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谨言慎行 在她眉心轻轻亲吻
知微在农村待的这两周, 家里没电灯,每天都早睡早起,起来吃完早饭就跟着姐姐们一块儿干活。
喂牛的时候摸摸牛屁股,被一向温顺的老黄牛向后踢一脚。
割草的时候翘脚躺在草地上, 被地上的小虫子爬到身上吓一跳。
扬场的时候凑近看金黄谷粒如何落下, 被随风扬起的谷糠扑了一头一脸, 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因为很多没见过的东西,导致知微出了很多糗, 把几个姐姐笑得后仰。
傍晚几人收工回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李贵珍已经在灶台边忙活, 土灶里的柴火劈里啪啦地燃着,映着她的脸颊红彤彤的, 锅里煮着玉米糊糊,飘出阵阵香气。
知微过去帮忙,接过烧火的位置, 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偶尔扭头看一眼窗外, 天边挂着绚烂的晚霞,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 叽叽喳喳地叫声显得格外热闹。
院子里哥哥姐姐们也没闲着,打水的打水, 劈柴的劈柴,时不时抬头交流两句,声音便随着烟囱中的炊烟飘溢在甜甜的空气中。
李贵珍看着知微笑起来,压着声儿:“奶奶给你蒸了鸡蛋羹,你待会儿偷偷吃, 别叫他们瞧见了。”
“不用奶奶,待会儿我们一起吃就行。”知微仰着头笑,心里暖暖的。
李贵珍也笑:“行!”
晚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和蒸红薯,一人再分一勺鸡蛋羹,伙食是远远比不上师部大院的,但知微却吃的满头大汗,简单又香甜。
吃完饭后,姐姐们收拾碗筷,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点点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比师部看到的要多得多,师部一到晚上会亮路灯,路灯一亮,多少就遮住了星星的光芒。
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带来田埂上野草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牛犊的哞叫声,构成一副安宁静谧的乡村夜景。
知微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更黑甜安逸。
两周的时间一晃而过,知微又踏上回程的火车。
分别的时候,大伯家的哥哥姐姐们也来送她,大家互相之间都很舍不得,知微更是哭成了泪人,抽抽噎噎地带着家里给装好的包裹上了火车。
几天之后,火车到东南,梅锦和梁满仓都早早等在了出站口,这一分开就是半个多月,梅锦还从来没跟她分开过,是真的想念得很。
知微乘坐的车次到了,两人连忙到站台上去接,知微一瞧见他们就扑上来:“妈妈,爸爸!”
梅锦屈着身子张开双臂迎接,将人搂在怀里揉了揉,笑着问:“怎么样,在老家玩得开心吗?”
梁满仓过去拿知微的行李,总共是两个包裹,一个是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着的包,另一个没见过,全都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知微瞧见先道:“那个是大伯二伯让我带过来的吃的。”
随后对妈妈说,“开心。”一提起老家,又勾起她跟大家分开的记忆,她有些惆怅地扁扁嘴,“我在老家待的都不想回来了。”
“啊?这么开心,都不想回来啦?”梅锦吃惊地笑着,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那倒也不是,我还是很想你跟爸爸的。”
小家伙还挺会端水,梅锦好笑着捏了下她鼻梁。
一家三口上了车,梁满仓边开车边问:“奶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知微点头,“每天都给我们做饭,有时候还会下地干活。”
梁满仓点点头,又问:“那大伯二伯关系怎么样?”
“也挺好的啊。”知微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过什么,虽然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有时候我们到大伯家吃饭,有时候大伯来二伯家吃饭。”
梁满仓再次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想着,两人之前的矛盾估计是化解了,不过也是,多少年的亲兄弟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分家后,能解决的也就都随着时间消散了。
梅锦在旁边笑着,摸了摸知微有些凌乱的辫子,她这几天在火车上,肯定是没有好好梳头发的。
她问:“瑞英姐姐出嫁那天怎么样?热闹吗?”
