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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完从刘局办公室离开,郭大业过来跟刘局聊年底工作的事,一眼看到椅子下面摆着六个橘子:“诶,你这边怎么有橘子?”
刘局抬起身往办公桌对面看了眼:“嘿,她还跟我动起手脚来了。来都来了,拿两个回去尝尝?”
郭大业摆摆手,坐都不坐了:“我那边还有一百斤没消化呢。”
从刘局办公室出来后,沈珍珠叫上吴忠国说了几句。吴忠国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演能行吗?”
沈珍珠说:“绝对行,你忘记庆姐还说你有明星脸?”
“可拉倒吧,她说我像那人整容前。”
“天王巨星整容前那也不丑。”
俩人说着话一路到了审讯室,并没着急找两只老狐狸,重新坐在胡材智面前。
胡材智花了三天时间在脑子里不断复盘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讯。
开始与他预想的一样,沈珍珠和吴忠国俩人还是翻来覆去问之前的问题。
“你之前说她跟男人跑了。”吴忠国说。
胡材智懊恼地说:“对,我是想隐瞒。但是我不知道石琳居然也防着我。”
吴忠国说:“把杀人经过详细说一遍。”
胡材智于是把那天杀害施丽娜母女俩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距离今天足够让他忘记一些细节,他说完一遍,吴忠国进行提问,胡材智进行回答。
本来很正常的审讯过程,胡材智渐渐地发觉不对。
沈珍珠明明一开始是主审讯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言不发。
当他说到模棱两可的地方,胡材智就会发现沈珍珠皱起眉头。当他说到确定的地方,沈珍珠就会认可地点点头。
仿佛沈珍珠当年就在现场,亲眼目睹整个杀害经过!
“你刚才说不知道那封‘威胁信’,现在又问了你一遍,你说你亲眼见石琳写的。你到底想好怎么回答问题了吗?”吴忠国厉声说:“你的指纹和犯罪工具已经找到,杀人动机明确,你这样隐瞒还有什么意义?”
胡材智下意识地看了沈珍珠一眼,发觉沈珍珠眼神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猛地回头看,什么也没看到。
他想要摸一摸胸口的玉佛,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有公安把他的玉佛没收了!
没收玉佛一定有问题!
胡材智没了玉佛坐镇,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在接下来的问话中表现的心不在焉。他曲起手指藏住指头上的老茧,心中非常烦躁。
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沈珍珠的眼睛。
每次他抬头,总能看到沈珍珠的视线落在左肩上。不,有时候视线会游离到右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肩膀两头滚动,渐渐地他觉得肩膀变得沉重不堪。
这一定是心理作用。
胡材智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这里是公安局,阳气这么充足,怎么会有妖魔鬼怪出现!
“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吴忠国继续发问。
胡材智惊愕地抬头:“什么?你说什么了?”他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
抬头的瞬间,他无比恐惧地看到沈珍珠的视线又动了!从他的左肩滑到右肩,更让他惧怕的是,吴忠国的视线居然与沈珍珠的视线保持一致,从左到右,仿佛俩人一起看到了什么!
“你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沈珍珠收回视线,怔愣了下,两眼像是重新对焦,喃喃地说:“那天她穿的是鹅黄色的毛衣吗?”
“什么?!”胡材智瞳孔不由得放大!
杀人那天,施丽娜的确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在她死的时候,鹅黄色的毛衣被鲜血染红。
毛线还是他送给她的结婚彩礼之一。
胡材智给自己壮胆,干笑着说:“你们那么有手段,肯定是化验出来的,别想吓到我。”
沈珍珠又往他右肩上看了看,耸了耸肩膀。
这一举动让胡材智毛骨悚然,他又往后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施丽娜。
就在这时,沈珍珠像是重复别人的对话,说:“‘我会回来…’我会回来什么?你大点声?”
她的视线落在左肩的当下,吴忠国也看了过去说:“她说‘我会回来找你的,胡材智’。”
胡材智彻底傻了。
这是施丽娜被吊死前说的话!阴魂不散缠了他十五年!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不可能!”胡材智想要起身拖拽着椅子往前跑。
可重案组这间审讯室的椅子已经焊接在地面上,不管他怎么如何挣扎,铁椅纹丝不动。
“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要这样好不好?”胡材智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弄得要崩溃了:“我要离开这里,快放我走!”
“我们办案子见惯这些东西,你别在意啊。”吴忠国伸手虚空拜了拜说:“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杀人放火死后下油锅嘛。”
“谁下油锅?你跟谁说话?!”胡材智问吴忠国,可吴忠国根本不理他。
胡材智又看向沈珍珠,见到沈珍珠再一次对着自己身后耸了耸肩,似乎不屑于与自己说话。
“说点什么吧,求求你们了。求你们不要不说话。…施丽娜不可能在这里…你们骗我的…一定是骗我。”胡材智双腿大幅度颤抖,牙齿互相磕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骗你?…施丽娜你说什么?哦,胡材智用膝盖顶的你好疼,脖子都要被他勒断了。”
“啊啊啊施丽娜,你滚啊,你滚远点不要过来!”胡材智撕心裂肺地喊道:“滚!”
