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高考 梁满仓下班看到闺女在家的时……
梁满仓下班看到闺女在家的时候还很惊讶, 解着领口扣子说:“今天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回来你不欢迎我啊。”知微给他拎着公文包,父女俩穿着相同款式的军绿色军装。
“欢迎,我闺女回来, 我怎么可能不欢迎呢?”梁满仓笑呵呵的, 打开水龙头, 洗着手问,“你今天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瞧你这话说的, 这是我自己家,我还非得有事才能回来啊。”知微本来要给他递肥皂的, 这下不高兴了, 连肥皂盒一块儿放到远处后出去。
梁满仓意外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肥皂, 笑笑甩了甩手,胳膊伸长把肥皂盒拿过来。
他洗完手,袖子挽到小臂上面, 到厨房去,跟梅锦一块儿烧饭, 又打量了眼外面百无聊赖,翻着小人书的闺女, 那书页翻得哗啦啦的,也不知道真看还是假看。
他小声问:“知微今天怎么了, 瞧着心情不太好啊。”
梅锦放下刀跟着往外看了眼,笑着摇摇头,将下班时候说的话又跟他复述一遍。
“我就说,明天又不放假,她怎么会今天回来, 合着是觉得受委屈了啊。”梁满仓抿唇,也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你别笑了,待会儿被她听见,又该说我们说她坏话了。”梅锦无奈,又忍不住道,“你说这孩子,越长大越没个正形儿了,天天不能在她背后嘀咕一句……”
“又嘀咕我什么呢?”知微拿着小人书,倚着门槛问。
“哎呦!”梅锦被她吓一跳,抚着胸口瞪她一眼:“你个死孩子,怎么走路都没个声音的。”
“妈妈,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梅锦没好气问:“说明什么?”
“说明人啊,就是不能背后说别人坏话,要不然肯定要被听见。”
梅锦一听这话,又要瞪她,甚至还想上手拍她一掌,知微眼疾手快地躲过去,笑嘻嘻地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腰背塌着,没个坐相。
梁满仓就在旁边边笑边炒菜。
闺女跑开了,梅锦没打上,又听见他这笑声,气呼呼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梁满仓一震,道:“你这火怎么还撒我身上了。”
“那谁让你笑的。”梅锦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举着菜刀朝他晃了晃,半是威胁道,“记住了啊,以后这种情况,别随便乱笑,要知道我生气的时候,狗来了我都得踹一脚。”
“没想到啊,你这么厉害,还敢朝狗踹,也不怕被它咬一口,那狗的牙齿你仔细观察过没有,又长又尖又利,一口咬上来,能给你咬个贯穿。”梁满仓扭过头来吓她。
梅锦想到那个伤口,还真被吓住,眼睛眨了下,脸上的笑容掉下来,撇了撇嘴,朝他哼了声。
梁满仓笑出声,将菜盛出来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什么狗啊,还敢咬人,至少师部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你们部队的那几条军犬不就会咬人吗?”
“那不一样,军犬都是训练有素的,比人还听话,可不会随随便便咬群众。”
饭都做好了,梅锦朝外喊一声:“饭好了,过来端盘子。”
“来了。”知微喊一声,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人书往小几上一扔,起身过去。
梅花一见家里开饭,连忙跑过来,在人脚边蹭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还不停叫着,见没人搭理它,一个翻身麻利地跳上桌子。
知微瞧着它笑,伸手把它抱到怀里:“我们吃饭,瞧把你给急的。”
梅花身子扭着,挣扎着要下来。
梅锦道:“吃饭呢,别跟猫玩。”
知微吐吐舌,将梅花放下去,又顺着它的毛摸了摸,用同情的语气道:“小梅花,你自己去玩吧。”
她说完,又转过头对爸妈道:“它现在可真胖,抱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肉一抓一把。”
“十几斤的肉,扔下来能砸死人,可不是胖吗?”