“热闹。”知微回想了下说,“瑞英姐姐嫁人的时候,春英姐姐哭的可厉害了,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哭,床都在动。”
梅锦笑了下,小心将她的辫子拆散,用手指捋顺:“那是她舍不得她姐姐。”
“我知道,就跟我舍不得姑姑嫁给姑夫一样。”
“你还记得呢?”梅锦想起这事就想笑,“你那时候真是肉眼可见的讨厌你姑夫,现在呢?现在你还讨厌他吗?”
知微“唔”了声,想了想点头说:“现在还讨厌。”
梅锦和梁满仓二人被她一本正经的回答愣了下,随后都大笑起来,梅锦捂着嘴提醒说:“这话你可别在别人面前说。”
“我知道。”
回到家,推开院门,看见梅花后,什么不舍都被知微抛到了脑后,她兴奋地跑到梅花面前,一把把它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梅花,你想没想姐姐呀?”
梅花不会说话,梅锦泼冷水:“没想。”
“妈妈!”知微不满。
梅锦还笑着狡辩:“它一只小猫,脑瓜子就这么大,知道什么想不想的,你走这些天,它天天除了吃就是睡。”
“才不会,它肯定是夜里想我了,你们不知道而已。”知微嘟着嘴,又看着梅花问,“梅花,我说的对不对呀?”
梅花“喵”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去,坐到一边舔了舔爪子和被她抱乱的毛。
梅锦将知微的衣服全都拿出来,干净的叠叠重新收进柜子里,脏的直接扔进盆里,等闲下来的时候洗。
知微从老家回来,憋了一肚子有趣的事要跟妈妈分享,叽里呱啦得说个不停。
梅锦边听边应声,手上动作没停,一会儿走到外面,一会儿又进里屋,知微就变小跟屁虫,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晃悠。
……
现在外面闹得厉害,到处都草木皆兵的,广播站里之前收藏了一些东西,唱片之类的,都是传统的经典的物品,现在也被要求销毁掉。
梅锦觉得实在是可惜,这些东西都是珍品,里面承载的价值是宝贵的,要是就这样被销毁掉,等十年后再想起来,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明站长也是一脸的肉疼,这么多东西可都是他亲眼看着搜罗起来的,珍藏在广播站的储物室里,怎么也想不到氛围紧张起来的第一件事,竟是要把这些东西都给处理掉。
刘伟皱着眉,想了又想,试探说:“站长,要不,我们偷偷给它们藏起来吧?”
他这话一出,立马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梅锦也接话道:“站长,我觉得刘哥说得对,这些东西外人不知道价值,咱们自己还能不清楚吗?就这么被处理,大家都不忍心,不如就偷偷藏起来,销毁的时候找些其它东西代替,反正别人也分不出来。”
边书云指着院子里的一颗桂花树说:“我看不如就埋在这棵树下面,挖个坑放进去,说不定哪天风向又变了,这些东西又不碍眼了。”
“边姐说得对,现在风向一段时间一个样,谁能够保证以后就不会变?”梅锦认真地看着他们,十年后,一切都将安稳下来,到那时,这些被弃之敝履的东西,又将变成流行。
明站长沉思了下,也重重点头:“好!那就今晚,大家今晚都过来,我们把它藏到树下。”
一听能保下这些东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到了晚上,路上没什么人,梅锦和梁满仓一块儿往广播站走,偶尔有人碰上她,也并不疑惑,因为广播站天天都需要播军号,三两天就轮到她去一次,谁也不会觉得她过去有什么不对。
至于梁满仓,整个师部谁不知道他最疼媳妇儿?梅锦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他?
梅锦叫上梁满仓也是有原因的,就凭着他们广播站这几个人,想要在树下挖个坑将箱子放进去,扛着锄头不知道要挖到猴年马月去,可不得带一个有经验有力气的人帮忙吗?
