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眼睛笑成月牙,腆着脸蛋说:“我这人就是大大方方。”
顾岩崢点了点她的鼻子:“说我不大方是吧?来,我光膀子开车,你自便。”
沈珍珠一下嚷嚷起来:“不行,你不许脱。”
顾岩崢吓唬她呢,又把衬衫扣上,揽着人按在怀里,抓着手按在胸口:“可想死我了。”
沈珍珠说:“我也想你。”
顾岩崢说:“哪里想?”
“哪哪都想。”沈珍珠如愿以偿,手在精悍的肌肉上游走,往顾岩崢颈窝里拱了拱:“我跟你说,小川今天可厉害了……”
“嗯,嗯…”
她叭叭说,顾岩崢叭叭亲。
俩人坐在切诺基里,切诺基摇下车窗,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在听他们的悄悄话,听着听着,觉得他们没羞没臊…
…
小川足球赛的热潮持续了多日。
伴随着一阵阵夏季的风雨,讨论声才小了许多。
沈珍珠处于热恋期,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工作之余精神抖擞地想着她崢哥。
“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小白擦着窗户缝露出来的雨水,挪了挪小鱼缸。
四队接手的小鱼仔尾巴大了点,可以看到肚子有来不及消化的食物黑点。
突然,有人打断了宁静——
“接到报案,铁路宿舍附近的文华二手商品市场发生命案!”
“马上到。”
沈珍珠拿起车钥匙,招呼一声:“小白、阿奇哥。”
陆野和吴忠国去了别的案子,沈珍珠带着左膀右臂赶往现场。
在车上,小白转述说明:“死者名叫陈海蓉,女,今年六十七岁。据说在商店门口唠嗑,因为上午风大,商品市场的旧招牌坠落,当场死亡。重伤人员名叫梁贵金,男,今年三十二岁,与陈海蓉是母子关系。
“梁贵金?”沈珍珠打转方向盘说:“‘幸运天使’的丈夫,她当时在哪里?”
小白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现在王嘉丽已经在现场。”
赵奇奇在后面好奇地说:“我知道‘幸运天使’,难不成又逃过一劫?”
沈珍珠说:“你真信?”
一次两次可以算是幸运,再多了倒有股浓烈的操纵感。
文华二手商品市场里的道路狭窄,商铺门口占地经营,车只能停到路口。
黄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七级狂风吹得雨衣戴不住帽子。
走在湿漉漉的街面,背后红蓝警灯交织成模糊的光。
二手市场里有股独特的老旧时光的味道,临近警戒线,铁锈和血气的腥甜气味不容错辨。
新鲜的血液与地面的积水、尘土混合成死亡的气息。
黄色的警戒线在强烈的狂风里猎猎作响,把死者和惶恐的人群隔离开。忽然出现的闪电,在场张望的人群忽明忽暗。
先到的干员们维持着秩序,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免得又有招牌落下。他们的呵斥声被雨点和狂风裹挟,在压抑的店铺里显得多少无力了些。
已经扭曲变形的巨大招牌横陈在梁婆婆身边,“先锋理发店”几个褪色的字,铁皮边缘已经微卷,露出内部锈蚀严重,已经发黑的铁制骨架。雨水敲打的叮当作响。
招牌右手前方,瘦小干瘪的梁婆婆趴在地面上,穿着女儿给的旧衣服,脚上一只布鞋脱落,露出脚踝。身边是倒塌的铁制座椅,应该她在这里坐过。
梁婆婆头部朝向警车停靠的前方,上次看还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白透了,凌乱散开。
后脑被招牌的铁角砸裂,头部附近的地面有一片没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和污迹。
她侧脸贴在地面上,恐慌的表情还没褪去,松弛的脸颊皮肤露出狰狞的神色。一只手压在身下,另外一只手向后伸展,像是要拉扯梁贵金靠边站,却没来得及躲开。
在梁婆婆死亡地点后方的店铺门口,躺着梁贵金。他仍旧穿着旧工服,头枕在门槛上,头发丝被血液和雨水粘成一缕缕的,右边的头皮和凸起的地方被削下好大一块皮肉,可以看到暴露的损伤的头骨,污血流到脖颈,浸透肩膀的衣服。
“还活着。”一位干员说:“但恐怕不大理想。”
梁贵金每次呼吸仿佛用了全部力量,胸口微微起伏。右手此刻痉挛地抖动着向前伸,想是又被纯粹的恐惧震慑住,身体做出向前又试图扭转、逃走的别扭姿势。
王嘉丽靠坐在墙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她浑身战栗,嘴巴里喃喃自语,无法接受现实,她错乱着情绪:“为什么,为什么?”
“救护车怎么还没到?”沈珍珠询问。
干员说:“快了,在新街口堵住了。”
人群里陡然出现一声嘹亮的嚎叫,梁从君不顾干员阻拦冲进现场,一巴掌狠狠打在王嘉丽脸上,抓着她的衣领摇晃质问:“是你干的,一定是你干的!”
小白跑过去拉住她:“同志,请冷静一下,事情还需要——”
“怎么冷静!?”梁从君抹了把眼皮上的雨水,吼道:“死的不是你妈!”
小白被沈珍珠拉到一边,另外来了几个干员把梁从君带到一边。
沈珍珠给小白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没事吧?”
