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大会议室里,憋着火气,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
“三人以上打群架属于聚众斗殴,明白吗?”沈珍珠坐在大会议室中间位置,面对十六位年纪属于叔叔辈的男性,严厉清脆地说:“还出现流血、骨折,严重破坏社会秩序,规模大、后果重,还有部分人持械伤人。希望你们积极配合,要是认定为持械聚众斗殴,刑期至少在三年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居然这么严重?”圆脸络腮胡旁边的麻子脸说:“我胳膊折了,就那个开公交的大胖子干的,要抓就抓他。”
沈珍珠昂起下巴,双手在桌面上合十:“很光荣是不是?”
会议室里有人嗤笑,麻子脸不吭声了。
他还以为小姑娘好说话,哪成想进到刑侦队里面,板着脸说一不二,比包工头还吓人。
“要是法医鉴定结果出来,属于轻伤二级,那就是故意伤害罪,绝对要负刑事责任。”沈珍珠看向左边那群公交司机,成天掰着大方向盘手劲比想象的大多了说:“本来跟你们没多大关系,不管不顾闯进来就是打,还把人打骨折了,想没想过怎么收尾?”
公交车队队长苦着脸,头上绑着纱布说:“我也被啤酒瓶子敲得头破血流了,你来我往都受伤了,要不然就这样算了。”
他带队打架的事要是传到单位,这一年都不好过。亏他还是“雷锋号”专属司机,指不定“雷锋号”都不让他开了。
沈珍珠又看向务工人员里带头的圆脸络腮胡:“人家这样说了,你们把人家打的也不轻,你们怎么打算的?”
圆脸络腮胡怼咕着麻子脸,不让他说话,自己先开口说:“我们也有不对,以为他们住得近跟老板是一伙的。哥儿几个仗义,是我们误会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公交车队那边也连忙说:“是啊是啊,我们还上班呢,6路公交车因为我们都要断线了。”
六路?
沈珍珠哑然,正是家门口的路线。
怪不得平时六路开的飞飞起,都是火爆脾气。
“那你们两边先这样,等法医伤势鉴定结果出来,会有派出所人员联系你们。”沈珍珠拍板,说:“公交车师傅们口供要是录好了可以先走了。”
公交车司机们欢天喜地地往外走,跟站在走廊上的父子俩说:“到你们了。”
强峰餐饮店的父子俩讪讪地走进来,看到八风不动坐在中间的沈珍珠,缩头缩脑地找了个偏远角落想坐下。
“往前坐。”沈珍珠说。
“欸。”父子脸长得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一样,都是大方头,就两人能跟十多号人打在一起,战斗力不可低估。当然也跟手里打饭勺有关系。
“你们就是罪魁祸首。”圆脸络腮胡忿忿不平地说:“要是不能熬夜早说,至于阴阳怪气弄脏东西进来吗?”
餐馆老板不乐意了,脸上挂了彩,拍着桌子说:“我说了牙齿不是我们店里的,你冤枉好人。再说了,谁跟你们一样?一群人点三个素菜喝一晚上?舔着筷子尖下酒,抠不抠啊?”
“你要是不同意可以不做我们生意。”麻子脸胳膊还在痛,拧着稀疏的眉毛说:“既然做了,你少说废话。”
“谁知道你们隔三差五要热菜?啤酒还得一瓶一瓶上,成箱上还不要。明说了,喝不完能退,非要一瓶一瓶点,这不就纯属折腾人吗?”
沈珍珠伸出手阻止他们争吵,瞅着圆脸络腮胡一帮人说:“你们诉求是什么?”
圆脸络腮胡说:“要赔精神损失费。”
沈珍珠看向餐馆父子:“你们呢?”
餐馆老板说:“想要我赔精神损失费门都没有,我还要他们赔店!”
沈珍珠抓到问题关键说:“那就先找出牙齿是哪里来的,再判定责任。待会市场监管人员带人过来,你们配合一下。”
比起打架斗殴,沈珍珠更关心牙齿主人的状况。
小白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在沈珍珠耳边说:“周围打听过了,没有失踪的少年。”
“附近学校找一找有没有口腔或颌骨异常状态的学生。”沈珍珠说:“在跟信息科那边打个招呼,到数据库里找一找最近三年有没有符合的失踪人口。”
“是。”小白说。
等了大半个小时,市场监管人员出现了。
他穿着灰制服,胸前别着徽章,身后跟着一群各大厂家的负责人。海岛啤酒、珍爱果之源、连城酸奶和快乐高的代表都来了。
到了大会议室,再一次成了三方座谈。
圆脸络腮胡等人主张赔偿,又不知向谁赔偿。
餐馆老板的父亲有点畏惧如此大阵仗,对方还带了法务专员过来对峙。
餐馆老板硬挺着,对市场监管员说:“刘主任,动手也是他们先动的,牙齿也是他们嚷嚷的。你们到过我们店里检查,食品安全的事我们也知道,怎么可能会弄个大不大、小不小的牙齿出来,还摆上盘子里?你看我跟我爸,牙齿都是全的,一定是他们一身穷酸味儿想要讹钱。”
“胡说八道!”麻子脸端着胳膊站起来,脖子上露出骇人的抓痕:“你在厨房骂我们几个我可听到了,那时候没跟你们计较。现在我们要维权,跟兜里有没有钱没关系!”
