就要去学呀,齐老师都说了,不能老说自己不会,要勤奋,不会就要去学,如果一直不学,那就要一直不会,只有学了才能会!”
她说话机关枪似的,嘟嘟嘟一连串,再加上说完那叹一口气的样子,就像在无声表达:“爸爸你真懒!”
梅锦和梁满仓都被她说得乐不可支。
梁满仓曲起食指在她脑门处轻敲:“你能记住齐老师的话,爸爸要表扬你,但是还有一句话你也要了解。”
“什么话?”
“术业有专攻,意思是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爸爸又不是厨师,不会烧的菜有很多。”
知微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她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爸爸说得很有道理,她虚心学习:“我知道了,那爸爸你晚上准备烧什么饭?”
“下面条吃吗?”
知微回头看妈妈:“妈妈,你吃面条吗?”
“行啊,吃凉拌面吧,家里还有黄瓜,切点黄瓜丝,拍点蒜末,过凉水拌一拌。”天气太热了,汤面完全吃不下去。
“行。”梁满仓问,“家里有肉吗?”
“没有,今天供销社没肉。”现在又没有冰箱,当天买的肉当天就得吃完,吃不完就要放坏,存不住一点。
“那没肉,我煮点鸡蛋,做个鸡蛋酱拌面?”
“行。”
鸡蛋酱拌面也香得很,鸡蛋炒散后加黄豆酱,再放上各种调料调味,而好不好吃的关键就看黄豆酱,他们家现在吃的这罐黄豆酱是李贵珍在老家做了寄过来的,她费心晒完腌制的,味道一绝,平时不管是就个馒头还是拌个面条,都是美味。
今天满银跟常永平出去吃,晚上是常永平把她送回来的。
天黑下来,常永平从外面进来跟大家问好,梅锦立马给知微使了个眼色。
知微鼓鼓脸,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还是上前道:“常叔叔晚上好好。”
常永平简直受宠若惊,小家伙这好几个月都不愿意搭理他,他忙说:“知微也晚上好,你姑姑说你今天学校开学了,恭喜你,以后就是二年级了。”
满银也有些惊喜,她还以为侄女起码得等到她出嫁后习惯习惯,才能再跟常永平说话。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二年级的作业还比一年级多呢!当然,这话知微只在心里嘟囔,没有说出来,毕竟这话要是说出来,妈妈又该说她不礼貌了,这种事情她还是很明白的。
知微问完好,就看向姑姑,见姑姑脸上笑着,又看向妈妈。
梅锦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自己没骗她吧。
……
最近文化站是没有大型的汇演了,但小型的文艺汇演还是有的,时不时就要到不同的基层部队去给战士们表演。
而梅锦工作的主要内容仍然是核对与审校。
她手里拿着一份准备下发下去的《战地歌声》审阅,这次是最后一遍审核了,审核完就要去付印,她看着看着,脸色突然变得严肃,眼神也越发认真谨慎。
她皱起眉,扣了扣掌心,心中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
《战地歌声》里的歌她都在广播站时听过,旋律优美、朗朗上口,光听前奏,她就能跟着哼唱两句出来,可以说对里面的歌曲是很熟悉了。
也正因此,她判定里面有一首歌是有问题,绝对不能放到《战地歌声》下发下去的,因为这首歌的原作者是已经被定性为苏/修主义的苏联文人。
这首名为《小路》的歌曲,大概是在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时期引进国内的,后来被国内的词曲作家改编,从此广为流传,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它是改编自苏联歌曲。
所以在中苏关系破裂后,这首歌也没有被全面禁止,但问题是,这位苏联作者几个月前刚被国内批判,批判的文章甚至上了《日报》,那时她还在广播站,朗读过那篇文章,因此记忆深刻。
梅锦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而《战地歌声》明天就要付印,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小路》从里面拿出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大多数人都以为《小路》是国内歌曲,可一旦被人发现他们文化站印发的文集引用了被批判过的苏联文人的作品,后果将不堪设想,若是被有心人设计,他们甚至会被怀疑政/治倾向。
《小路》还是周慕云亲自加进《战地歌声》里的,梅锦想到他那张扑克脸,拿着文稿直接敲响了高站长办公室的门,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高站长脸色也变了变,现在国内局势复杂,一招不慎,就会被别人拉下马,尤其是会跟苏联扯上关系的事情,更是要严肃,他道:“梅锦同志,你说的那篇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出来?”毕竟《小路》放在《战地歌声》里也是经过了初审二审的,这突然要撤下,也得有个说法才行。
“我现在就去找。”梅锦点头,出了办公室,就直奔资料室去。
资料室的小刘看见她笑道:“梅锦,你要找什么资料?我帮你一块儿找啊。”
“我想找一份大概四个月前的《日报》,但具体是哪一期的我不记得了。”
“四个月前的啊,都在那一片儿呢。”小刘指了个方向,带着她走到架子边,“梅姐你看看,有没有你找的那一份。”
毕竟是好几个月前的报纸了,梅锦也记不清那篇报道在哪个版面上,只隐约记得不是头版,时钟越走越快,报纸一张张翻过去,哪一张都不是,她不免有些心急,难道不是四个月前的?或者说不是在《日报》上?
她那时候在广播室,每天都能收到好几份报纸,不光是本地的《日报》,还有《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她也实在是记不清到底在哪张报纸上了。
小刘弯着腰一块儿帮着翻,问:“姐,你想找的那份报纸写了什么?”
