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知道沈珍珠这次肯定又发现了什么,赶紧过来说:“怎么了?快说!要是能把黄英峰定死,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沈珍珠翻开《海外奇案注解新编》夹着的那页,指给他看:“1973年 8月,瑞典斯德哥尔摩一家银行被劫匪袭击,里面的银行员工被当做人质整整六天。当他们被解救后,这些人质帮着劫匪辩护,还拒绝指认他们的罪行!”
陆野大惊失色:“也被灌了迷魂汤?”
周传喜想着没这么简单,抿唇仔细看着。
顾岩崢唇角微微勾起,敲动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
沈珍珠又翻开后面的页码说:“1974年加州传媒巨头的千金帕蒂被绑架,解救失败,两个月后受害者的她改了名字,手持枪支参加旧金山银行抢劫,据说是自愿犯罪。在逃亡过程里,她参与制造炸弹、抢劫银行,被抓时她的智商骤降。经过心理专家研究,她在非人的监禁和强/奸后,做出的行为符合‘胁迫性心理控制’,成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经典案例。”
吴忠国从外面进来,目瞪口呆地说:“什么综合征?”
顾岩崢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八个大字,解释说:“也叫做人质认同综合征。在犯罪过程里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的情感并结成依赖同情的关系,在被救助后反过来帮助施害者。通常不但不会对施害者有恨意,多数会对加害者产生好感甚至会爱上对方的一种精神疾病。”
我就知道顾队能懂!沈珍珠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岩崢。
“原来叫‘斯德哥尔摩’。”周传喜倒吸一口冷气:“还有这种病,我就知道她们不可能真的爱上黄英峰。”
沈珍珠激动地说:“在犯罪行为中,受害者对加害人产生的好感属于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类型,发生在巨大的生理和情感的应激状态下,关键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来缓解这种病症!只要她们得到及时治疗,清醒过来后对后面的审讯会有很大的帮助!”
“靠,也算被灌了迷魂药!”陆野总算找到病根,虽然理解的不够透彻,自觉抓到黄英峰的小辫子。
作为老一线刑侦人员,吴忠海迟疑地说:“这样的精神病症咱们闻所未闻,怕不是得从省厅调心理学专家来治疗?”
顾岩崢快步走到门边说:“心理专家的鉴定需要得到司法认证才能作为证据手段。这样的案例在国内没有前例,恐怕不能得到两院认同。我这就去找刘局,看他有没有办法请到符合两院认可的心理学专家进行治疗。”
斯德哥尔摩精神疾病不比别的,若是没有经验的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恐怕会弄巧成拙。
顾岩崢走了几步,回头说:“老沈,你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再给办案同事好好讲一讲,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是!”沈珍珠立正接受命令,顾岩崢停住脚颔首笑道:“反应很快,没白学习。”
得到顾队的口头嘉奖,沈珍珠乐滋滋地回到办公室召集同事们过来开会。
这一次沈珍珠站在黑板前,不再是坐在下面。
外面天光大亮时,顾岩崢从刘局办公室出来,总算带来一个好消息:“刘局通过省厅关系请到港城国际心理专家教授,他给出的判定结果公检法都认定。”
沈珍珠不放心地说:“那他有没有接过类似案子呀?”
顾岩崢说:“有临床经验,88年铜锣湾恶性绑架案、89年深水埗囚禁案,这两起涉及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经过这位心理学教授的认定,受害者有益于嫌疑人的证词被判定失效,个别受害者经过治疗能上庭指认嫌疑人的罪行。”
“这得属于高级技术型人才了。”吴忠国羡慕地说:“咱们内地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厉害的专家跟国际接轨就好了。”
陆野说:“先把头儿想要推行的全民指纹录取方案推行了吧。指纹档案里只有犯过事的罪犯,要是陌生人头次作案,哪怕有指纹也查不到人,白白浪费线索。”
