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吸收到沈科长的勇气,小川把自己的内心摊开了一个小角落说给她听:
“在学校他比我们同龄人成熟许多,老师同学都对他印象不错。但他过的很辛苦,今年年初他没能去沪市参加微机方面的培训,他爸妈说这样会花很多钱。结果特长成绩不如他的同学,家长给了大笔的钱去了沪市。那人在沪市培训班认识了国外来的老师,据说写了推荐信可以出国留学。”
小川紧紧抱着足球说:“那时候他情绪也好低落,跟家里大吵一架,他说他做梦都想离开这里。”
“但是他住到这里以后,我觉得很不舒服。”小川再次说起这个话题,引起沈珍珠的重视。
她问:“能具体说说吗?”
小川犹豫再三说:“火灾那天,是他告诉我爸爸在楼上救人,所以我才冲了上去。”
“结果你爸爸根本不在上面对吗?”沈珍珠表情变得严肃,低声说:“你被救的经过可以说一下吗?”
“后来他说他看错了,那样的环境下我能理解,没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小川抬头看她:“沈科长,你这是在录口供吗?”
沈珍珠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小川低下头抱着足球说:“有些…我记不太清楚,反正本来以为要被烧死,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保险业务员大喊‘烧死了也不赔’的声音,后来就被小凯救了。”
沈珍珠凝视着他的微表情,小川谈话中忽然出现语气延迟,还用足球挡住胸口潜意识里试图封闭自己。表情僵硬,但他语气轻松,出现矛盾信号。
沈珍珠很快判断出他隐瞒了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写上联络方式递给小川:“现在不想说不代表以后不想说,可以随时找我聊。正好一号店有新品奶茶上市,回头咱们一起过去边喝边聊呀。”
沈珍珠明晃晃用奶茶钓小朋友上钩。
小川接过她的联系方式折叠好放在兜里,嘴里还在说:“你以为我会上钩吗?”
沈珍珠笑道:“不会吗?”
从常安嘉苑出来,沈珍珠先把值班的陆野送到四队,自己也替吴忠国值班。
忙活完手上的工作,时间已经不早了。沈珍珠跟陆野打声招呼,打算去档案室休息。
经过三队审讯室,迎面康河走过来:“才休息啊?”
沈珍珠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从门缝里看到审讯室里的叶胜文,诧异地说:“怎么还在审?”
康河放低声音说:“上次他抢劫是朴队抓的,据说死不承认。这次纵火承认的很干脆,到底是失火还是故意报复社会还需要仔细查。”
沈珍珠说:“这倒也是,毕竟他刚出狱有案底,据说成天在家抽烟喝酒不找工作,邻居们对他都有意见。”
康河点头说:“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虽然他承认自己纵火,可纵火的铜质打火机找不到了,这是定罪的关键证据,犯罪工具啊。”
沈珍珠站住脚,疑惑地说:“被人捡走了还是烧化了?”
康河说:“现场当天就被封锁,消防队那边说温度达不到烧化的程度,即便烧化也会有凝固的铜块可以找到。但是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场也没人往外拿过打火机,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挺奇怪的。”沈珍珠说:“整个案子都很奇怪,我能不能接触一下?”
……
“欢迎老吴同志重归刑侦战线。”顾岩崢站在办公室门口,亲自迎接吴忠国归队。
沈珍珠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给吴忠国准备的新笔记本、新钢笔等小金库消费的礼物,送到吴忠国手里:“吴叔,欢迎你回来,我们可想死你啦。”
“是啊吴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你家扛你过来了。”周传喜笑眯眯地撞了撞陆野的肩膀。
陆野忙给吴忠国拉开板凳说:“请坐。阿奇,上茶,上好茶。”
吴忠国眯着眼环视一圈,发觉办公室有一点点改变,这种改变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们无事献殷勤肯定有问题:“嘴巴这么甜,是不是留了好多活儿给我干啊?”
