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挨着陈不凡尸体,招了招说:“都是一家人少来这一套,赶紧把尸体弄回去。”
顾岩崢指挥干员拉好警戒线,进行现场询问、勘察。荣诚诚则进入到内检查“陈不凡”的干尸状况。发现可以挪动后,进行拍照、固定等措施。
“小心点,皮肤组织容易裂开。”沈珍珠让到一边,见顾岩崢与老邓聊上了,自己走向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个八字胡。
“天地良心,这绝对是误会。”八字胡被馆长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顿,不情不愿地配合着转达馆长意思:“我们这里从前是自然博物馆,也储存了一部分进口人体标本,一定是在搬迁挪动后中有人大意,把它放在这里了。也怪我们工作疏忽,走来走去居然没人发现。”
沈珍珠打开笔记本问:“它在这里多久了?来历清楚吗?”
八字胡犹犹豫豫地说:“我真不记得放了多久,要知道肯定挪走了。”
他转头招呼其他工作人员,其中一位年纪比较大的盘发大姐穿着制服走过来说:“我从前在自然博物馆上班,那里有几具进口的人体标本,上面都有海关编号和人体捐赠证书。”
八字胡连忙说:“对的对的,沈队,你看金属架底部上面就有编号,都是正规渠道过来的,怎么可能有人杀了陈不凡再把他晾在这里呢?”
“犯罪者的心理并不是普通人能想明白的,通常具有扭曲、报复、反社会人格,你若感同身受,也许你也会成为其中之一。”沈珍珠淡淡地说。
八字胡被她不咸不淡地呛了一句,转头跟大了十多岁的大姐说:“还不把文件拿过来让沈队过目。”
趾高气昂的模样让工作人员大姐皱着眉头,并没有如他意思。还没当上场馆经理,就开始吆五喝六。
沈珍珠客气地说:“大姐,麻烦你帮忙配合一下工作,陈不凡同志的死因必须查清楚,也好给在场的影迷一个答案。”
工作人员大姐这才松了口:“那你等等吧,从前资料都堆在仓库里,我手上还有活儿——”
八字胡催促地说:“把活儿都放下我找别人做,你快把材料找出来。早点破案,明天还有明星要来呢。”
“那行吧。”
等他们一起走后,沈珍珠站在干尸旁边,低头观察荣诚诚和陆小宝的工作。
这时,大哥大打来,沈珍珠接到小白的电话:“珍珠姐,武家庄的人不配合,说伤人者不在这里。还有人带头闹事。”
沈珍珠问:“闹事的人多吗?”
小白在那边的声音还算冷静:“不多,五六个。”
沈珍珠说:“像上次那样处理,不配合的就带走。另外告知在场围观群众,包庇藏匿罪犯也是犯罪行为。欢迎检举线索,给十到五十元奖金。”
小白在那边低声说:“奖金会不会太少了?”
沈珍珠说:“一两句话的事,要是太多容易说假话。你跟阿奇哥注意安全。”
小白说:“阿野哥马上到,放心吧。”
挂掉电话,沈珍珠重新观察“陈不凡”。
荣诚诚尝试着在这里卸掉金属架好放入法医面包车内,可皮肤组织将金属紧紧包裹,只能说:“需要通知车队,换台大点的依维柯过来。”
沈珍珠借由空隙时间,天眼回溯缓缓展开——
1973年春季。
旅口距离连城市区40公里,电影播放员们乘坐着老旧巴士,游走在乡间集市,给老乡们放映革命样板戏。
到了集市口,电影音箱坏掉了,临时让在旅口慰问军演的两位男女主角过来随场配音。
他们的到来让十里八乡赶过来的老百姓欢呼喜悦。两位主演,男才女貌。女演员叫做巩绮,男演员叫做陈不凡。
配音结束后,老乡们争相与他们握手。
深夜,两人才得以到工农兵宿舍内休息。
“都怪你让我跟那帮泥腿子握手,手上的倒刺扎的我手疼。”巩绮趁着别人都睡觉,撬开陈不凡的门,娇滴滴地伸出手说:“让他们随便找两个人配音不就完了,你替我答应个什么。”
“老乡们个把月才能看一场电影,随便糊弄我良心过不去。”陈不凡剃着寸头,有股不羁浪子气质。他虽然无父无母,但五湖四海的朋友多,经常游走在全国各地,有时候受到邀请还能到国外进行话剧演出。
巩绮甩掉他的手,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刚坐下便看到陈不凡桌面上放着一个解放包。
巩绮勃然大怒,指着解放包说:“你的包怎么在这里?那我房间的是空的?你是不是想跑?”
