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沈珍珠、张洁和小白一起到了后院嘀嘀咕咕。
赵奇奇想要加入,被陆野一把薅住:“人家要继承呢,你别捣乱。”
吴忠国等着炸孜然牙签肉回去给小川做宵夜,靠着柜台无力地说:“那叫传承啊,我求求你们没文化就多看点书吧。”
后院,雪地中,三人披星戴月。
沈珍珠在张洁的见证下,郑重其事地把小银刀赠给了小白:“我刚进刑侦队那年,张姐给我的礼物,陪我走过了三年多的时间,也是陪我出生入死过了。本来上次在火车站就想连笔记本一起给你,怕被乘务员没收。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是一股坚定的信念、一个保护你的利器,陪伴你走向未来的道路。”
小白知道沈珍珠很宝贝这把小银刀,她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能得到它。
拿着小银刀,小白爱惜地用手擦了擦刀鞘,轻轻抽出来,看到锋利的刀刃银光闪闪。
平日里有时间沈珍珠就会磨刀保养,小白对她说:“珍珠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这把刀,刀在人在,刀亡——”
沈珍珠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千万别!”
张洁被气笑了:“刀亡我再去给你买一把回来!”
“走走走,真冷啊外头。”为了阻止激动过头的小白说傻话,沈珍珠拉着她回到柜台。上面已经放好了饭盒,里面有酸菜饺子和烤鸡腿。
沈六荷见她们进来了埋怨地说:“也不过来吃饭,都说跟我们一起吃就行。这些你拿回去早上吃,现在也不怕坏了,听说你那儿有暖气,放暖气片上暖透了再吃啊。”
“诶!”小白提着两盒酸菜饺子,笑嘻嘻地说:“等我过年回家,我爸肯定得说我胖了。”
“胖了就胖了,只要健健康康,胖啊瘦啊都无所谓。”沈六荷拍拍自己的肚子说:“看,毫不放在心上。”
小白哈哈哈放声笑,引得把晚餐吃成宵夜的众人们也哈哈乐起来。
六姐餐馆的灯火还在夜幕中明亮,替晚归的人们照耀着路面,也点亮了大家的心灯。
吴忠国提着小川爱吃的孜然牙签肉,跟大家告别,切诺基能捎他回家。也许某位队长有些事情还需要向过来人请教。
小白不见外,也上了车:“带一脚,谢谢顾队啦。”
陆野和赵奇奇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打算夜行十里地,去看看劳动公园的湖面冻上了没。
沈珍珠挽着张洁的胳膊一路送她到路口等出租车:“我没别的要求,就一个,请你保护好自己。”
张洁从重案组到档案室又到SAS,从面对犯罪分子到现在面对犯罪集团、甚至是恐怖-分子,危险性大大提升。
沈珍珠她又开始操心了。
“放心,都安顿好了。”张洁招手叫来夜班出租车,抱了穿的鼓鼓囊囊的沈珍珠一下,见她眉头皱起,笑着说:“船停泊在港口才安全,但失去了作为船的本意。”
“我明白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沈珍珠目送出租车离开,骨子里张洁和她都是一类人。
回到店里,沈珍珠打着哈欠趴在柜台前,盘算着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晨跑,强身健体以防感冒导致微薄的全勤奖金受到影响。
这次破案刘局夸了又夸,奖金肯定跑不了了。嘿嘿。
“打烊咯!”小李从厨房出来,活动着肩膀,惊心动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走,客人都回去了,咱们也回家。”沈六荷拍拍睡着的沈珍珠,给她裹上围巾:“走路小心点,明天就能修路了,诶,搓搓脸啊。”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小沈科长在睡梦中露出一丝怜悯,泄露出心底柔软的一面。
睡懵的沈珍珠醒来乖乖搓搓脸蛋,套上厚实的外套,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