四队众人皆不承认,正好一二三队和其他科室的同僚们听说吴忠国回来上班,一个两个纷纷过来探望他。
吴忠国的好人缘体现的淋漓尽致,翻来覆去告诉大家已经没事了。
等到他们离开,刘局又跟一位脸生的新人过来,吴忠国扫过对方肩衔,发现跟顾岩崢相差半级,也不知道什么部门的领导。
“老吴,这位是市局过来的新政委郭大业,负责咱们刑侦队的思想政治和日常工作管理。你前几天没来不认识,今天认识认识。”刘局给吴忠国亲自做了介绍,很给吴忠国面子。
郭大业方正的脸,普通身材,脸上笑容可掬,主动伸出手跟吴忠国握了握:“你好,老吴同志,听说了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聊啊。”
吴忠国脸上笑容僵了僵,他都要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把他当毛头小子对待。但他面子上过得去,感激地说:“谢谢郭政委关爱,我一定会保持思想进步,警惕思想腐化,如果有问题都会跟领导汇报,请领导放心。”
到底是哪位领导,那就不需要郭政委费心了。
郭大业过来辅助刘局做思想政治工作,起步并不顺畅。刑侦队里都是什么人啊?有勇有谋的大老爷们,谁愿意成天跟另外的老爷们促膝长谈?
即便有一点思想方面的疑惑,也不会主动暴露,这跟示弱有什么区别?
他每天孜孜不倦找人谈心聊天,效果并不很好。见到吴忠国也是个滑不刺溜儿的态度,不得已又把目光转移到顾岩崢身上。
他跟顾岩崢的支队长属于同级别,知晓四队重案组更是刑侦队刺头里的刺头,要是想要顺利进行工作,首先先得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四队拿下。
可顾岩崢不搭理他。
属于刺头中的刺头头头。
“崢哥,晚上去六姐聚餐吧,欢迎吴叔归队。”沈珍珠欢喜摸鱼搭子回来,殷切地望着顾岩崢。
顾岩崢没辜负眼巴巴的表情,大手一挥:“晚上聚餐,都参加。”
“好啊,好久没去六姐那边吃饭了,我都瘦了一圈了。”赵奇奇放下笔,跟陆野说:“点两份红烧肉吧,我想用汤水拌饭吃。”
陆野说:“小意思,头儿请客你吃十份都没问题。”
刘局看到四队之间关系和谐友爱,便从办公室出去了。
郭大业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他什么事也跟着离开。只是边走边回头,看看顾岩崢,又看看跟他说话的沈珍珠。
“刘局,沈副队在四队里面很有名望啊?”郭大业送刘局到办公室门口,隔壁就是他的办公室。他迟迟不走,惹得刘局心觉麻烦又不好开口直说,于是拿出上面的红头文件暗示还有事情要做,一切就绪才说:“她破了那么多大案,还有一等功在身上,在我这里也很有分量。”
郭大业没听出刘局话里暗挺沈珍珠的意思,他从外地调到市局,市局没留他,分到刑侦大队这里,也因为他做事一板一眼过于生硬,有时候得罪人也不知道。
刘局给了他暗示,希望他能开开窍,每天在办公室里看书喝茶读读报纸,最多去检查个卫生就好。
思想工作还是不要做了,免得郭大业做来做去,被那群滑不刺溜的东西闹得自己先有了思想问题。最起码先了解再工作也不迟嘛。
可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烧,郭大业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琢磨去了。
吴忠国到底是刑侦干线的老油条,见到郭大业出现就明白沈珍珠他们为什么对他这么亲热。
套了几句话,沈珍珠开始嘚啵嘚啵:“他检查工作好认真,垃圾桶里不许有垃圾。”
陆野说:“事逼。”
沈珍珠继续嘚啵嘚啵:“圆珠笔用完了找后勤要,他还让我把旧笔芯拿回去换新笔芯。”
赵奇奇说:“抠门。”
沈珍珠又嘚啵嘚啵:“新部门要买办公家具,他让肖敏去仓库把旧家具刨皮刷漆。”
周传喜说:“烦人精。”
沈珍珠偷偷瞥了正在打电话的顾岩崢一眼说:“还要把加油票减量,说咱们太费汽油了!停车票也得按照工作时间报销,下班时间一律不报销。可咱们经常加班办案的呀。”
顾岩崢捂着话筒说:“上班倒贴钱。”
吴忠国逗着鱼缸里肥了一大圈的小金鱼,或者可以叫做小鱼猪,抬头诧异地说:“刘局之前不是不同意新政委过来吗?”