“它有十几斤了啊?”知微扭头看向边上的舔毛的梅花,惊讶地摇摇头,“真没想到啊,不过也是,它抱起来可是有够分量的,十几斤也正常。”
梅锦笑着:“前几天你爸刚给它称的,十七斤重,现在可是个大猫了。”
“不光是大猫,还是老猫。”梁满仓补充,“63年养的它,今年都73年了,十岁的猫年龄可不小了。”
“都养这么久了啊。”梅锦夹菜的动作慢下来,语气里有些怅然,时间过得可真是快。
知微在机要科的工作,逐渐从最初的不适应过渡,开始静下心来,努力学习业务知识,熟悉各种文件的处理流程和保密规定,虽然还是免不了被班长挑出错处,但频率却是明显下降。
她也因此在机要科过得不错,至少晚上不会再做噩梦了。
在机要科的日子安静而规律,每天都被油墨和电报“嘀嗒”声填满,时间久了,知微觉得自己都要被办公室里的氛围腌入味儿了,让人没来由地觉得烦闷。
时间一日日过去,科里有了推荐去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知微犹豫再三,还是去报了名。
她报名的时候,那负责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机要科的正经干部,完全没必要再去上什么工农兵大学。
知微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实在不喜欢现在这种平静无波、一眼望到头的工作。
报名表交上去,接下来就是等待。
机要科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难免有人议论,有人觉得梁知微身在福中不知福,机要科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的好地方,她居然还想走;有人觉得,她身后有个参谋长父亲,人家有任性的本钱;也有人佩服她的勇气,毕竟不是谁都有魄力放弃眼前安稳的生活,去追求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传到知微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照旧认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只是心里那份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隐隐期待着变化的发生。
梅锦和梁满仓也是在她报名表交上去后才知道的这件事。
两人都很惊讶,但想着闺女的性格又觉得正常,只是也有些埋怨,这么大的事,她不跟家里商量。
知微搂着梅锦的脖子撒娇:“妈妈,那我不是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你这哪儿是惊喜啊?光有惊,可没有一点喜,哦,还有吓。”梅锦哼一声,拍拍她的小臂,将她的胳膊从身上拿下去,“别搭我身上,又闷又热的。”
知微鼻腔里哼气,转身坐到旁边,又伸头凑到梁满仓手里的报纸看了看,道:“我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太闷了,每天都是那些文件,那些电报,‘滴滴答答’的,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台机器了,我是觉得反正我现在还年轻,想多折腾折腾。”
说完,她耍赖般地嘿嘿笑:“而且,这不是还有呢嘛,就算我折腾不出什么名堂,难道你们会不给我兜底吗?你俩可就我这一个闺女,不心疼我心疼谁?”
梁满仓抖了抖报纸,抬眼觑她,从茶几上把茶杯端起来,悠悠问:“那我们要是真不给你兜底呢?”
“那我不管。”知微眼珠子溜溜转,大剌剌往沙发上一瘫,梅花就势爬到她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反正以后我就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我还非赖上你们不可了。”
梅锦剥着香蕉笑起来,道:“行!你使劲吃使劲喝,吃多少喝多少我们都供,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既然你想去上工农兵大学,那就去上吧,去体验体验也好,就像你说的,你还小呢,也别把自己禁在这一种生活模式里。”
知微一听,连忙挽上她的胳膊,将脑袋搭在她肩上轻轻晃,嘟着嘴撒娇:“还是我妈懂我,我最喜欢妈妈了。”
“别来这招啊。”梅锦手指点着她额头将她推开,慢条斯理咬了口香蕉,又继续往下剥了剥,“你这话可是从小时候说到现在了,谁给你点好处就说最喜欢谁,全身上下就嘴最甜。”
知微嘻嘻笑,看着她剥好的香蕉,张大嘴咬上去,一下子咬到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要嘟囔着:“妈妈,你这可就是误会我了,我说最喜欢你,可从来没说过虚话。”
梅锦看着手里支离破碎的香蕉,撇了下嘴,梁满仓却是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冷哼了声。
知微身子一僵,连忙又去讨好爸爸:“爸爸,我也喜欢你,第二喜欢你。”
梁满仓瞧了眼她手里的肥猫,哼了哼:“我看你第二喜欢的是它吧。”
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梅花,哈哈笑起来,掐着梅花的胳肢窝将它举高:“爸爸,你怎么还吃梅花的醋啊,我们梅花这么可爱,难道你不喜欢吗?”
