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怎么跟沈珍珠沟通的?
“姓名。”
神母不说话。
“性别?”
神母还是不说话。
陆野歪歪头,按照程序说:“看到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还不赶紧配合?”
神母一点点抬起头,像是一位无辜妇女,眼泪汪汪地说:“同志,我真不知道做错什么事了。”
吴忠国皱着眉说:“不要再伪装了,再狡猾的狐狸也骗不了猎人。我建议你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神母说起谎言不带结巴一下:“我也是被骗上岛的,我弟弟被他们控制,我要是不服从他们,他们就要杀了我们。”
“你是神母!都是你骗别人上岛的,还在这里乱说什么?你的本名叫什么?”
“我叫伍秀珍。”神母辩解说:“神母是他们非要叫的,你们知道圣女吗?我就跟圣女一样是个精神信仰,许多事都不是我要他们干的,都是那个山羊胡子命令人干的。”
陆野教训道:“少在这里胡扯,伍秀珍的心脏还摆在法医室里!刘安尼为了找她身中数枪死在火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我告诉你,就算你一句实话不说,人证物证都在,你逃不脱法律的制裁。”
“我知道刘安尼,他跟你们公安合作。”神母唯唯诺诺地说:“那你们要我怎么说?”
吴忠国冷笑着说:“你别跟我们兜圈子,也别装无辜,如实交代。”
“好吧。”神母出乎意料地将“高会”的情况说了一遍,与沈珍珠掌握的人员结构、犯罪手段一样,没有任何弄虚作假。
审讯现场摄像机还在录像,笔录写了一页又一页。这时神母说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除了名单上的信徒外,还有几位潜伏在政府机关里的人员。”
陆野皱起眉头问:“都有谁?”
看到陆野露出不大信任的表情,神母犹豫着说:“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相信。”
陆野说:“你到现在还在跟我们玩脑筋吗?”
神母无辜地说:“我从头到尾都如实交代了,难道我刚才说的有一点跟你们掌握的不一样吗?”
陆野说:“你还要说什么继续说。”
神母看到陆野收起不大信任的表情,斟酌着用词说:“其实我真姓伍,叫伍冬。一开始建立‘高会’是为了不被黑心老板们欺负。这几年被压榨的人太多了。我在招待所打工,看到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就跟我的姐妹一起骗老板的钱,互相透露信息互相帮助,谁知道信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我姐妹不敢干了,留着我继续干下去。”
神母回忆着从前,慢慢地说:“拮据的我忽然发现原来钱这么容易赚,渐渐地失去自我,也认为自己有了可以操控人心的能力。可是后来我结婚了,我的丈夫背叛了我,他把我送给一个骗子半仙,半仙是真的很准,可惜太不是个人,虐-待我为乐还有前科。我弟弟为了救我被他们从楼上扔了下来成了植物人。我看到半仙的书里有一道‘药膳’,于是我杀了那个半仙,挖了他的心肝给我弟弟喝。我弟弟居然醒了过来!
这本书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真会有奇迹发生。我杀了半仙、杀了丈夫、杀了婆家人,差点被公安抓到。后来我知道自己做这件事不行,很容易被抓,我要是被抓了我弟弟怎么办?他为了救我才这样。都怪我没钱没势,无法保护好他。…再后来,我成了神母,不需要亲自杀人就能有更多的选择。‘高会’如日中天的时候,多达万人信奉我,可惜被公安突然严打,成为过街老鼠。往日的盛况不再,幸好还有‘保护-伞’,让我在海岛上生根发芽,苟延残喘。”
陆野跟吴忠国俩人低声交谈几句,他沉下声音询问:“说了这么多铺垫,‘保护-伞’都有谁?”
神母说了几个名字:“有湖市的王海祖、赵宝军、有丰都市的李建英、有盖洲市的梁卫国,另外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陆野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母犹犹豫豫地说:“还有连城的沈珍珠。…她作为连城刑侦队长,要不是我们的人,我真不敢把高会迁到附近岛上。可惜她奸诈给自己留了后路,让你们以为她是忠诚于国家的人。”
吴忠国冷哼了一声说:“那你们怎么交易的?”
神母说:“我答应她,替她铲除官道上的绊脚石,一路让她当上了刑侦队长。她给我保护-伞,可她也背叛了我。你们要不过来抓我,我还要给她更高的职务。可她拒绝喝圣水,她根本没信仰我。”
陆野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冷声说:“胡话编到这里就可以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怎么找地道的?”
神母说:“是大火把门暴露了?”这是她一直的猜测。
陆野看着自负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沈队从头到尾就是我们的卧底,她从一开始就没信仰过你。”
神母连声说:“不可能!她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她怎么可能背叛我!”