沈珍珠竟不知道顾岩崢在做这样的事情,现在比不往后网络普及和发达,指纹对比在网络上就能四通八达的核对,现在网络计算机推行没两年,刑侦队有台计算机会用的人都没几个。
要是真能推行全民指纹制度,加上后面DNA技术手段的推行,想要找到犯罪分子的难度能大大降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
只是不用顾岩崢说,她在派出所做过第四次人口普查,知道全国城乡居民总人数高达11.6亿。推行全民指纹制度难度非常高。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只能由点、线、面辐射。”顾岩崢目标第一步是将连城指纹制度建立起来,有了成果后再向外推行就容易很多。
制度的落实不是一蹴而就,顾岩崢拿出很大的耐心来面对。
“先回去休息,下午等专家过来再开会。”顾岩崢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冒头,他搓了把脸说:“老沈,等你过来给大家带口吃的。”
沈珍珠正要应答,听到走廊上传来吴福旺的声音:“送餐送餐!四队餐点到了啊。”
沈珍珠跟着陆野他们探头往外看,背着泡沫箱保温的吴福旺疯狂给他们招手,走到门口蹲下来翻开箱子盖说:“我就不进去了,六姐亲手蒸的大菜包,还有芸豆蚬子面、三鲜焖子、糖三角,谁吃谁拿啊,蚬子面里头还加了鲍鱼仔呢,等到中午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炒菜。”
吴福旺上次被抓放了以后成天在家里提心吊胆,知道沈珍珠保他不是嫌疑人,心里无比感动。
更让他感动的是,那天刁钻的记者真的没有任何报道露出来,极大的保护了他的安全与隐私。
今早上看到连城新闻联播,见着沈珍珠和顾队一起解救了地窖受害者,第一反应是案子要破了。
他到六姐店里等了半天没见沈珍珠回来,干脆打着送餐的旗号过来感谢他们。
“这些是你请的还是六姐给的?”陆野抓着两个大菜包咬了一口,还是好吃的妈妈的手艺:“要是六姐的我就吃了,要是你给的,咱们可无功不受禄啊。”
吴福旺面对着他的两幅嘴脸,笑嘻嘻地说:“是六姐给的,我兜比脸都干净,只有两条腿勤快。”
他这趟没白来,四队人很快把箱子里的早餐吃完,忙碌一夜吃饱以后,紧绷的弦松了,沈珍珠逐渐生出疲惫感。
“回去睡一觉再过来?”吴福旺说:“正好咱们顺路。”
哪知道沈珍珠是个工作狂,灌下一杯温茶说:“我自己找地方休息,谢谢你过来一趟。给我妈说,中午我想吃锅包肉,要用里脊肉做哦。”
吴福旺自然不会说“你看我像不像锅包肉”这种话,他忙着回去给六姐报平安呢。
虽然六姐表面上相信沈珍珠的能力,但是当妈的哪能不担心自己闺女呢。早上看到电视新闻的老顾客们都在说沈珍珠又破了大案,纷纷恭喜沈珍珠上了电视。
见着电视里自家闺女背着受害者往外爬,脸埋汰汰的,只有六姐表面上笑着,其实心里担忧着呢。
顾岩崢好奇:“你家那么近,回去休息几个小时不耽误事。”
沈珍珠指了指楼上说:“我去找张姐。”
顾岩崢也要出去,点点头:“去吧。”
俩人走到走廊尽头,一个要往上一个要往下。顾岩崢往下面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忧郁的大眼睛吧嗒吧嗒瞅着自己,不禁问:“怎么了?”
沈珍珠担忧地说:“被救的姐姐怎么样?”
顾岩崢说:“身上多处骨折,还有严重虐待过的痕迹,情况不是太好,正在抢救。”
沈珍珠抿着唇,紧紧握着栏杆:“要是我再发现的早一点,她是不是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了?我看到她被折磨的遍体鳞伤,看到我都害怕,都认不出我了…明明之前我们说过话。”
顾岩崢垂眸转思,随即抬头说:“不是每份罪恶都能被扼杀在中途,你所解救的不止是她,还有曾经受害者的灵魂和未来受害者的生命。外面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女同志也许会成为罪恶的目标,但是因为你破案了,抓到黄英峰他就不可能再伤害下一位、下下位受害者。这是你的功劳,也是每一位行走一线公安同志们破案后希望见到的场景。有压力是好事,你可以把这份压力转换成下一个案子的动力。”
沈珍珠知道顾岩崢是在安慰她,她捏了捏栏杆说:“我知道,可是我心疼她,我看不惯女孩们受到伤害。”
“我们履行着正义的职能,破案从来不单看眼前。”顾岩崢说:“手握法律武器,脚步有快有慢,但不影响正义的深远影响。如果她能清醒过来,你认为她会责备你去的晚了,还是感激你救了她?”