“是刊登了一篇批判苏/修主义的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些苏联的作者。”梅锦手上不停,“你其他报纸也帮我看看,也不一定是在《日报》上。”
果不其然,最后是在《文艺报》上找到的。
梅锦拿着报纸对小刘道谢,赶紧又回了站长办公室。
此时周慕云也在办公室,他一脸怒容,据理力争道:“站长,《小路》这首歌绝不是苏联作者写的,这首歌十几年前就被大家传唱了,到现在军中还有不少人时不时地唱两句,怎么可能会跟苏/修主义扯上关系?”
见梅锦进来,他矛头又转向她,指着她说:“梅锦同志,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应该把这个帽子扣到我头上来,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我当然知道!”梅锦也气了,自己为了这件事跑上跑下,这刚回来到,还没喘口气呢,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她如何能不生气?她把《文艺报》拍到桌面上,“睁大你的眼睛,你自己看,你堂堂名校毕业生,应该能看懂这份报纸吧?不用我给你讲解了吧?”
周慕云没理她,拿起报纸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看完后脸色跟着变得苍白,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文章中清晰地提到了《小路》这首歌改编自那位苏/修主义的苏联作家。
看到他这副表现,高站长都不用再自己看,就知道梅锦说的是对的,他隆起眉头,沉声说:“行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现在赶紧想想用什么歌代替这首。”
他们的歌曲集不是随意选歌的,每首歌都有其代表的含义,眼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出跟其代表相同含义的歌曲,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毕竟这时候又没有电脑,不能一键搜索查询,只能靠人力。
梅锦提议说:“不如把赵大姐他们都叫来一起找吧,人多力量大,这样效率也高一点。”
她话刚说完就被高站长否决:“不行,这件事影响不好,不能被更多人知道。”这算是一场严重的□□,即使没有刊行,若被有心人知道并举报,他和周慕云也都将被问责。
梅锦一怔,她知道这件事后果恐怕会比较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高站长道:“今晚咱们三个就加加班,找出一首能够替代它的歌曲,不要影响《战地歌声》明天的印发。”
“好。”梅锦答应下来,但离周慕云远远的。
在不争的事实下,周慕云此时倒是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发表意见,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工作。
他的工作失误导致自己加班,梅锦瞥他一眼,只觉得他烦透了,而且最烦的是他一开始竟然还不承认自己的过错,还在那狡辩。
晚上既然要加班,她就没跟赵大姐一块儿回去,还拜托她跟家里说一声,免得梁满仓见她迟迟不回去,担心她路上出什么意外。
现在算是夏天的尾巴,天正在黑得越来越早,月亮慢慢爬上天空,从文化站的窗户看出去,除了有路灯的地方,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三个人直加班到九点多,才敲定可更换替代的歌曲,随后又改内容加排版,到了十点多才算是完成工作。
高站长看着外面的天说:“梅锦同志,我先送你回师部吧。”文化站到师部的路上,有一段路是没有路灯的,她一个女同志走夜路不安全。
梅锦笑了笑说:“不用了站长,我爱人来接我了。” 其实她跟赵大姐说的时候就知道梁满仓晚上肯定会过来接自己的,六点多的时候就看到他在窗户外晃,她当时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自己找个地方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梁科长来了?”高站长跟梁满仓是认识的,只是平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往来,所以不多熟悉。
“是。”梅锦收拾好包,斜背到肩上。
这时梁满仓从外面敲门进来,他刚才从窗外看几人站起来,就猜到他们应该是做完工作了。
他对着高站长笑道:“高站长,我来接梅锦。”
高站长也立马笑起来,过去跟他握了下手,算是问好:“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梅锦跟梁满仓一起出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搭理周慕云,高站长等他们走后看了眼周慕云,也理解他们的做法。
梁满仓揽着梅锦的肩膀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来这里几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加班,没想到一加就加到十点多,知微早都已经睡醒了。
梅锦甩了甩胳膊,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把起因经过都告诉他,语气中也有些抱怨,“这个周慕云,真是的,自己的工作做得都不认真,我看他这个副站长的位置就应该给我坐。”
梁满仓笑起来:“我赞同。”
两人走到车棚,梁满仓把自己借来的二八大杠推出来说:“天太黑了,你就别骑车了,明天早上我送你过来,你晚上再把车骑回去。”
“行。”梅锦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儿,也不太想动,侧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撒娇说,“埋头坐了这么长时间,我现在脖子和腰都是酸的,待会儿到家你给我揉揉。”
“好,等到家我好好给你捏捏揉揉,保证让你睡觉前消去一切疲惫。”梁满仓蹬出去,梅锦手伸在前面给他打着手电筒照路。
他这话听着就不太正经,梅锦笑着拧了下他腰侧软肉。
“哎哎!你可别乱动啊,我骑着车呢,小心待会儿车翻了,咱俩一起摔下去。”
梅锦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摔下去就摔下去咯,摔下去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躺着看星星月亮。”
“倒是一件浪漫事,但那也不用非要摔下去才能看吧?”
两人开着玩笑,自行车走在乡间小路上,手电筒的灯光随着颠簸的路面而上下起伏,偶尔一阵清凉的夏风吹过来,吹动两人衣角,缠绵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