“你看你前言不搭后语。”吴忠国嗤笑着说:“你以为她看到你制-毒药,所以才反抗对吗?这种脑子还搞什么邪教,自圆其说都做不到。我告诉你,沈队早就留下标记,指引我们找到你。”
神母脸色铁青,她本想着死也要把沈珍珠拉下去,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她死鸭子嘴硬道:“反正现在你们说什么都是对的,还要审我做什么?这里是她的地盘,你们当然维护她了。”
陆野说:“我最后给你点时间考虑要不要老实说话,时间一到你再想交代也没机会了。”
吴忠国点了点头,这个案件经省厅领导批示,“专检、专审、快处决”的七字方针,严厉打击邪教,进入高效率程序,坚决不给他们隐匿的可乘之机。
本着“重证据、轻口供”原则,满嘴胡言乱语、挑拨离间的神母,哪怕不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口供,也可以依照七字方针进行处理。
“我没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神母凌乱的短发挣扎着喊道:“沈珍珠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保护-伞!我是神母,神母!我答应过要带她上天船,她求之不得,她信仰我、跟随我、服从我!…天随我愿,天随我愿!!”
陆野冷冰冰地看着她。
神母不断重复着说:“我是造物主,这一切都是我的成就。低等人凭什么抓住我,我要离开这个宇宙,我要到达新的宇宙!弟弟,等等我,我马上要来了!”
在神母癫狂错乱之时,陆野和吴忠国低声交谈。
“先暂停一下,她脑子还是混乱的。需要心理学专家对她进行鉴定。”
“珍珠姐说过她具备专业心理学知识,我们得请省厅的特级专家过来比较稳妥。”
“我回头申请,不能让她做漏网之鱼。”
陆野叫停审讯,与吴忠国一起出门。
“这种时候还能反咬一口,属毒蛇的。”吴忠国冷笑着说:“先晾她一阵。”
“吴叔,麻烦查查伍冬身份,是否跟她说的属实。”陆野说。
“知道,这类嫌疑人心态真够可以的,骗来骗去把自己也给骗住了。”吴忠国发着牢骚走开了。
“要不怎么办邪教呢。”陆野也忍不住吐槽了。
“高会主要负责人被称之为神母,真实姓名与年龄不详。核心成员有会长、麻花辫和灰围裙12人,他们是‘高会’的主要组织构架,帮助神母控制信徒。在他们之下,还有33名忠心信徒,作材料筛选、安全防卫等工作。另外还有一批人,如方老师、崔助理一样,在我上缴的名单上,他们藏匿在城市角落里宣传宇宙神功,网罗民间奇人、收集资金交给神母。”
沈珍珠坐在病床上跟屠局、刘局、李局等人做汇报:“与我同批上岛的信徒有90人,其中17名是忠心信徒卧底其中,进行新信徒的监控和筛选。在新一批上岛前,外围信徒有绰号‘电腿’‘舌头强’”等四位‘特异功能者’被神母残忍杀害,其余人等应该都回到陆地上,继续受到各地窝点的老师监控。”
沈珍珠顿了顿说:“他们以接收宇宙能量为借口,去往高级宇宙为目标,将普通民众称呼为下等人。喂食人体部位给‘领航者’外,还杀害部分信徒,作为天船燃料……妄想收买政府人员,发展势力……”
沈珍珠一口气说了快一个小时,将卧底多日的情况全部倒了出来。
众位市局领导在病床旁坐成一排,沈珍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错过,神态严肃认真。
屠局注视着沈珍珠:“这就是典型的反社会组织,如果这次打击的不及时,后果难以想象。”
刘局说:“居然还想着往咱们内部渗透,是必须剜除的毒瘤。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出现这样的组织?神母到底怎么做到的?”
中途,小白给沈珍珠倒了温水。
沈珍珠抿了一口,歇了半分钟,回答刘局说:“邪教信仰根深蒂固,神母具有绝对的生杀权利并被神化。根据我的分析,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邪教神母,她的自信建立在信徒的崇拜和服从之上,逐步发展,具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并深信自己的知识和力量是为了达成去往高级宇宙的使命。
她缺乏共情能力,从不关心信徒的痛苦,把信徒当做权利、金钱、燃料甚至是药引。另外还具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精通谎言和欺骗,能构架一套自圆其说的体系,例如所谓的宇宙能量,用于包装自己的私欲,即使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也会将责任归结于外部世界,例如严打、信徒心不诚、造物主的选择等等。”
屠局皱着眉说:“据我所知许多邪教组织者最初就有精神障碍,觉得自己受到神的旨意。难道说神母也是这样?”