肯定是感激救了她,在那样的地狱之中,最后一根稻草都能成为希望,更何况是真实的救援。
“我明白了顾队,谢谢你。”内耗的沈珍珠想明白了,露出梨涡说:“多多破案,多多保证老百姓的安宁。没有人是神仙,坚持打击犯罪就没错。”
“对,不要消耗自己的情绪。”顾岩崢说:“该内耗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沈珍珠到达档案室时,张洁刚扫完地,见沈珍珠一脸喜色风尘仆仆,笑着说:“抓到人了?瞧你困得眼皮得拿小棍支上。”
她转身从门口抽出一张折叠行军床,是她给自己睡午觉准备的,这下给沈珍珠用上了。
折叠床放在桌子后面,这样能挡风。身上盖着张姐的警用大衣,托偶像三言两语的福,拨开迷雾的沈珍珠刚躺下便进入梦乡。
梦中的她神气又威风,大坏蛋们被她吓得屁滚尿流哇哈哈哈。
第33章 破雾
一天后, 办公室会议。
顾岩崢说出目前审讯注意点:“审讯过程中,她们知道自己的口供可能会影响判决结果,面对她们的回答我们应当更加谨慎。”
“初审要小心谨慎, 不要太过于质疑也不要说出已经知道的事,尽量不要激起对方的兴趣和注意力。再审时可以强化审讯力度, 纠正她们的证词。”
“要让证词与发现的其他证据一起独立建立起证据链。”
“我们虽然重证据轻口供,但客观、可靠、并存的口供也能支持证据的有效性。不过并不能抹除证据的独立性。”
他在前面说, 沈珍珠等人在下面仔细写笔记。分析证人证言的真伪重要性, 也是刑警的工作重点。
昨天下午短暂休息后,港城远道而来的临床心理学教授陈嘉乐先生和他的学生们到了连城临时看护室,马不停蹄地对受害者们进行心理疗愈。
目前还没有成效, 但是陈嘉乐教授确定这六人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顾岩崢跟陈嘉乐教授沟通过后, 说出目前要求:“总而言之,可以引导、暗示, 但不能让她们知道证词的重要性。多让她们讲述客观经过,少描述主观意识。”
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记得很清楚, 会议过后, 跟着增援的一队成员在看护室外等待陈嘉乐教授的好消息。
可惜今天还是没有好消息。
到了第三天, 沈珍珠中午从看护室回来,见着顾岩崢。
“李雯醒过来了。”顾岩崢收起大哥大,找到沈珍珠说:“她情绪很不好,不愿意谈起这件事。”
吴忠国面有难色地说:“她是最为清醒的一个,要是不能得到她的证词,黄英峰的罪行也许会打折扣,说不准真能让他逃脱。”
陆野焦虑地说:“她不愿意开口怎么办?”
顾岩崢的视线落在沈珍珠身上。
李雯就是帮助沈珍珠捡钱包的姐姐,听说抢救成功,沈珍珠真替她高兴, 眼巴巴瞅着顾岩崢说:“顾队,我想去试一试。”
吴忠国刚从医院回来,周传喜还在那边磨口供。他不大看好:“她精神状态很紧绷,我们要是轮番进去,怕刺激到她的情绪。”
沈珍珠抿唇犹豫了下,抬起头眼睛里是坚定的信念:“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顾岩崢说:“老吴说的没错,她不光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也回避见到任何陌生人。你跟她有过接触,我想你可以过去试一试,看她能否成为黄英峰杀人的证人。”
沈珍珠问:“可光是口供也不够,黄英峰不可能没杀人,他拿她们当挡箭牌。”
顾岩崢点头说:“勘验科的同事还在地窖里寻找线索,现在只能相信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明白了,我会争取询问她有没有目击黄英峰凶杀或残害的过程。”沈珍珠接收到命令,回到办公室拿上月票和传呼机就出门了。
李雯高中时期在农村住校,父亲帮人开黑车拉客挣学生人头费,母亲在家里养狗卖狗崽。她考上大专学护理,大学毕业那天父亲开车过来接她,没想到发生车祸,连带在副驾驶坐着的母亲也被迎面来的卡车撞死。
毕业第三年李雯结婚,找了个同样无父无母的男人,同年生了个女孩,谁知道女孩有白血病,男人不想承担繁重的医药费跟李雯离婚了。
李雯就成为连城七百多名坐台女之一,只要给钱谁都能陪。单身母亲并没有拿女儿生病当噱头,而是拼命的用自己去换得医药费。
即便那样白捡的钱包她直接给我了。
沈珍珠去往医院的路上,望向公交车外的街道。树木风景不断后退,可惜人生无法重来。
李雯在病房里静静地看着窗户外的景象,她分辨不出这些是她在痛苦之下产生的虚幻景象,还是真实的世界。
经历了半个月的非人折磨,李雯精神紧绷,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话语。也许就因为这样,黄英峰对她的示好被她心底抗拒,有意否定他的花言巧语,让她没能成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中的一员。
她全身都是纱布,四肢被打断,只有脖颈和眼睛可以移动。被解救的那天早上,黄英峰说会带个新人过来,她的人生也会被强制结束,与前面死亡的女人一样,内脏堆积在水桶里发酵堆肥,骨肉埋葬在永不见天日的地窖深处。
曾经让她痛苦的世界,回来以后恍若天堂。
她用质疑的眼神面对着照顾她的医生,又用质疑的眼神保持沉默,不理会周传喜的任何问话。
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小女警出现在病房门口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还是周传喜说:“你认识她吗?”
李雯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