梅花身子一拉长,更显得肚子圆鼓鼓的,耳朵微微后撇,配合着不会变化表情的猫脸,真是要多呆萌有多呆萌。
梅锦问:“你确定你要去上工农兵大学?不后悔?”
她正经问,知微也正了正脸色,身子坐直回道:“不后悔。”
“那要是高考恢复了呢?”今年都76年了,梅锦记得高考不是77年底恢复就是78年初恢复,到时候正经大学生一出来,那知微这个工农兵大学上的可没有什么含金量了。
说起恢复高考,知微却是“嗤”一声,又从桌子上拿了根香蕉剥着吃,“这高考恢复都喊了几年了,连点儿影子都没见,我看是恢复不了了,而且就算能恢复,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它万一十年后才恢复,我还能等到十年后去吗?”
梁满仓对她的说法不太认同:“你这就是短视了,这高考是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之一,国家肯定是要恢复的,甚至依我看,极有可能就是这几年了。”
梅锦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诧他判断得精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知微,那要是就这两年恢复了,到时候你工农兵大学念得不上不下的,你怎么办?”
知微想了想:“那就到时候再说呗,总之我现在想去试一试工农兵大学,要是高考真恢复了,那我就参加高考去。”
“参加高考,工农兵不读了?”梅锦诧异地望着她,觉得她是真能折腾,精力是真旺盛。
“我也没想好呢,到时候再说吧,妈妈,你别老是问的这么细致嘛,未来的事那么远,我哪能全部都料得到,我只知道现在我想去上工农兵。”
梁满仓对她的这个说法不太满意:“这做事情怎么能不把后果考虑周全?你这种吃了一顿不想下一顿的思想不可取,这要是放到战场上……”
“停停停!”知微赶忙打断他,笑嘻嘻说,“这又不是在战场上,你说的那些道理不适用。”
“还有啊爸爸,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
她提出的这点,梅锦也很是认同,帮腔道:“你爸这是人到中年,表达欲上来了,跟谁都能唠叨几句,以前也没见这么能絮叨。”
知微听了不怀好意地笑:“爸爸,你是不是更年期啊。”
“胡说什么。”
梅锦笑道:“把你爸说生气了。”
知微眼睛转了转,讨打似的地挨过去贴脸问:“爸爸,你生气了?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就因为我说你更年期,你就要生气啦?”
梁满仓抿嘴,无奈地看了眼梅锦,又看了眼闺女,将报纸卷成筒在闺女脑袋上敲了敲,沉声说:“你的选择,爸爸妈妈也不干涉,但有几点,你得想清楚了,第一,推荐名额有限,竞争肯定激烈,你不一定能选上,要做好落选的心理准备,第二,就算选上了,工农兵大学的情况你也知道,学制短,课程……未必那么系统,你能不能学到真正想学的东西,还是个未知数,第三,也是我们最担心地,毕业分配不由你,到时候如果分到偏远地区,条件艰苦,你能不能受得了?”