沈珍珠终于愿意把眼神落在他身上,淡淡地说:“她还说…”
胡材智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崩溃地说:“施丽娜她、她还说什么了?!”
“‘求你放过女儿吧,她还那么小,我可以去死,可她是你的女儿啊。’”沈珍珠嗤笑着说:“她说,她那样求你放过女儿,你都不答应,她宁愿自己死也不行。这次她不打算放过你了。”
“不——!求你放过我!”胡材智想要努力遗忘的记忆猛然袭击,施丽娜临死前苦苦哀求的片段在他脑中不断播放。
沈珍珠说的话与施丽娜临死前完全符合!
施丽娜真的来了,她真的亲口告诉沈珍珠了!
吴忠国身为父亲,感同身受地说:“她那么求你,你还是动手了,哎。”
沈珍珠盯着胡材智的肩膀猛地往后倾,吴忠国接收到信号同样如此。仿佛施丽娜突然上前。
一致的动作越发让信鬼神说的胡材智发狂。
“施丽娜,别过来,别过来啊!我是提过你像石琳,但不是我想跟你结婚的,是石琳,石琳她说要我跟你结婚!是她策划的一切!”
胡材智裆-部湿润,他左顾右看自己的肩膀,呜咽着说:“别找我,你去找石琳啊,孩子是她亲手勒死的啊!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那么小的孩子,我真的下不去说,她杀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啊!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忍心啊。”
沈珍珠学着施丽娜的语气说:“‘我想我爸妈了。’”
吴忠国仔细盯着胡材智,找到二老尸骨是这场审讯的最终目的。
胡材智早已崩溃,扯着脖子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他艰难地喘息着说:“在房后花坛里!就在花坛的枫树正下面!你爸妈都在那里,你们在下面团圆吧,求求你呜呜呜不要来找我了。”
沈珍珠与吴忠国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吴忠国在听到沈珍珠的计划时是同意的。
爱孩子的父母在危险到来的那一刻,一定会乞求危险远离自己的孩子,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在他看来沈珍珠利用这一点,在得知玉佛的作用后,成功攻破了胡材智的防线。
临走前,吴忠国回头看了眼麻木抽动的胡材智,他狼狈地瘫坐在椅子上,双腿膝盖紧紧并拢。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交代他们二老被埋在哪里?”
胡材智嗓音沙哑地说:“胡小蕾是我的种…我好不容易进城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长大,他、他不能去孤儿院…不能跟别人姓…得、得有人照顾他。”
“好不容易进城了就要播种?”沈珍珠可笑地说:“所以你跟石琳两人有了默契。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双亲选择不告发双亲顶替的事,你为了保住你的‘种’也不告发这件事。”
胡材智低下头:“是。”
吴忠国感叹:“在害人这方面,你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沈珍珠问胡材智:“上回在医院石琳讹钱你怎么不阻止她?因为阻止不了?”
胡材智喃喃地说:“钱就是她的命,谁能拦得住。”
……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婴儿成长为少年,也让深埋于小区花坛下的真相变得沉重且触目惊心。
再寻常不过的老旧小区的花坛,砖砌的边缘已经斑驳脱落。无人打理的荒草枯黄纷乱,一株枫树顽强地挺拔着身姿,不同寻常茁壮枝丫,对着胡材智家的厨房窗户随风摇晃着。
“尸体应该在这下面,挖吧。”沈珍珠带人拉好警戒线,往厨房窗户那边过去,透过厨房窗户能见着施丽娜母女埋身之地。
在这片平静的泥土下,埋藏着十数年的惊悚秘闻。
枫树下沉睡的二老用尽力量伸展枝叶,透过厨房的玻璃摇晃着树叶,仿佛安抚心爱的女儿,告诉她,别怕,看爸爸妈妈就在这里。
“草够旺盛的,除了狗尿骚的味道,还有股旧皮革和苦杏仁混合的味道。”小白扇了扇鼻子,上下张望一圈前后居民楼说:“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干员们着手挖树,吴忠国指挥着现场,看着历经十五年成长的枫树,感叹地说:“咱们这里这种观赏品种最多长到两米,这棵枫树快三米了……”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下去,枫树如此,营养来自何处不用明说。
胡材智要他们挖枫树下面,他们拔了枫树放到一边就开始干活。
“糟心啊,你们公安又要干什么?”对面楼一位老太太喊道:“还不把人放了。”
“这里有鬼!”三楼一户人家里的男孩喊道:“我家狗都不乐意往这里玩,每次牵它老叫。”
他家长在阳台上忙拉着他进去:“小祖宗,别乱说话了。”
干员们拆掉花坛,挖掘了两米深的土坑,一位干员的铁锹发出闷响。
“该不会又是石头吧?”其中一名干员说。
沈珍珠立在一旁拄着铁锹说:“小心点。”
吴忠国把铁锹扔到一边,小心地拨开泥土,首先暴露的是早已褪色的但依稀能认出蓝白格子的化纤布料。
“挖到了。”吴忠国说。
在一边待命的秦科长手握铁铲迈入花坛:“别用铁锹了,小心破坏证据。”
陆小宝带着法医们拿着铁铲和黄袋子进去,黄袋子铺到一边,开始准备捡取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