妈妈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清早,沈珍珠艰难地从雪地里往车站走。
昨晚风雪越来越大,早上起来一片白皑皑的景色,将人世间的尘土和肮脏都埋葬了,留下一地纯净色彩。
街道上每个人都继续着日常生活,被打乱的步调重新回归正轨。
沈珍珠卡点来到办公室,晨跑没跑成,还打了个喷嚏。
小白不需要通勤,神清气爽地坐着吃酸菜饺子,还给沈珍珠从食堂摸了两颗水煮蛋:“喏,揣兜暖手,饿了还能吃。”
吴忠国把鱼缸挪到暖气不远处,不断测试着温度,免得他的宝贝疙瘩们稍有不慎成为水煮鱼。
“报纸看了吗?”他指着沈珍珠桌面说:“快去看一眼。”
沈珍珠往顾岩崢空荡荡的办公桌看了眼,一圈一圈取下围巾摘下手套,歪头看到《连城日报》头条新闻。
“豪贤别墅质量欠佳,遇火灾倒塌,王介勇在地下室被发现,正在还在进行抢救。…其妻子徐兰被发现时全身大范围烧伤,抢救无效,昨天半夜三点确定死亡。”
“他公司偷工减料惯了,从上到下没个好人。知道是自家老板住的别墅小区,也偷工减料。”吴忠国抬抬下巴说:“田队当时在现场,说就扔了几个酒精瓶,里面一下烧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徐兰从地下室跑出来了,成了个火人。”
说到这里,吴忠国哼哼了两声说:“田队说当时王介勇还把他们骗出去,后来别墅塌了,简直是劫后余生。王介勇在地下室差点没找到,发现的时候周围全是火,头以下被水泥板压着,没个人形了。据说当时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不过全被大火烧了。”
小白碗里还剩两个酸菜饺子,死活吃不下去了,先给沈珍珠喂了一个,又给吴忠国塞了一个说:“田队有没有说王介勇和徐兰活该呀?”
“诶,这可没说。”吴忠国说:“大家都是称职的人民公仆对吧,说是肯定不会说,最多在心里想想。想想不犯罪吧?”
“想想不犯罪。”沈珍珠说:“那王介勇就算抢救回来,活着也遭罪了。”
吴忠国说:“全身百分之九十的烧伤,完事还有一屁股官司等着他,这人好不了了。照我说,还不如干脆点,这不是活受罪么。”
“被他弄的活受罪的人多了去了,他就慢慢遭着吧。”沈珍珠平静地说。
等到陆野和赵奇奇,还有个蹭会开的周传喜都到齐了,沈珍珠推着小黑板准备做结案总结会。
赵奇奇不停地看手表,见大家都不提起来,忍不住说:“不等头儿一起结案吗?”
沈珍珠说:“不等了,以后也不用等了。”
赵奇奇挠挠头:“哦。”
小白看在眼里,觉得顾岩崢情感之路——危。
帮还是不帮是个问题,先开会吧。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对这件案子的分析。有些地方圈着红圈圈,是她跟沈珍珠意见一致的地方。有些打了个咪咪小的×,是她跟沈珍珠有分歧的地方。
今年的目标是努力把咪咪小的×,多多努力变成越来越多正确的红圈圈。
沈珍珠站在黑板前说:“这宗’电台连环点杀案‘,社会影响很大。案件从头到尾,还有没有人没捋清的地方?”
见到下面都摇头,沈珍珠放下心,进入正题:“这宗案件涉及到复杂的犯罪心理,从原生家庭的过错、影响到本身对犯罪的态度,都需要进行全面的、清晰的分析,好在后续遇到类似案件时,能够正确分析同类犯罪者的心理状态。像是钱惠、徐兰、王介勇他们三人,有没有人愿意分析一下?”
小白清了清嗓子,举起手说:“珍珠姐,我想分析钱惠。”
沈珍珠欣慰地说:“那你上来说。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有异议的地方,大家展开讨论。”
“是。”小白抱着笔记本走到小黑板前,站直腰杆:“那我开始了。”
第159章 她找到妈妈了
小白选择钱惠进行分析, 她学着沈珍珠的习惯先在黑板上写下“钱惠”后,又写下标签“二-奶”“控制欲”“寄生型表演人格”“虚荣”。
“我看过流金小区里的邻居对钱惠的口供,说她所有行为都有表演意味。包括冒充’王太太‘、假装家庭美满、对王曦桦的苛刻控制欲, 都是为了弥补’二-奶‘身份带来的巨大不安全感和羞耻感。”
赵奇奇举手说:“她看到王曦桦死在眼前的惨状,被刺激的精神失常, 是不是代表她对王曦桦还具有母亲的感情?”