顾岩崢面露难色地说:“咱们要开发信息技术科,市局给了条件必须答应安顿新政委过来。”
吴忠国脑子一转说:“肯定市局那帮人也受不了他了。”
告状精嘴一撇:“准没错!”
“老沈,手头上的入室抢劫案做的怎么样?”顾岩崢笑了笑,走到黑板边掀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破案思路问:“有线索了?”
沈珍珠走过去,打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吴忠国不需要顾岩崢给他安排,自觉拿起新政委书写的队内行为要求规范看,已经明白以后自己要跟新政委对接工作了。
忙活一天,大家准点下班去六姐餐馆吃了一顿大餐。
隔日,沈珍珠外出排查目击证人,走到铁四派出所门口意外见到李英和吴奶奶,还有小凯。
他们俩提着从商场里买的服装袋,小凯身上也焕然一新。
见他们正在跟马所打听事情,沈珍珠进到派出所跟他们打招呼:“婶子、吴奶奶,你们怎么过来了?等吴叔下班吗?”
李英看到沈珍珠过来,脸上不掩饰喜气,冲着小凯努努嘴说:“我们想过来打听收养手续的事。”
沈珍珠大吃一惊,看到腼腆站立的小凯,油然而生出一股冷意,她微微点了点头,看向马所。
马所继续刚才的话题:“《收养法》刚刚实行,收养程序还在逐步规范化,目前还有些地区存在事实收养还没登记的情况,像你们这样的条件按照《收养法》来说并不符合‘14岁以下’‘没有子女’的条件。”
小凯委屈地低下头说:“我马上要参加省奥赛,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
“哟,看不出来小伙子这么厉害。”
吴奶奶与有荣焉地说:“他成绩特别的好,全年级第一,去年还拿了省里的大奖。”
马所点头说:“他的事情老吴兄弟跟我说过,你们不需要着急,法律也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放宽条件。可惜今天户籍没上班,回头我帮你们问问。”
沈珍珠从小凯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窃喜,鬼使神差地插嘴道:“要是这边难办,我还有个办法,给竞赛组委会联系,由公安部门出具丧失监护人的证明文件,让学校老师作为临时监护人陪同参赛应该也可以。”
她原来参加比赛见过有选手这样操作,这种比赛大同小异:“反正是选拔人才不是选拔监护人,你们说对吧?”
李英大喜过望:“要是真能帮忙出证明就太好了,这样我也就不着急收养的事。小凯昨天跟我说完可把我急坏了,不能因为没有监护人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啊。”
沈珍珠没去看小凯,微微笑着跟李英说:“回头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说着她低下头看到他们提的大包小包,顺口说:“买了这么多衣服?要不要我帮你们送回去?”
吴奶奶在旁边拍了拍表情僵硬的小凯说:“他没多少衣服,给他里外里买了三套,棉袄也买了两件。”
小凯语气生硬地说:“老师说出去比赛要穿得体面点…是我乱花钱了。”
李英笑着说:“你又不要名牌,买的都是实惠衣服,看着多其实没花多少。跟小川不一样,小川买鞋可挑剔了。”
沈珍珠自然地说:“那给小川买什么了?”
李英和吴奶奶一愣,俩人低下头翻了翻,李英后知后觉地说:“瞧我这记性,忘记给儿子买了。”
吴奶奶说:“他那么多衣服,穿旧的也够了,等过年买一身好的就行。”
李英抬手看了眼时间说:“沈科长那个事就交给你了啊,我替孩子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沈珍珠跟他们告别,也跟马所摆了摆手:“别着急啊,这边我在。”
马所眉头皱了下,很快恢复自然表情,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慢走啊。”
沈珍珠笑盈盈的脸出了派出所的门瞬间垮了下来。身后小凯看她的眼神阴冷。
沈珍珠看到角落里躲着的少年,再次挤出笑意:“喂,我都看到你了。你妈待会就出来了。”
小川穿着黑色薄棉服,棉服帽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脏兮兮,袖口刮破露出里面的白棉花,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比小凯更像是没人照顾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