“不。”沈珍珠坚定地说:“她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金钱。在救治弟弟期间,她可以选择单纯杀害特异功能者,但她同时选择了榨取钱财。她扮演着神母角色逐步随着信徒的膜拜而膨胀,渐渐才产生了她就是造物主的妄想。她在犯案时,精神一定是正常的。鉴于她口供的真实性难以分辨,我以专案负责人身份建议零口供定罪。”
屠局点了点头:“你判断的很准确。”
李局疑惑地说:“她一个妇女怎么控制这么庞大的组织?”
沈珍珠说:“她不断筛选、考验信徒,所有信息都通过组织过滤,经过老师、会长等逐步提高的洗脑程度,切断信徒对外界的信任,把亲朋好友都描绘成想要阻止去往高级宇宙的障碍。上岛后,进行的集体生活,高强度学习、减少睡眠都可以让人的判断力下降,更容易被暗示。大事小事都由组织安排,信徒逐渐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加强对组织的依赖。并且灌输一套内部词汇,强化内部思想。要求捐赠金钱、上缴通讯工具、诱使随从、服从等。
在集体狂热的希望去往高级宇宙时,外部亲朋好友都被去人性化,成为低等生物。最后感到外界对他们的胁迫,祭出物质宇宙将会消散的‘末日论’,成为巩固内部凝聚力的最强手段。给集体自杀提供了神圣的借口。他们攻击公安、伤害他人、甘愿服下圣水,都成为通向终极目标的神圣仪式。”
沈珍珠一口气说完,又饮了口水,总结道:“这次卧底行动让我对邪教组织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邪教组织的犯罪行为本质上有个核心公式,【具有病态人格的教主】+【系统性的心理操控】-【外部干预】=【高概率的群体性犯罪】。”
“精彩!”屠局带头鼓掌,赞扬道:“这套机制公式比从前的经验更直观明了,相信能帮助我们连城能更快识别和警惕身边的邪教组织,剔除潜在的危险。”
“小沈啊,你什么时候总结出来的?”刘局见沈珍珠在屠局面前露脸了,慈爱地笑着说。
沈珍珠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回来的船上得出的结论,在梦里也想过。”
屠局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一天你太不容易了,后续工作由刘局亲自监督你就放心休息。”屠局说:“公安部对这次行动很重视,关于行动上受到干扰的事情我会进行处理。你再立大功,先给你批一周休假——”
“我不用休息那么久。”沈珍珠根本闲不下来。
屠局点了点她的脑袋瓜说:“给你点时间清空里面的废料,恢复身体。回头还需要你去省厅进行汇报,总不能这副德行去吧?还有书面报告也得写,这些都需要时间。”
“谢谢领导关心,我明白了。”听到还要报告,沈珍珠不走心的敷衍道。
屠局没跟她计较,笑着说:“辛苦了,不容易啊。”
沈珍珠吹着牛:“小意思啦。”
“你是全国最年轻的刑侦队长,我果然没看错人。当初认命你时,还有点反对的声音,现在看看你是最争气的一个。”屠局看沈珍珠肿着脸颊没戳破她的牛皮,招呼了一声,门口警卫员提着牛奶和水果进来:“这是我的私人慰问,早日康复。回头会有国家公安报社的记者过来采访,你配合一下。”
“好。谢谢领导关心!”
有了屠局带头,诸位领导都没空手来。
临离开前,屠局问她:“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沈珍珠说:“这次行动府城公安全权移交给我们处理。他们那边有一名叫做刘安尼的线人牺牲在岛上,我想替他申请嘉奖。”
“不管目的如何精神可嘉。”屠局说:“我会考虑的。”
等他们浩浩荡荡离开,小白嘟着嘴说:“珍珠姐,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珍珠故意逗她:“谁拿柿子来啦,不涩口呀?”
小白横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搂着她的肩膀晃呀晃:“我很庆幸被选中的是我。”
小白能猜到沈珍珠未尽之言,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去拆果篮:“阿野哥他们晚点过来看望你,都在市局加班处理。”
“不急,我还困呢。”沈珍珠小心翼翼靠回床上,感觉浑身上下都被揍青了。
小白回头:“很疼吗?”
沈珍珠坐直身体继续吹牛说:“疼的是他们。”
小白不吭声了,坐在一边拿着小银刀开始削苹果,戳着苹果块一口一口喂给她珍珠姐吃,活像个兢兢业业的小丫鬟。
“我爸还打电话问了你呢。”小白突然说了句:“待会我给我爸回个电话。”
沈珍珠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有数,别让他老人家太担心。就说我威风又神气,直捣罪恶巢穴。”
“嗯。”小白打算猛猛在周厅长面前夸夸她珍珠姐。
叮铃铃,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