陈不凡赶紧走上前要捂住她的嘴:“祖宗,你别乱说。”
巩绮讥笑着说:“还当你是个男人,果然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根本就靠不住。听到一点风声就想远走高飞,要让我一个人承担后果吗?”
陈不凡关上门,又跑过来关上窗户。想要拉着巩绮的手解释,可巩绮想到来这里前听到好友们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地扫掉陈不凡的解放包。
解放包里的个人物品和书本掉落在地上,陈不凡弯腰捡起胡乱地塞了进去,蹲在地上拉着巩绮的手低声说:“我是听到因为咱们在国外走私来的录像机引起了爆炸,洪山县还有人因此死了。但我绝对没想着把责任推卸到你身上,我爱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伤害——”
“你真会花言巧语!”巩绮一脚踢向陈不凡,怒气冲冲地说:“革命办公室的小潘跟我认识,她说见到你进到革命办公室找主任,说要检举一个人,跟洪山县爆炸有关系。你说说,走私录像机就你和我两个人干的,你想检举谁?”
陈不凡怔愣了下,从地上爬起来解释说:“虽然死了七个人,但我发誓,前天我、我没去革命办。”
巩绮板着脸说:“那你在什么地方?”
“反正我没去。”陈不凡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瞅着巩绮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恳切地说:“我是你的恋人,我宁愿背叛自己也不会背叛你。”
巩绮啐了一声,姣好的容貌因为气愤和嫉妒而扭曲:“你上午去了革命办,下午跟龚莉那个臭不要脸的去了贝壳公园吧?你以为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她喜欢你的事,剧团里的人都知道,她勾三搭四就是个狐狸精,自以为家里又红又专就能横着走,我呸!告诉你,陈不凡,我本想着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说不说实话,现在我知道了,你宁愿背着我逃跑也不肯做个男人,我、我跟你分手!”
“你别走,我不同意分手。”陈不凡紧握住巩绮手腕,深情地说:“我下午是跟龚莉出去了,但我有自己的原因,我想保护你——”
“用三妻四妾来保护我吗?你以为追求我的人少吗?我告诉你,你的竞争对手比你强多了。”巩绮冲到门边,打开门说:“你愿意离开就离开,没人会想念一个背叛者!”
“小绮!”陈不凡追到走廊上,急切地叫住巩绮的脚步,绕到她面前说:“你千万不要去自首,也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我有办法处理。”
“你的办法就是把我检举出去!我全都知道了。”巩绮一把推开陈不凡,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凡又一次呐喊:“小绮,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事情搞定!”
巩绮终于站住脚,回过头梨花带雨地说:“死了七个人,我真害怕。”
陈不凡冲过来抱住巩绮,亲吻她的额头说:“亲爱的,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再相信我一次。”
楼下有人嚷嚷着:“谁大晚上不睡觉,乱搞男女关系?”
巩绮忙推开陈不凡,迅速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泪痕,痛苦地说:“一个礼拜,要是处理不了,我、我就去求别人。”
想到巩绮的追求者之中不乏家中高官子弟,贪恋巩绮的美貌,陈不凡内心痛苦不已,深情看着巩绮说:“好,我答应你。”
巩绮一步三回头,走下楼梯回到自己宿舍。同宿舍的女同志打趣儿地说:“上个厕所去那么久?王首长家的儿子还过来送了麦乳精给你,我替你收着了。”
“诶,你怎么替我收着了,我不要。”巩绮抱起麦乳精塞到女同志怀里,骄傲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不接受任何人追求。既然你收下了,你就去跟王首长的儿子结婚吧。”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要是太讲道理,趁虚而入的人会更多。”巩绮坐在镜子前,梳着头发,不再搭理对方。
很快,周围又恢复成夜的宁静。万物生长的春夜,一切静谧安然。
陈不凡回到房间,抱着头坐在床上沉思挣扎。最终选择背上解放包,从二楼窗户翻跃下楼,消失在晨曦微亮中。
旅口隐蔽的偷渡港口,陈不凡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到达目的地。
渔船上,站着戴着斗笠的两个人,一人撑着长桨,一人伸手:“钱。”
