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调职 但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爱人……
“满仓, 跟我过来一下。”古参谋长敲了下作战科的门。
作战科里的众人都在忙碌着,桌面上的文件简直要堆成山,人坐在后面只能看到个头顶。
梁满仓听见喊自己,抬头答应, 放下笔起身跟在他后面。
两人进来古参谋长的办公室, 梁满仓道:“参谋长, 是有什么事吗?”他刚才正想着方案呢,脑中头绪刚被理顺一些就被打断,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继续写。
“知道你忙,工作的事先别着急, 先坐, 喝茶吗?”古参谋长拿起桌上的暖瓶和茶壶罐,没等他回答就夹了茶叶放到被子里, 笑呵呵说,“我这是战友寄给我的今年的新茶,一直都没舍得喝。”
梁满仓恭谨接过杯子, 也笑道:“那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窗外有一颗大树,正值下午三点, 耀眼的阳光从斑驳树影中照进来,随风摇晃着, 若不是工作忙,想来喝茶赏景也是雅事一件。
古参谋长也坐下, 看着他开口道:“满仓,你在作战科科长的位置上也有几年了,是时候动一动了,领导们对你一直是报以重望的,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他话中隐隐透出的意思是梁满仓可以往上升一升了,他看着茶杯,里面绿色的茶叶沉沉浮浮,杯口氤氲着热气。
他浅浅笑说:“参谋长,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这办公室里就咱们两人,你就不要再说这种客套话了。”古参谋长搭腿,身体微微松弛,面上带着柔和的笑,“你是我最看好的后辈,这些年你在工作上的认真和负责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不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的年龄也大了,在参谋长的位置上待不了几年,若是不能往上升,就要退居二线了,我觉得你接替我的位置刚刚好。”
“我?”梁满仓讶然,谦虚道,“我还年轻,恐怕是还不能胜任这个重担。”
“哎。”古参谋长摆摆手,“没有什么能不能胜任,只看你愿不愿意努力,不过你没有主官经历,未来的发展恐怕会受限,你这次职位变动,我建议你要仔细考虑清楚,这毕竟事关你未来的发展。”
梁满仓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真诚道谢:“谢谢参谋长关心。”
他握着杯子,掌心感受着热茶的温度,思考一瞬说:“参谋长,目前沿海局势又紧张起来,我想要自荐到最前线去。”
“你想去前线?”古参谋长惊讶,但不过一瞬,脸上的表情又转化为欣慰,不愧是他看好的后辈,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你这个想法很好,我会替你向组织上反应的。”
梁满仓笑起来:“还要多谢组织上的栽培。”
古参谋长想起来问:“你若是去前线带兵,可就没办法住在师部了,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家庭上能够给予支持吗?”
“可以。”梁满仓点头,他之前就有跟梅锦说过自己的想法,梅锦是持支持态度的,说只要是他真正想做的,那就去做。
下班后,他回到家,把今天和古参谋长的谈话告诉梅锦。
梅锦听完有些怔愣,抱在手上的衣服都忘了放下,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去前线?”他之前是跟自己说过这件事,她也知道只要他说过的事,他都会去做,只是没想打这么快。
说实话,作为妻子,她肯定是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的,毕竟现在还时不时就能听到炮弹声,而前线岛屿距离那边更近,虽然不是正式开战,但也是会有人员伤亡的,她不敢赌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只是作为作战科梁科长的家属,她不说给予百分百的支持,但绝不能拖他后腿,所以在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才没有拒绝,而且就算她拒绝,也不可能阻止他,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他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丈夫,还是这个国家的军人,他享受了国家的优待,就要为国付出。
梁满仓立马捕捉到她情绪上的不对劲,忙说:“这还只是个提议,去不去还不一定。”
梅锦唇角象征性地扬了扬,敛眉看向手中刚收的衣服,上面还带着被阳光烘烤的的皂角香,她将衣服放到床上,随后一件一件叠起来,轻声说:“没关系,保家卫国,这是你们军人的理想,你只管去,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她低着头,梁满仓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从她手中拿过衣服,拉着她坐下,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过去?”
