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直觉是身边人作案,有句刑侦老话,命案动机,不是为钱就是为情。目前看来,钱方面起因不小,但王嘉丽跟那名陌生男人也有很大嫌疑。
“我想可能是大姑姐,她整日在我身边像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家里有点好东西都被她顺手牵羊。要是我们都死了,她不就能分到遗产了?她女儿身体不好,经常住院,钱从哪里拿?不就从我们身上搜刮么。”想到梁贵金还在抢救,王嘉丽悲从心来,也不在乎语言了。
沈珍珠问:“他们两口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姑姐本来接班我公公的工作,后来下岗了,跟姐夫一起在夜市摆摊。”王嘉丽说:“冬天卖鞋垫、棉袜,夏天卖拖鞋、裤衩。姐夫有时候会帮忙收水费。”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描述,当时你婆婆和丈夫在商店门口铁艺桌椅等人,应该是在等你没错吧?”
王嘉丽说:“是。”
沈珍珠说:“为什么不回家聊?”
王嘉丽说:“大姑姐一家还有婶子们老掺和我们的家事,听说这里有座位,还有便宜饮料卖。没想到会下雨。”
沈珍珠说:“谁主张的?”
王嘉丽说:“…是我,我受不了了。我骗我男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不跟他过了,今天必须把话说开。要好好过,就别闹了,不想好好过,就离婚。”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说,你当时并没跟他们在一起?有事情耽误了?”
王嘉丽抿唇说:“有点私事耽误了,比约定的晚了二十分钟。”
沈珍珠问:“你从哪里过来的?”
王嘉丽说:“家里直接过来的,趁他们不在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一尘不染?”
“…嗯,全擦了一遍。”
“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
沈珍珠说:“你跟铁招牌一步之遥,差一点丧命,可以说说如何逃过一劫的吗?”
王嘉丽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淌。让她回忆当时的景象,犹如在伤口上撒盐。
她缓和了好久,才抽泣着说:“有个塑料条纹的不倒翁被风突然刮到我脚边,我看是别人店里的,弯腰捡起来…还没等我站直身体,就、就…呜呜呜…他还好吗?他能不能撑住?”
沈珍珠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说:“医生会尽全力抢救,最希望他活着的,除了你就是医生了。别让他为你担心了,坚持住。”
王嘉丽双手握拳抵在额头上,濒临崩溃地说:“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脸色再度惨白,巡逻的护士拿着药瓶进来换药,调解着点滴的速度说:“患者同志,注意不要太悲伤,不然又要晕过去了。为了家人想一想啊。他在手术室努力,你在外面也不要拖后腿。”
王嘉丽擦了擦眼泪,发红的眼睛看着沈珍珠说:“请一定抓到凶手,这几年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太诡异了。莫名其妙中奖,莫名其妙死里逃生,有人爱我、有人恨我,可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啊。”
沈珍珠说:“那我想问问你,从家里出来的时间是几点?”
王嘉丽说:“下午一点。”
沈珍珠说:“你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从你家到这里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天气不好最多二十分钟能抵达,剩下的二十分钟你去了哪里?”
王嘉丽怔愣着,还是说:“我、我有私事。
沈珍珠说:“你的个人隐私我可以替你保密。”
王嘉丽说:“我、我看到一老太太摔了,我送她回家了。”
沈珍珠说:“然后呢?”
王嘉丽眼神闪烁着说:“然后我就去找我男人和婆婆了。”
沈珍珠说:“有人目击你和另一位男人走在一起,似乎有纠纷。怎么不说实话?”
在审问的同时,沈珍珠仔细观察王嘉丽的细微表情,在王嘉丽回答之前,沈珍珠已经知道她要说谎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谁。婆家人污蔑我惯了,他们巴不得死的是我。”王嘉丽支支吾吾地说。
沈珍珠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嘉丽被她的视线逼得手足无措,像是能被沈珍珠看透内心。
她捂着脸,发丝散落成为她的盔甲:“你走吧,我头好疼,我需要休息。”
沈珍珠说:“你涉嫌故意杀人,梁贵金手术结束后我会找人通知你,请不要离开这间病房。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请你跟我去重案组一趟。”
“知道了。”王嘉丽抓着头,指节泛白。
沈珍珠从医院出来,回到办公室。
已经回来的陆野和吴忠国正在沙发后面换衣服。
陆野光着膀子捂着胸口赶紧转身,沈珍珠嗤笑:“不稀罕。”
陆野了然:“有人让你稀罕。”
吴忠国瞧着沈珍珠的脸色说:“又死人了?”
沈珍珠说:“招牌砸死的,有人为痕迹。”
小白放下电话,跟沈珍珠说:“查到安然保险公司有给梁贵金和死者的投保记录,都是意外险,受益人是王嘉丽。”
陆野上个月才办了个杀妻骗保案,闻讯说:“现在人怎么就不能脚踏实地挣点钱?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吴忠国差点遭过一回,幽幽地叹口气。
沈珍珠说:“业务员是谁?王嘉丽亲自去的?”