他一条条分析得清晰透彻,没有斥责,只有关切与提醒。
知微听着,心里的那点冲动也跟着沉淀下来,,她点点头:“爸爸,这些我也有想过,名额的事,尽力而为,就算选不上我,我也不会有怨言,毕竟我本来也就是想尝试尝试,至于学校怎么样,能够学到多少知识,我觉得这种东西总是事在人为的,而分配……”
她扬唇笑了下:“不管是分配到艰苦的地方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觉得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不同的体验,而且你不也说了,恢复高考就在这几年,要是给我分配的地方我不喜欢,大不了我就去参加高考去。”
“你也别这么乐观。”梁满仓泼她冷水,“就算恢复高考,那也不是说考上就能考上的。反正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跟你妈妈也不多说了,说多了,你恐怕还要嫌烦,只要你自己下定决心,不后悔,那就随便你折腾,我跟你妈妈就给你兜着底,保证你饿不死。”
知微笑开颜:“爸爸,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乐观,我这是对我自己实力的自信!我要是没有这点自信,没有这点能力,我能这么随随便便折腾吗?我是年纪轻,但又不是傻。”
梅锦起身,走前拍了下她脑壳:“我看你傻得不轻。”
知微捂着头顶,颇为怨念道:“妈妈!我就是不傻,也要被你打傻了。”
知微去上工农兵大学的时候就这么被定了下来,梅锦给她收拾着行李,瞧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知微瞧着她的脸色,道:“妈妈,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梅锦坐在床沿,在大腿上叠着衣服,看着她有些犹豫道,“我是觉得,要不你再等等高考呢?”这离恢复高考也没多久了,别到时候工农兵大学白读。
“不等了。”知微弯腰把衣服放进箱子里。
梅锦瞧着她,知道她心里一向最有主意,也就不再多说。
……
1977年十月,在知微去读工农兵大学的第二个学年,国家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
消息像一阵惊雷,迅速传遍了全国各个角落,知微所在的工农兵大学自然也沸腾了,校园、走廊、宿舍,到处都能听到关于“恢复高考”的激烈讨论。
有人欢欣鼓舞,摩拳擦掌,准备抓住这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己基础太差,无法应对真正的考试,还有像知微这样正在读工农兵大学的学员,那心情更是复杂。
这天下午没课,知微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捏着家里刚寄来的信,信是梁满仓写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知微,高考恢复的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这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正途,意义重大。你当初选择去工农兵大学,是想求改变,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改何去何从,你要慎重思量。你妈妈担心你工农兵学业未成,又仓促备考,会两头落空,但我们知你心性,既有抱负,亦有韧性。无论你作何决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唯望你勿忘初心,脚踏实地,戒骄戒躁。”
知微反复看着这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对于父母的信任,心中不可谓不感动,她当初离开机要科,不就是觉得沉闷,想寻求更广阔的天地吗?如今高考已经恢复,这是一条更被认可、更能系统学习知识的道路,不管怎么样,她是一定要走上去试试的。
但她现在已经是工农兵的大学生,学业进行到一半,如果现在放弃去准备高考,万一考不上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初跟爸妈讨论的时候,她还大言不惭放话说,只要恢复高考,她就一定去考,但真当站在分岔路口去选择的时候,她又如何不迷茫不忐忑。
知微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整个人也被两头拉扯,上课也经常走神。
思来想去,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梅锦接的:“喂?”
“妈妈……”
“是知微啊,怎么样,妈妈给你寄的毛衣收到了吗?还合身吗?”梅锦声音软和下来,又冲那边的梁满仓招了招手,口语道,“闺女的电话。”
梁满仓赶忙坐过去,将耳朵凑到话筒边一块儿听。
“收到了,穿着正合适。”知微用手绕着电话线,声音中都透着纠结。
知女莫若母,梅锦一听她声音就知道她打来这个电话的目的,问:“这高考恢复了,你是不是想问问我们的意见?”
知微点点头,又意识到在打电话,“嗯”了声。
梅锦笑了下,将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梁满仓瞧她一眼,无奈地跟着换位置。
“你爸爸给你写了信,信里说了,我担心你去参加高考会准备得不充分,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知微愣了下,反应过来,这说明她肯定会选择参加高考。
意识到这一点,知微也笑了,心中好像有一层膜被冲破,是了,按照她的性格,就算现在纠结,最后也一定会选择去参加高考。
毕竟那可是高考,是她从小的梦想,说梦想好像有些大,但自她上学后,知道上大学要先参加高考时,她就一直自信着自己一定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突然又想起在家中的房间里,挂在床头的那只绿色书包,很老的款式了,放在这时候已经有些过时,但那只包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缝制的。
里面的那把花生,现在只剩下了壳,花生仁早已被当成种子种到泥土里,一小捧花生,长出了一小片的花生苗,到了收获的时候,将花生从地里扒出来,花生壳上沾满了泥土,用拇指食指一摁,壳被分开,露出里面嫩嫩的花生仁,放到嘴里嚼,没有晒过炒过的花生口感是软的生的,甚至还有隐隐的汁水。
她道:“妈妈,我知道了,我会参加高考。”
电话挂断,梅锦笑了笑。
梁满仓看着她,眼睛睁大:“怎么给挂了,我还没说话呢。”
梅锦昂着下巴:“那你再给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