梅锦抬起脸,已经红了眼眶,声线也不稳:“那我当然舍不得了,前线的危险谁不知道?但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爱人,你想去,我没有理由阻止。”
“你怎么会没有理由阻止?”梁满仓心疼地擦去她眼角的泪,“你都说你是我爱人了,当然可以以爱人的身份阻止我。”
“那我说不想你去,你会不去吗?”梅锦直视他的眼睛。
梁满仓按在她脸上的手指顿住,喉咙有些干涩。
梅锦见他这个说不出话的反应就知道他不会,他是一定会去的,他不是为了升职,否则想要当主官,并不一定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就在师部当团长,干满一届两届的,照样可以在履历上增金,回头美美回到机关升到参谋长的位置,谁也不会质疑他。
但他心系前线局势,他想要深入到最前线,想要更深地了解敌人的行为模式,以便指定更合适的作战方案。
梅锦没办法自私地用家庭捆绑住他,因为最初的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若是在漫长的时间中,他也变成了贪图享乐的人,她恐怕会很失望吧。
她身子向前抱住他,脑袋靠在他宽大的胸膛处,闻着独属于他身上,令自己充满安全感的味道,问:“你什么时候去?”
“起码也要一个月后吧。”梁满仓将手放到她后脑上,摩挲着她的头发,心中充满愧疚,因为自己,她以后恐怕要悬着心过日子。
梅锦鼻腔有些酸涩,强忍着憋了回去,环住他的双手紧了紧,没有再说话。
窗外微弱的残光从院子斜斜照进房间的白墙上,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浮动,房间内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紧贴着的“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满银在厨房做饭,锅与铲碰撞,菜刀与案板相切,叮叮当当、铿铿锵锵,规律而有利。
知微从外面跑着进来,她放学回来就去找朋友玩,玩到朋友家吃晚饭才回来,一进门就喊着:“爸爸妈妈姑姑,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我好饿。”
她先进了厨房,满银看着她笑道:“先洗手,我今天准备蒸馒头。”
“蒸馒头?我看看。”知微打开水龙头,将手洗干净,歪着身子过去瞧。
馒头在案板上又白又软,一个个鼓鼓囊囊,她伸出手指就要去戳,被满银一下拍掉说:“没上锅呢,不能碰。先给我烧火。”
炒菜可以用煤炉,蒸馒头还是用这个大土锅的好。
“爸爸妈妈呢?还没回来吗?”知微点头,坐到土灶前,抓了一把干草,抽出火柴就要点燃。
满银拿瓢往锅里舀水回道:“在屋里呢。”
知微一听在家呢,连忙把点燃的干草塞到灶膛里,又填充了一把干柴进去,起身出去说:“姑姑,我马上回来。”
“爸爸妈妈!你们干嘛呢,我回来了都不出来。”知微娇嗔着小跑进屋的时候,梅锦和梁满仓还在静静抱着,梁满仓正在低声哄着她,跟她保证自己到了那边,肯定会照顾好自己,也会注意安全,绝对不让自己受伤。
梅锦听见闺女的声音,忙从梁满仓怀里起来,背过去擦了擦眼角,笑起来说:“你回来啦?我都没听见。”
知微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俩,突然转向梁满仓发问:“爸爸,你是不是欺负妈妈了?要不然妈妈怎么哭了?”她小脸严肃,整个人故意挤在他们中间,遮挡住二人的视线。
梁满仓有些好笑地大力揉了揉她脑袋:“小脑瓜子里天天都想些什么呢,你觉得爸爸会欺负妈妈吗?”
知微眨了眨眼,好像是不会,她又回头看了眼妈妈,继续叉腰问:“那妈妈怎么哭了?”