小白犹豫了下说:“应该有吧。”
她看向沈珍珠说:“但我觉得她利用的更多,她一直想让王曦桦继承王氏企业, 对王曦桦的控制属于投资性控制。”
沈珍珠把话接过来, 坐在沙发上说:“没错,我认为她对王曦桦感情有,但很少, 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一件未来会带她一起升值的资产, 必须按照她制定的计划走。当王曦桦脱离控制透露出不可明说的情感,她在变本加厉的控制王曦桦外, 还选择袭击王亚菲。因为她要保住这份’资产‘万无一失,能带她走向胜利, 成为真正的王太太。在王曦桦跳楼后, 她的精神世界彻底崩盘。她的精神失常是应激性的精神解体。”
小白捏着粉笔说:“她用’王太太‘的幻觉来欺骗邻居, 维系可怜的自尊心。却又对真实处境感到害怕和愤怒,也因为如此,全部转化成对王曦桦的控制欲。”
陆野说:“她这个心理够纠结了,把王曦桦生下来就是把他看成一个抢夺身份地位的工具。”
吴忠国说:“不光王曦桦,连王亚菲也是如此被徐兰利用。两个年轻人处境状况相同,心理上相互取暖,反抗又反抗不了,最终…哎。”
见他们讨论的不错,沈珍珠继续带引话题说:“那徐兰这边谁愿意分析一下?”
赵奇奇看看陆野又看看吴忠国, 搓搓鼻子说:“要不我试试?说错了你们可别笑话我啊。”
“你放心大胆的说。”沈珍珠递给他赞许的眼神。
赵奇奇宛如上学时期被老师点上讲台的学生,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说:“徐兰,其实是三位家长中我最不喜欢的一位。她自己无法挑战王介勇的权威,把压迫全都转化到王亚菲身上。…我说的对不对?”
沈珍珠马上鼓掌:“对,你继续。”说着用胳膊肘撞了小白一下。
小白从善如流地鼓掌:“阿奇哥想的这些我都没想到呢,真棒!GOOD。”
赵奇奇压着唇角,咳了一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念:“因为无法挑战王介勇的权威,她只能通过逼迫王亚菲顺从,来维系自己的家中残存的价值。她逼迫王亚菲跟陆敏韬相亲,不光是对王介勇的讨好,也是夹杂着向王亚菲宣示自己的权威。简单的说,王介勇吃了她,她吃了王亚菲。本应该是保护者角色的母亲,助长了家庭悲剧。”
吴忠国发言说:“你这句话说的很好,王介勇吃了她,她不光不反抗还吃了王亚菲。我感觉她像是没有独立的人格,或者说心理早就扭曲了。每天在别墅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用来逼迫王亚菲,别墅就是徐兰的牢笼。珍珠姐,你怎么看?”
沈珍珠说:“因为她依附王介勇的权势地位生存,自己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内心里已经认同王介勇男尊女卑的规则,将丈夫给她的压力内化,成为压迫王亚菲的直接刽子手,她的行为模式是遵照着王介勇来的,属于认同施害者的典型表现。被王介勇推入火海死亡,也是这种依附性人格的必然悲剧。如果说王介勇是两个家庭的太阳,那么钱惠和徐兰就是两颗互相憎恶的行星,她们无法逃离王介勇,为了争夺王介勇用尽手段。”
吴忠国抿了口茶说:“王介勇是我最不喜欢的人。’伪善‘’自恋‘’卑鄙‘。他把儿子当成继承’皇位‘的继承者,把女儿当成’和亲‘的工具,不但重男轻女,也没见得他对孩子有多少爱。”
“根据邻居们的口供,他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很亲和大度。不过也有人表示半夜经常会听到房屋里出现他醉酒的吼叫打砸声。他们碍于邻里关系都装作听不见。”小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一页说:“邻居的口供上说他’酒后无德‘,我觉得他喝不喝酒都挺没德的。在家里当皇帝作威作福,出门也是坏事干透。”
沈珍珠加入讨论说:“他属于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对外有精心包装的大慈善家角色,对内是用金钱和权利建设出的绝对父权统治。这类人一般出身卑微,通过不择手段来积累财富,也是这样的举动固化了他对’强权就是真理‘的信仰,加强了他对生命的漠视,一切伪装都是虚假的面具,在他眼里世界都物化了。在王曦桦和王亚菲的事件爆发后,两个家庭的病态共生链条彻底崩坏,其中他功不可没。”