餐馆老板冷笑着说:“我看要么是你们自己带进来的,要么是他们瓶子里灌进去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干净呢?”
圆脸络腮胡认准餐馆老板,看仇人一样看着他,怒道:“你们餐馆最该死,东西不干净,在你们店里出的事,你们店就得负责!”
餐馆老板的父亲被吓到了,连忙指着一群厂家说:“他们都是公家,公家都有钱,你找他们要去。我们店小,赔不起。”
他找到厂家那边长相最和善的鹅蛋脸中年女性说:“你找她吧,她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都得公事公办。”鹅蛋脸是连城酸奶厂车间主任,推了推眼镜说:“我们连城酸奶是本土名牌,深受老幼喜爱。单从质地上分析,牙齿在半固定的酸奶里,无论生产环节还是倾倒过程中,运动轨迹都跟现场啤酒、果汁的状态不一致。我想可以找研究部门做个分析,大可以看看里面牙齿里会不会有某些厂家号称纯天然,结果添加了某些色素或者其他添加剂之类的有害物质,挺好分析的。”
“请不要展开缺乏常识的臆断。你的措词有问题。”她的话把珍爱果之缘厂家法务扎了一下,男法务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开口说:“我们工厂设备是从国外引进的高端生产线,果汁杀菌技术和强过滤技术,不可能出现任何如牙齿、头发之类的脏东西出现,绝对的纯天然、无添加。倒是快乐高,最近火速兴起的品牌,生产线还跟得上吗?”
在他们互相推诿过程中,沈珍珠关注着他们的言行举止,记录着说出的关键词语。
闻言她看向快乐高的人员。他们一行三人,有车间质检专员、法务专员和部门经理。
此刻部门梁经理站了起来,客气地跟沈珍珠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寒暄过后,微笑着说:“快乐高被无辜卷入暴-力事件,真让人遗憾。这与我们品牌‘有效助力青少年快乐成长’的理念背道而驰…关于那颗牙齿,我们公司是经过严格审批的营养饮料,所有维生素和矿物质以及促进成长的添加成分都在国家发布的使用标准清单中,进行标准生产,异物混人可能性可以说到达到O,更何况如此大的牙齿呢?脱落的牙齿,得携带多少口腔细菌?哪怕蘸一下,微生物指标也会出现异常性指数。而强峰餐馆里的该批次产品出厂和抽查报告全部符合出厂标准,我正好带来了,请沈队过目,也请诸位过目。”
他绕到沈珍珠面前,递给她复印过的检测报告,也给其他人分发了一份。
见大家安静下来,梁经理胸有成竹地说:“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在冲突时,牙齿上面发现了酒精成分。牙齿脱落,可能外伤、龋齿、牙周病,或者因为酒精导致的外力创伤。在刑侦队判断中,是否会出现误会,将酒精带来的责任误以为我们快乐高的责任呢?”
沈珍珠安静听完梁经理的陈述,明白他想要祸水东引两头。一边说啤酒的问题,一边说自己办案不科学、不专业。
梁经理控住场,慢悠悠地坐下来,对海岛啤酒方,像是老朋友一样询问:“老邓,去年有记者在你们工厂爆出过期啤酒重新贴牌上市的事,怎么不见改进?”
“去年的事,是经销商私自行为,改不改进、如何改进,都跟卖饮料的没关系。”
海岛啤酒是位老年大爷,穿着工装夹克,双手骨节粗大,倔生生地说:“我们工艺本身就设置了牙齿无法参与进来的标准技术。特别是罐装流程里,按照牙齿的尺寸和重量会在罐装时被冲走,进入到过滤回收网。我明说了,消费者在店内、盘子里、地面上,哪怕是酒杯里发现牙齿,都跟我们没关系。当然,技术分析我们不如他们卖饮料的,毕竟我们只能保证产品离开工厂时,瓶子里装的是干净的啤酒,没有杂物。”
老邓师傅不愧是老资格,没有气急败坏地喊冤,而是轻轻一指,又把问题踢回到餐馆父子俩身上。
沈珍珠知道他的意思,啤酒是清白的,问题只能出现在离开之后的餐馆里。
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指责对方,突然听到笔记本合上的“啪”一声。
大家纷纷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珍珠,想看看这位年轻且鼎鼎有名的沈队,要如何处理这件麻团一样的案件。
沈珍珠的笔记本上放着孤零零的一颗牙齿:“情况我了解过了,各位的口供、报告、流程都很详细,责任如何划分暂时无法定论。”
她抬起眼,一一扫过面前众人。
衣冠楚楚的梁经理、穿着旧工装的老邓、红嘴唇的鹅蛋脸,灰制服的市场监管专员和其他厂家代表,以及焦急的餐馆父子和被一群人绕的一头雾水的圆脸络腮胡等人。
“但是,我这边的情况也请你们了解一下。”沈珍珠话锋一转,干净利索地说:“首先,有人受伤、骨折,不是消费纠纷而是治安案件。这属于我刑侦队案子,怎么定性,我刑侦队法医科说得算,不需要你们互相狡辩、攻击。二,也是重中之重,牙齿的主人是谁?怎么掉的,为什么没人来寻找?”