说话的是个女人,接过陈不凡的钱,让开身体叫他上船。上船后,霸道地抢过陈不凡的解放包翻了翻,没见到有贵重物品,冷笑着把解放包扔到船头上。
“算了,我不带走了。”陈不凡说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在小船离开的瞬间,将解放包扔到码头上。
“蠢货,反正你都用不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阵剧痛让陈不凡从昏迷中恍惚醒来。
他感觉四周在晃,天旋地转的感受让他有股想吐的冲动。然而,他伸手抚摸着不适的腹部,摸着摸着,感觉腹部凹陷下去,他猛然抬起手,视线中,他看到自己手上全是鲜血。
“居然醒了,都说别省着麻醉剂,这下又得嚎了。再打一针麻醉剂。”
“怕什么,现在在公海,谁能管的了我们?器官能卖的都给卖了,这小子身体真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陈不凡大吃一惊,剧痛让他喘息不已。接着,他看到让他无比恐慌的一幕——
一个男人戴着手套向他的腹部掏来掏去,搅弄的痛苦让陈不凡死去活来,眼角不停有生理性泪水流出。
男人取出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放在身后的医疗箱里,还不忘把医疗箱端到陈不凡面前说:“再看一眼吧,等一下你的眼角膜也要没了。”
“啊呃…哈哈…啊!!”陈不凡嚎叫出声。疼痛、冰冷、生命的流逝,暗红泛着釉色光亮的器官展示在他的面前。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要出海…
他想要尖叫,可气管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涌动声。他的愤怒、恐惧、求生的意志在身体被剥夺后,极限痛苦里意识被断暂抽离。
陈不凡面前出现巩绮美丽的面容,又闪换成男人平静、专业甚至带着扭曲的职业态度。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轻盈,不是向上而是向下,被一双双手拉着坠入了深渊。
而陈不凡无法再动弹一根手指,他能听到头顶上的声音仿佛讨论天气一样讨论着说:“小心肝部左叶的门静脉。”
湿滑、沉甸甸的蠕动在胸腔部出现,他喉咙管里涌上一股血腥气味,血液仿佛失去方向,在已经变得陌生的躯体内盲目冲撞。
接着唯一能够移动的眼睛被金属撑开器撑住,视野只剩下船舱内无影灯的光晕。
陈不凡能听到器械摩擦的金属声,能闻到消毒水的铁锈味,也能感觉空气滑过裸露肠管的诡异凉度。
他的眼睛随后不再清楚,陈不凡仅能看到覆盖全部视线内的颤动模糊,带有着血雾冰花。
在混沌中,一个医生拿着一个薄片举在他面前,超过任何焦距的可能,他“看到”一丝银色光圈。
“陈不凡,真羡慕你有一双让女人倾倒的眼睛,你看,我完美剥离开了。”
第215章 孰是孰非
“沈队, 我那边完事了,还有什么吩咐?”顾岩崢询问结束,仿佛是一位称职的下属, 来到沈珍珠旁边。
沈珍珠揉了揉额头,天眼回溯进行的“干尸制作”被打断, 她不适地蹙眉说:“这里工作人员那么多,真没人发现不对劲?”
顾岩崢看了她一眼, 打开记录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可惜多数玩忽职守,并不在意展览的东西是什么。只有一个人质疑过‘陈不凡’穿着民国制服不符合恐怖片常理,想要改成清朝服饰。”
“都什么跟什么。”沈珍珠见陆小宝正跟同事抬着干尸往外走, 打算在博物馆里转一圈了解一下。
顾岩崢与她并肩在里面绕了一圈, 三层楼的影视博物馆规模不小,有十二个影像专题进行展示。其中还有一个展厅正在筹备明天明星到来而需要的舞台, 还设置的签名区和拍照区。
“倒不像博物馆,更像是走红毯。”顾岩崢指着墙面上国内外明星在此的合照说:“东西不怎么样, 宣传的挺厉害。”
沈珍珠随着墙壁上的明星照片一个个看过去, 明星大腕悉数捧场, 其中还有昨晚看到的那对明星夫妻。
正在准备的清洁工拿着抹布擦拭着相框,注意到沈珍珠的视线,摘下夫妻合照说:“巩老师和姜老师的感情特别好,俩人家就住在对面的别墅里。经常沿着海边散步,走到附近就会进来逛一逛。”
“听说他们是连城人,没想到这么近。”沈珍珠说。
清洁工与有荣焉地说:“连城多好啊,有山有海,气候也好,不少有钱人都愿意在这里买套房子住。巩老师土生土长的连城人, 多漂亮啊。”
再一次听到巩绮的消息,沈珍珠对她抱有疑问。在陈一凡消失前,与她还处于男女朋友的阶段,为什么陈一凡下落不明后,巩绮却不报警?
陈一凡无父无母,如果最亲近的女友也不报警,所以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乎。…除了对他念念不忘的影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