小白一边记着笔记一边说:“王曦桦和王亚菲俩人的感情让我有点云里雾里。钱惠和徐兰恨不得对方死,他们俩却有点…嗯,不好说。又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恨。”
“不好说咱们就不说了。”到了重头戏,沈珍珠站起来抽出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说:“本案的核心在于王曦桦与王亚菲对父母的终极报复。公开杀人并一步步引导大众揭露事实真相,升级事态,引发大众用激烈的方式去粉碎钱惠、徐兰和王介勇的假面具,将他们最为看重的社会名誉踩在脚下,这是一种毁灭性报复。从戏剧性的电台录音开始,就有一股殉道色彩。王曦桦最后的跳楼更加加强了本次事件的仪式感。他用自己的死来向他们证明,爱不是污秽和践踏,而是应该是保护。他们的心理演变,我归纳成三个时期。”
沈珍珠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下大大的“一、二、三”说:“第一个时期属于’不伦恋‘的冲击。发现彼此是姐弟时,已经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随后父母对他们的污名化打压是二次创伤。这直接摧毁他们的自我认知和情感尊严,导致了一再的自杀行为。
第二时期属于绝望的反抗时期。从自杀到被车撞、被喂药,内心的痛苦和愤怒无法消解。家庭不再是安全的港湾而是危险的源头,他们的痛苦源头从血缘转到了王介勇和他代表的难以抗衡的秩序之中。在他们认知里,正常的法律途径无法撼动这座大山,于是采取了“替天行道”的暴-力行为。”
沈珍珠停顿半分钟,等待他们做笔记。自己喝了口茶水,接着说:“第三时期就是暴-力升级期。他们对王介勇的反抗,除了杀人外,加上了通过电台的仪式化展示,为的是通过外力打破王介勇的护盾,让所有人都可以审判王介勇。同时,这也是王曦桦和王亚菲向全社会发出的控诉信息。民众和追随者们对他们的关注和讨论,强化了他们对自身正义使者的定位,减轻杀人负担。
关于最后社会秩序失控,王曦桦跳楼的事,我觉得不单单跟报纸上说他畏罪自杀这么简单。保护王亚菲这一点咱们都知道,另外还有一点,他知道计划失控,造成更多死亡后,社会的骚乱需要有人来承担。索性他跳楼来保护王亚菲和以自己生命为砝码加重对王介勇的控诉。”
“这种案子接一个也就够了。”陆野咬着笔,思考着说:“王亚菲临被带走前看起来挺正常的,是不是属于那个…那个叫什么心理?上次珍珠姐跟咱们说来着。”
小白和赵奇奇异口同声地说:“情感隔离。”
沈珍珠说:“对,她的麻木是因为她面对巨大痛苦无法承受,处于一种解离状态。王曦桦的死亡,带走了她全部情感支撑,她进行后续配合,应该是吊着一口气,不想让王曦桦就那样被人利用,她也想找到幕后推手,替王曦桦报仇。”
赵奇奇说:“那报仇之后呢?”
这话引起一阵沉默,吴忠国打破气氛说:“那就以后再说吧。”
沈珍珠点了点头说:“这件案子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有很多。它暴露出当个体在家庭和社会里面寻求公正的、正面的渠道被堵塞后,可能会催生出这类以’正义‘为名义的,实则破坏道德和法律根基的极端暴-力行为。至于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更有公信力的社会机制,是这宗案件留给我们的需要长远思考的课题。大家有时间也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在社会的进步同时,法治的进步与完善都少不了日积月累的这种思考。”
“明白了,珍珠姐。”小白写完笔记本,递给旁边伸长脖子的赵奇奇看。她捧着脸,想着沈珍珠刚刚的话。
陆野翘着二郎腿眺望着窗外,脑子里也回荡着这件案件的回响声。
沈珍珠把剩下的粉笔塞回盒子里,拍了拍手,坐回到沉默思考的战友之中,打开笔记本写下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