小白说:“说是电话投保,有优惠。经纪人连面都没见过。是男是女的,他也不知道。”
“这怎么行?”沈珍珠说:“太不负责任了,就那样给保了?”
小白说:“业务员为了冲业绩呗。我认识有个卖保险的,还能自己给别人买,骗公司奖金呢。”
沈珍珠说:“投保人很重要,尽量查清楚。另外还有王嘉丽和梁贵金的银行存款、赔款记录、获奖记录。”
小白说:“好,交给我吧。”
“现场那边我不放心,我再去一趟,完事我去医院。”沈珍珠走到门边,交代着说:“有事打我电话。”
“明白了。”
陆野换好衣服,准备写案件终结,举起笔说:“我给你当司机,等你忙完帮我写一个?”
“算了吧,我开车技术可比你好。”沈珍珠笑道:“待会画像老师过来,你帮我盯着点。”
陆野两根手指头在太阳穴点了点,飞起来说:“小意思。”
吴忠国跟了上去:“雨过天晴,我跟你出去透透气。”
沈珍珠招手:“走。”
开车去往现场,沈珍珠又上到五楼顶层。
赵奇奇还在尝试重现凶案现场。见到沈珍珠到了,遗憾地说:“我只知道凶手到楼上锯断铁架,研究过风向和坠落角度,招牌掉下来经过凶手精心设计。可惜脚印、指纹都没有,难以推理具体细节。”
沈珍珠说:“难以推理就不着急推理,诶,那人是谁?”
赵奇奇顺着沈珍珠的视线往下瞧,警戒线外有名男子和几个梁家亲戚叫嚣着要给王嘉丽好看。
“是梁从君的丈夫,梁贵金的姐夫。”赵奇奇揉了揉耳朵说:“闹了好一会儿了,非要给岳母讨个说法。先锋理发店的老板早不干了,招牌破破烂烂没人管理,他先说要告老板、又说要找管理单位扯皮、现在把矛头对准王嘉丽。大鱼小鱼都要吃一遍的架势。”
沈珍珠对赵奇奇说:“阿奇哥,你下去协助一下,维护现场。免得有线索的目击者不敢作声。”
赵奇奇说:“我正好下去上个厕所,早憋不住了。”
吴忠国从兜里掏出放大镜,沿着顶楼掉渣的护墙外围检查:“我知道该做什么,多查几遍准没错。”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沈珍珠也戴上白手套在顶楼勘察,脑子里不住回忆着天眼回溯里的景象。
乌云散去,阳光刺眼。
沈珍珠绕过青苔和积水的地方,往楼下张望。面前断裂的铁架支撑柱布满锈色,硕大的长方体招牌坠下后,突兀地立在护墙外。
沈珍珠在顶楼琢磨,忽然看到楼下有个小男孩被妈妈拉着手,不情愿地走到警戒线外指了指某个方向。
妈妈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气急败坏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两把,小男孩哇哇哭着。
妈妈怕引来公安注意似的,抱起他飞快地离开。
“站住!”沈珍珠在楼上喊。
妈妈吓得差点滑倒,正在旁边勘察的干员马上起身拦住她。
沈珍珠跑下楼,来到母子面前。
看小男孩哭的肩膀耸动,挤出笑容说:“小朋友,你刚才为什么要指那个地方?”
妈妈紧紧抱住小男孩说:“同志,他说他在那边撒尿了,小孩子憋不住尿,不犯法吧?”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落在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身上:“真的吗?”
小男孩把头埋进妈妈的肩膀,搂着妈妈说:“我要回家,回家!”
妈妈对沈珍珠笑了笑,说:“我们能走了吗?”
沈珍珠点点头,却没有让开身体:“我是连城重案组负责人,这里刚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一人死亡一人重伤。如果有线索,还请配合警方调查。”
妈妈沉下脸:“没有,麻烦让开。”
沈珍珠让开身体:“故意隐藏凶案物证属于违法行为,可能会构成包庇、窝藏、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抱着小男孩越走越快。
“珍珠姐,他们看起来没说实话,怎么办?”勘察的干员刚从警校毕业一年,正属于正义的热血沸腾的阶段。
沈珍珠说:“远处观察吧,先等等。”
沈珍珠走向小男孩指的地方,蹲了下来。这是二手玩具的商铺,因为有人死在不远处,老板早早关门了。
墙角潮湿且布满青苔,石头砖缝用白灰勾画,里面爬着蚂蚁队伍。
地下除了一摊水迹再没有别的东西。
嗯?
沈珍珠脑中的天眼回溯里,定格在招牌坠在梁婆婆头上的瞬间。
在所有人被吸引的同时,沈珍珠往招牌掉下来的天空看,有个模糊的金色反光点,在尖叫、雨点和狂风的隐藏下,一闪而过。
梁婆婆倒地后,瞬间爆发出的尖叫如同潮水把一切包围。在一个、两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聚拢。