梁经理双手一摊:“我们也无法得知。”
鹅蛋脸文静地坐在一旁颔首。
老邓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可怎么行啊,别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沈珍珠停顿了下,看到他们的态度,说:“所以,今天商业责任的一些讨论到此为止,各位都属于涉事相关方,案件调查结束前请配合后续工作。至于各位的责任和赔偿,属于工商和质量检测的事,我的工作是要查清楚牙齿的来历,刑事上面的东西,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人命排在所有事前头。”老邓连声说:“沈队的话,我非常明白了。”
鹅蛋脸等人也点头:“懂了,我们会配合。”
“对,一定配合沈队工作。”
沈珍珠站起来,拿起牙齿和笔记本,走到门口说:“我一定会找到牙齿的主人,等我找到以后,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各位回去可以思考一下,还有没有相关线索没来得及告诉我。”
老邓客气地说:“我回去一定帮沈队打听,也欢迎沈队到我们啤酒厂检查工作。”
“嗯。”沈珍珠转身,看向梁经理,也跟他一样摊开手说:“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来得及。”
梁经理怔愣了下,随即说:“我们也欢迎沈队随时到快乐高工厂检验工作。”
“有机会我会去的。”说完,沈珍珠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将一屋子心思各异的沉默关在门口。
既然相互推诿,那她就用直接、强硬的态度,把调查轨道拉到正轨上。
谈话虽然结束了,真正的压力开始暗潮涌动。
市场监管员接着大会议室给厂家们又开了会议,要求他们按照标准流程工作:“除了配合沈队工作,近期我市还会随机抽查各厂商流水线工作与卫生状况,相关证书、批文到期的注意不要逾期了。”
……
牙齿要送到法医室进行分析,往楼下走的时候,沈珍珠琢磨着能不能凭借一颗牙齿看到天眼回溯。
脑子里正有想法,一道极为短暂的天眼回溯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握紧楼梯扶手——
奔跑的男孩推开门,慌慌张张地冲向让人窒息的、涌动的液体水库。
在门缝闪过的光线里,他脸部从颧骨到下颌长满深红发紫的囊肿,脖子上有凸出的巨大结节,异常粗壮。清晰的下颌线和肩颈连成一片厚实沉重的部分,让他转头的动作费力又迟钝。
他气喘吁吁地向前“奔跑”,步履蹒跚。双眼看不清楚厂区狭窄的道路,麻木的向前惯性俯冲。
扶着护栏的手,分明是少年的手,手背布满丘疹,指节扭曲,指节边缘明显增厚变形。他嘴里发出痛苦的“哈…哈”喘气声,眼神流露出恐惧神态。
在门缝中光亮消失的一秒前,他脚下洗的发白的、经过仔细保养的篮球鞋底纹被磨平了,在逃跑过程里,终于坚持不住,带着昔日的主人一头歪倒在平静的、黑暗的、散发着异味的液体水箱中。
男孩连求救都不敢喊出声,自救的动作依然缓慢、费力。双手露出不自然弯曲的手指与骨骼。仿佛有另一种力量,让原本健康的、运动的躯体产生异化,令他无从对抗。
渐渐地,水声变小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消失了。
“该死,掉进去了,快让人来打捞。”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马上要勾兑,等着上市!”
静止的灰褐色的液体被搅乱,男孩平躺在水泥地面上,湿透的运动服紧贴着曾经健硕的躯体。睫毛上的水珠,也许是主人无法分泌出来的泪液。
追击的人喘着粗气,背着光站立俯视着,眼神里带有狠戾与放松。他们确认身份后,迅速将尸体带离。
没人检查端详,浮肿鼓囊的口腔内部有一颗牙齿脱落。
“抓到了,没问题了。”追击的人员关上门,光骤然消失了。
在黑暗里、在沉默中,那颗牙齿静静地在液体中沉浮、坠落,逐渐趋于寂静。
第228章 人生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