梁满仓不愧是有经验有力气,几锄头下去,坑就初具雏形,又是几锄头,就能勉强将箱子放进去了。
梅锦在旁边挖着土说:“刨深一点,以免回头台风暴雨天,雨水一扫,露了面。”
“行。”梁满仓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挖得深了点。
一群人在这干着这些密不可说的事情,都压着声音,屋子里也不敢亮灯,生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都弄完后,明站长给几人到了水,亲手端过来说:“都累了吧,喝点水。”
刘伟一向是话多幽默的活跃性子,此时也难得沉默下来,想抱怨两句,又不敢说,只好深深叹口气。
梅锦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抿着唇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嗯。”
边书云手里捧着杯子,突然出声问:“梅锦,你还记得周慕云吗?”
“不是文化站的周副站长吗?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了?”
“听说他被抓了。”
“啊?”梅锦怔住,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口水,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他、他做了什么吗?”
边书云情绪低沉地摇了摇头:“是被人举报的,具体做了什么不知道,总归是被扣上了反//动的帽子,说是今天下午刚被抓走的。”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他为人不好相处,得罪的人多……”
只这一句话,几乎让他这件事有了起因经过。
夜风吹过来,梅锦浑身一抖,她看向旁边的梁满仓,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回到家,梅锦脑海中还是挥之不散的周慕云的事,她虽然讨厌他,但也不想看他落得这种地步,在这个时期,反//动的帽子一旦被扣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清楚。
而在这件事情当中,最让梅锦感到恐慌的就是举报一事,当生活的环境开始变得不安时,身边的人似乎也就都不可信了,谁也不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人是鬼,会不会突然在背后放冷箭。
梁满仓看出了她的不安,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搓了搓,柔声道:“别害怕。”
梅锦抬头看向他,眼睛中充满了惶恐,她紧抿着唇,倒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身上汲取力量。
梁满仓把手放在她背上,上下安抚着,“没事的,有我在。”
梅锦在他怀里点点头,笔尖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点他的体味,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我只是觉得有点冷……”不光是身上冷,还有心里,心里也冷,周慕云那人是不讨喜,但平心而论,说他反//动,他还真够不上格。
“我明白。”梁满仓叹了口气,“时局如此,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更加谨言慎行,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梅锦躺到床上,等他也跟着躺下来后,立马窝进他怀里,枕着他胳膊睡去。
这一夜,她睡的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周慕云被人推搡着戴高帽的场景,一会儿又是那棵桂花树下埋着的箱子被人挖了出来,惊得她几次醒来,额角都是汗。
她一醒,带的梁满仓也跟着睁眼,搂着她,在她眉心轻轻亲吻,再哄着她重新入睡。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梅锦睁眼,精神不振。
梁满仓已经把早饭都做好了,见她起来后,就去敲知微的房门,唤着:“知微,醒了吗?可以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答应声:“就起。”
“好,快点啊,早饭已经做好了,可以吃了。”
“好。”
一家三口收拾好,坐到饭桌上,梁满仓熬的米粥,米粥浓稠,又切了两颗咸鸭蛋,梅锦是蛋黄蛋白都吃,知微就只吃蛋黄,他吃她剩的蛋白。
咸鸭蛋捣进白粥里,黄澄澄的,粥也带着鸭蛋的咸香。
吃完饭后,梅锦和梁满仓收拾收拾去上班。
到了广播站,气氛明显有些不同,大家照常工作,播报新闻,放送唱片,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和警惕。
明站长看起来更严肃了些,刘伟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连走路都轻了许多,边书云趁着播完一段稿子的间隙,凑到梅锦身边,低声道:“听说周慕云家里被抄了,搜出了几本外国小说,还有他以前写的一些杂文,问题就出在那上面。”
外国小说,杂文……
梅锦心中一沉,这个时候家里面怎么能存放这些东西呢?还是说他真就真么蠢,连这么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中午回到家,知微上午跟小伙伴们玩去了,现在凑到梅锦身边兴奋地说着好玩的事,她听着,心不在焉地点起头。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来到了过年。
过年……
今年的年实在是冷清,大家心中都憋着事情,谁也没办法真正喜悦地庆祝新年的到来。
哪怕是无忧无虑的小朋友,都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异样,没了往日的闹腾。
年过完,日子继续。
这天傍晚,梅锦下班回家,正在厨房做晚饭,知微坐在院子的秋千里看书,梁满仓还没回来。
突然,院门被敲响,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急促。
梅锦听见,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出来,知微也正疑惑地瞧着她。
她们熟悉的人中不会这么敲门,就算是敲门也都会说两句话,什么“嫂子,开下门”“知微知微”等。
梅锦问:“谁啊?”