小白挤出笑容:“早就没事了…我妈救了好多人才死的。”
沈珍珠拥抱着她说:“我知道这件事,你妈妈是我的偶像,永远值得歌颂学习的偶像。”
小白忙说:“你别学她,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珍珠姐,办案吧,这么大的雨证据早就没了。哎,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故,悬。”
“是人为的,铁架有锯过的痕迹。”沈珍珠在看到招牌的第一眼便确定了:“那你帮我看看是哪里的招牌落下来的。”
“好,这不就来活了。”小白说完,跑了出去。
梁从君**员们控制着,她还在嘶吼。与她一起赶来的其他亲戚们,站在警戒线外指着王嘉丽破口大骂。
等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终于赶到。梁从君死活不让王嘉丽上车,自己陪着梁贵金去往医院抢救。
“抓紧时间进行痕检,雨越来越大了。”沈珍珠说:“现场谁最先发现的?”
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起手,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到这里玩街机,走着走着听到一声巨响,跑过去就是这样了。”
“阿奇哥,你帮着做下目击者口供。”
“是,珍珠姐。”赵奇奇的笔记本被雨水打湿,用雨衣拢着记录群众们的口供。
勘验和法医也到达现场,沈珍珠安排完,走到王嘉丽身边蹲下询问:“怎么样?”
王嘉丽看起来没有受伤,姣好的脸煞白,嘴唇也失去血色。她恍惚地没听到沈珍珠的话,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事发突然,王嘉丽连哭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陷入情感隔离的世界,用以缓冲巨大的悲怆。
稍晚一步赶来的记者闪烁着镁光灯,照出来的王嘉丽像是个雪白的人偶,灵魂都被抽离了。
然而这样的状态更符合“幸运天使”的角色。
文华二手商业街在暴风雨中、在梁婆婆逝去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前后左右的商铺前站满了人。有的仿佛专家,抬头对招牌指指点点,说:“早就该取缔了。”
有的人告诫身边的孩子:“看到没有,下雨天不要到处乱跑。”
还有的跟身边并不熟悉的人八卦:“‘幸运天使’就是她,这次也挺幸运的,偏偏她没事,就差几步砸到她,真是眼见为实。”
沈珍珠安排一位女干员照料她,自己来到梁婆婆面前蹲下,天眼回溯缓缓展开——
风越来越紧,地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飞舞。尘土吹在王嘉丽的脸上,她站在几米外冷眼看着梁婆婆和梁贵金说话。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谈谈家事,免得在家里又被七大姑八大姨左右,没想到忽然下雨。
王嘉丽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就听见婆婆坐在铁椅子上,怂恿着梁贵金跟自己离婚的话语。
言语像是刺刀,一下下割裂着她的心脏。梁婆婆没见到她身影,挽着梁贵金的胳膊,背对着王嘉丽,并不知道说的话都被听见了。
“贵金,你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妈?离,你必须离婚,要是你不离,我就死给你看!”梁婆婆用力扯着梁贵金的肩膀,雨点骤然大了起来,她怕儿子听不见,几乎趴在他的耳边教唆。
“她进家门以后,咱们家没顺顺利利过。你爸爸死了,你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却升不上去?还有你大姐,家里吵吵闹闹没一天消停。倒是她,不是中大奖就是捡到五块十块的钞票,遇到事故她没事,凭什么她这么旺?就是把咱们的运气都吸到她身上了,这叫什么?这叫克夫!”
梁贵金被她扯的身体歪斜,直视着屋檐下站立的王嘉丽。他心灵疲惫不堪,被店主们的打探的视线闹得难堪。
“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你看咱们家还是我的家吗?家里摆放的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动不动擦地,是我弄脏了她的屋子吗?”
“妈,她天生爱干净,你不能这样说,有怨气你跟我撒,别再说她了。”梁贵金收回胳膊,想要脱下外套罩在梁婆婆头上:“要不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跟她说清楚。”梁婆婆说:“都这个时间了,她居然敢晚来,让我等她,她架子不小!”
梁贵金站起来要走:“你不回去我回去。”
梁婆婆也起来阻止他说:“她就是晦气!你不跟她断了,妈真是死不瞑目。我是为了你好啊,不能让你爸爸断子绝孙啊。”
王嘉丽深呼吸一口,对梁贵金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离婚吧。”
“不。”梁贵金叹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嘉丽已经做好决定,于是走近他们。正在此刻,一阵风刮过,路过的商店门口摆放的塑料不倒翁忽然被刮在地上。
“怎么不收进去。”王嘉丽想了想,还是停住脚,弯腰捡起不倒翁。
梁婆婆没发现走近的王嘉丽,更加激动地说:“妈给你保证,你跟她离了,妈给你找个本分踏实的过日子!她太晦气了,闹得你不好——”
“现在是你闹得我不得安生!”梁贵金忍不住用力甩掉梁婆婆的手。
梁婆婆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梁婆婆被声音惊吓到了,嘴里却没停,甚至把这种声音也归结到王嘉丽的晦气之中。
她喋喋不休的用怨毒的话语劝说着梁贵金:“离婚吧,离婚吧!她是个祸害啊,留着她等我死了,也死不瞑目——”
轰隆隆——咔——
梁婆婆误以为前面的声音,转向前方看去。
蓄谋已久的断裂爆发,崩溃的铁架连同整个“先锋理发店”的硕大招牌连同剥离的墙体如死亡的阴霾骤然砸落!
梁婆婆站在原地顿住动作,一时间仿佛雨点和狂风都停了下来。时间变得缓慢,梁婆婆和梁贵金俩人慢动作般伸出手。
梁贵金嘴里发出变调的“妈——”
梁婆婆总算听清楚其中乞求的意味,回过头她想看清楚儿子,再次挽着儿子的手臂,可死亡已经降临。
从顶楼坠落的招牌,被狂风骤雨加速的力量,狠砸在血肉之躯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