梅锦从她后面抱住她,抱到腿上来,这下是真笑了,道:“妈妈没哭,刚才妈妈睫毛掉眼里了,爸爸给妈妈吹呢,揉得眼睛有些红了。”
“那妈妈你现在还难受吗?”因为没有爸爸欺负妈妈的先例,知微很快相信这个借口,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眼皮上摸了摸。
她在外面玩到现在,小手热乎乎的,轻轻放在眼皮上,像是贴了一贴发热贴,眼睛的酸涩得以缓解,梅锦闭着眼笑起来:“不难受了。”
知微又对着她的眼睛轻柔地吹了吹,她眼睛里进灰尘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给她吹的,“那妈妈你要是还难受要跟我说哦,我给你呼呼。”
“好~”
梅锦没有把梁满仓要去前线的事情告诉女儿,她还太小了,她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也没有跟满银说,准备等梁满仓正式的调职通知下来再跟她们讲。
晚上吃饭的时候,满银和知微还什么都不知道。
知微撕着馒头皮吃,她吃馒头最喜欢吃馒头皮,所以吃的时候都先把馒头皮撕下来吃掉后再吃瓤。
梅锦看着一无所知,吃得欢快的知微笑起来:“人家吃馒头都是更喜欢吃瓤,你偏偏不走寻常路,更喜欢吃皮。”
知微将馒头皮吃完,昂着下巴说:“干嘛要跟人家一样,我就是要跟人家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梁满仓也笑,顺便把自己的馒头皮都给她,“喏,爸爸就喜欢吃瓤,皮都给你吃。”
知微立马笑呼呼地把皮接过来吃掉。
梁满仓宠溺地看着小家伙吃掉馒头皮,她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珠从内到外都透着愉悦,像只偷到腥的猫,边吃鱼,边控制不住地发出“呜哇呜哇”声。
这一幕看得他忍不住心软,这是从出生起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再一想到差不多一个月后就要到最前线去,可能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而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好几年,他将因此错过她人生中最关键的成长期,是由小女孩成长为小少年的时期,是由懵懂而逐渐知事有自己的思想和三观的年岁,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不舍与难受来。
他垂下眼,很好地掩藏住自己的情绪。
梅锦从桌下握住他的手,笑着提议:“这周日我们再去拍一张全家福吧?就当,庆祝知微当班长?”
“好!”知微立刻兴奋地鼓起掌,“到时候我要跟摄影师叔叔说,我要站在天安门的那块背景布前面。”
梁满仓问:“为什么想要那块背景布?”
知微想都没想就道:“因为开国大典就是在天安门上说的。”
梁满仓笑:“那你以后想不想去首都亲眼看看天安门长什么样?”
“想!”知微点头如捣蒜,眼神亮晶晶的,问,“爸爸,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首都天安门?”
梁满仓勾着唇,状似思考了会儿,等到她等不及了才回答:“等爸爸妈妈都放假的时候就带你去。”
“啊……”知微不满地噘起嘴,等到他们都放假,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忧愁地叹气,“估计那时候我都要长白头发了吧?”
她一句话逗笑饭桌上所有人,梅锦忍笑轻敲了下她脑袋:“没大没小。”
知微鼓着脸“哼哼”了声,埋头扒饭。
周日,一家子到照相馆拍全家福,就站在知微选的天安门的背景布前,单人的、夫妻的、全家的,分组合拍了好几张。
他们家每年都来拍,摄影师对他们都很熟悉了,还笑着打趣知微:“这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照片拍完,他把相机小心收起来,熟练道:“老规矩,一个星期后来拿照片。”
“好,谢谢啊。”
拍完照片,梅锦还带着去下了馆子,可把知微高兴坏了,一直问:“妈妈妈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怎么还拍了照片,还要下馆子?”
梅锦拧了下她嫩嫩的小脸蛋笑说:“今天是开心的好日子,这个回答可以吗?”
“可以可以。”知微歪头,把脸蛋从妈妈的魔爪中救回来,依旧蹦蹦跳跳,开心得不得了,还摇头晃脑哼起歌来,“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艰苦朴素永不忘……”
“错了错了。”梅锦好笑纠正她,“爱憎分明不忘本后面是立场坚定斗志强。”
“是吗?”知微停下来看看她,嘴巴里鼓捣着快速试了两遍,确定妈妈说的是对的后,又重新按照正确的唱起来,唱完还要绕着大人们飞一圈,说自己现在是快乐的小蝴蝶。
三个人都被她逗得哈哈笑。
正值深秋,气候冷下来,大家都穿上了毛衣,梁满仓含笑看着她们娘俩,只觉得移不开眼。
梁满仓的调职通知就在取照片的前一天下来,他把通知拿回家,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放到桌面上。
梅锦看见后默了会儿,问:“下来了?”