“梅锦同志在家吗?我是政治部的小张。”门外传来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沉稳有力。
政治部?梅锦心提起来,赶紧过去:“在家,请进。”
“梅锦同志,打扰了。”小张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师部所属各单位工作人员的家庭情况进行一次摸底了解,麻烦您填一下这个。”
梅锦接过来,匆匆扫一眼,上面无非是姓名、年龄、成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常规项目,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仍不敢大意。
梅锦从屋里拿出钢笔,坐到桌前,一项项仔细填起来。
小张就坐在她对面,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目光从简单的家具上掠过,最后落在墙角立着的一个书架上,那是梁满仓自己钉的,上面放着几本军事专业书、伟人选集,以及一些过期的报纸和知微以前的课本。
“您家藏书不多啊。”小张忽然道,唇边浅笑着。
梅锦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笑说:“是,我们两个都忙,孩子也小,平时也没什么看书的时间。”
小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梅锦加快速度把表填完递给他,他接过表格放进文件袋里,站起身笑说:“感谢配合,我就不多打扰了。”
“慢走。”梅锦将人送到门口,关上院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竟觉得背后有些湿冷,在这种时候里,任何一点来自相关部门的动静,都让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这时,秩序颠倒,小鬼难缠。
又过会儿,梁满仓回来,梅锦把这事告诉他,他沉吟片刻安慰她道:“先别自己吓自己,政治部定期搞摸底很正常,我们清清白白,不怕查。”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都清楚,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里,“清白”有时候并不能成为护身符。
凭着几本书,几句话,就可以将一个人从高位拉下来。
不说身边,就看报纸上刊登的,这样的例子只多不少。
梅锦突然想起首都的陶校长来,她问:“对了,你知道陶校长怎么样了吗?”
“他之前就已经离开学校了,没什么事,没波及到他。”梁满仓还时常跟同学、□□们联系,消息都互通有无,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
梅锦点点头,那看来是陶晓灵最后还是劝说成功了,挺好。
五月份的时候,师部小学又重新开课了。
这学校停将近一年的课,孩子们在师部里净调皮捣蛋,也不学习知识,上面领导们一看,这怎么能行,干脆拍板让小学重新开课,有什么后果他们担着。
开课的消息一出来,知微就高兴得不行,把放在柜子深处的书包重新拿出来,笑嘻嘻说:“妈妈,我要把书包重新洗干净。”
“洗吧。”梅锦笑着把肥皂拿给她,“洗完晾干,等开了学,你就可以背着它去学校了。”
知微把书包浸在水里,感慨说:“真好啊,终于开学了。”
“是啊,你终于又能当班长了。”梅锦打趣她,又说,“不过你是高兴了,我看你们班的同学可都唉声叹气的,一个个的一听要开学,可都老不乐意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就喜欢上学。”知微抬头,道,“多学点知识,多认点字,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是很好,妈妈也觉得很好,但是上学也意味着你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还得被约束着坐在班级里,只能低头对着一本书,听讲台上的老师叨叨叨、叨叨叨的,当然就很多小孩不高兴了。”
知微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妈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你说。”
“去年听课的时候,我们五年级的内容才只学了一点点,现在又重新上课,我都不会怎么办?”
“你不会,你同学肯定也不会,那老师就会重新教,这个不用担心。”梅锦回道,心里想的却是,学是开了,但一天能正式上几节课还真不一定,估计整日里都是劳动,拉着学生忆苦思甜。
果不其然,知微进学校第一天回来就很失望,说:“我们今天书都没有翻开,全是做劳动,齐老师还说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