“下来了。”
“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
“那跟满银和知微说一声吧,也让她们提前准备准备。”
“好。”
几句话说完,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梁满仓走上前,拥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怀抱里,轻声道:“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这是你的抱负。”梅锦在他怀里蹭了蹭,这一个多星期,她已经尽量调节好了心情。
饭桌上,梁满仓把自己调职的消息告诉妹妹和女儿。
满银愣住,知微还懵懂着,嘴巴里嚼着面条,灵动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妈妈,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以为爸爸的调职跟妈妈一样,只是上班的地点有所改变,但晚上还回来吃饭。
梅锦看出她的茫然,但只是拿起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满银却是出声问:“三哥,那我的婚礼你还回来吗?”
梁满仓笑了下:“我当然要回来,爹娘不在身边,我虽不是长兄,但也是你在这边唯一的哥哥,当然得亲眼看着你出嫁才行。”
满银瞬间红了眼眶,哽咽地点头。
梁满仓把手帕递过去,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问:“要不把娘接过来吧?爹不在了,总得让娘能看到你嫁人。”
“可以吗?”满银抬头看向他问。
梁满仓是突然起的这个念头,没提前跟梅锦商量,他不由看向她。
梅锦笑了:“看我干什么,我也赞同接娘过来,正好让娘在这边过个冬,这边冬天比老家暖和。”
满银想到娘能过来,又破涕为笑。
知微插嘴问:“是奶奶要过来了吗?”
梅锦笑着点头:“是啊,过段时间奶奶就来了,你还记得奶奶吗?”离上次回家也有一年了。
“记得。”知微想了下说,“奶奶给我糖吃。”被放的微微融化的糖果,但还是甜甜的,很好吃。
第二天,梁满仓早早就去把照片取了回来,他们四个的合照被相框表了起来,他将其挂到墙上,和往年的合照挨着。
他站在照片墙前看着,从他和梅锦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后来梅锦肚子隆起来,满银过来,知微出生,从小婴儿长到现在有他胸口这么高。
看完所有照片,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知微经过一晚上,已经明白爸爸调职的意思,跟妈妈不一样,妈妈每天都回来,爸爸要好久才回来一次,她伤心地哭了。
现在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
梁满仓心疼不已,把她抱起来,哄道:“不哭了,爸爸保证,爸爸一有时间就回来好不好?”
知微抽抽噎噎,但也没有缠着不让他去,大院长大的孩子,就算再小,也明白军人的天职,知道这种时候,要不怕艰难,不畏牺牲,要有大无畏的奉献精神。
她跟伙伴们玩打仗游戏时,还都争着抢着当烈士呢。
李贵珍还没来到,梁满仓就要走了。
走前一天的晚上,知微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睡,躺在爸爸妈妈中间,紧紧搂着爸爸的胳膊,好像生怕爸爸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电影里都是那么演的,军人爸爸要去执行公务的时候,都是悄悄在孩子额头上亲一下,再看一眼孩子的睡脸,最后悄悄把门关上,就去执行任务了。
梅锦和梁满仓听着她煞有介事的猜想,都笑起来,梅锦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人家那是电影,我们又不是演电影,你爸爸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而且电影里执行的都是要牺牲的公务,你爸爸只是去比较危险的地方,会牺牲的概率还是比较小的。”
“真的吗?”知微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梅锦强忍着难受笑着点头,牺牲的概率是小,但不是没有,且也不代表就不会受伤。
两方互扔炮弹,军区医院里救治的前线伤员,有那严重的,哪怕是治疗好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小孩子还看不穿大人的面具,听妈妈这样说,便真的放下心,又嘻嘻哈哈起来:“爸爸,那你去前线要好好工作哦,我会在家里给你加油的。”
梁满仓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点点头:“好。”
知微打了个哈欠,很快睡去。
梅锦和梁满仓小声说着话:“其实我希望你工作不要那么认真,我只想让你健健康康地去,健健康康地回来。”
她看着他,黑暗中视线受限,模糊了五官轮廓。
梁满仓没说话,手指绕着她耳边碎发,贴在她脸颊上摸了摸,注视着她,眼中的情意如有实柱。
梅锦闭上眼动了动,唇瓣蹭过他手掌。
“你放心,我肯定健健康康地去,健健康康地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